一句不在乎，一句我愛你，不管這三個字是多少情侶重覆過多少次亙古不變甚至到俗不可耐的愛語，可在周笑笑心裏，也不能和嚴肅此刻盯著她面對面說出來的這一句相比。

她放開了委屈，放開了哭泣，伸出渴望又害怕不可得的雙手，摟住了這個千百個日日夜夜之後，仍舊屬於她周笑笑一個人的男朋友，在機場的人來人往裏，嚎啕大哭，哭得讓旁人驚訝，哭得讓嚴肅心疼。

“你傻不傻。”嚴肅撫著她埋在自己肩窩裏的後腦，順著散落肩頭的烏黑發絲，輕輕拍她的背，“以後學著自私一點，好不好？”

周笑笑蹭著他的大衣大哭，搖頭。其實那些障礙，依舊還會立在前路裏。她害怕嚴肅父母的不滿，害怕生父尋來的拖累，害怕孩子出生的不健康，這些害怕，不會因為嚴肅的甜言蜜語，就消失在她的未來裏。

甚至她最害怕的，仍然是以後嚴肅在被她拖累的未來裏，漸漸磨去感情，漸漸開始不滿，漸漸心生厭棄。

可是這句我愛你，就是動聽到讓人願意肝腦塗地，願意自欺欺人地沈溺在此時此刻的心意相通裏，哪怕愛情稍縱即逝，哪怕不會天長地久。

周笑笑都不知道自己哪裏來的這麽多眼淚，哭到毀掉了嚴肅的大衣，哭到自己眼睛紅腫鼻子通紅，然後慢慢在嚴肅的安撫中停下哭聲，又不想擡頭了。她覺得自己現在醜到不想見嚴肅。

誰願意上千個日夜分隔之後，第一眼留給“前男友”的，是這麽一副狼狽的模樣。

可嚴肅等待了這麽久，根本不在乎，從來也不在乎，他思念她思念得從心口到骨頭都發疼，只想把她安放回胸腔裏，扣著她嫣紅的嘴唇，掠奪她所有的呼吸。柔軟的觸感，熟悉的氣息，交纏的唇舌，令人瘋狂。

好歹還有理智的弦，告訴他們，這是機場。

慘遭攻城掠地的雙唇，很快就和哭得通紅的雙眼一樣紅腫，嚴肅放開已經不能呼吸的周笑笑，拉起她的手，十指緊扣，帶她回家去，回他們的家裏去。

周笑笑的腦袋都被攪成了漿糊，忘記了自己其實不過是中轉而已，忘記了七小時之後她還要轉乘航班離開，忘記了自己落入嚴肅懷抱之前是打算上前去拿行李，只知道跟著嚴肅，拉住他的手，回他們的家去。

直到她和嚴肅一起站在熟悉無比的家門口，周笑笑才發現，一貫冷靜的嚴肅，那發熱的腦袋也比她好不到哪裏去。

他們兩個……根本誰也沒記起來取行李……

竟然就兩個人急吼吼地從機場跑回了家。

嚴肅撐著門框，有點氣惱，也就是他把家裏的鑰匙就隨身帶著，不然此刻家都進不去，真是無語了。他托運的行李整整兩大箱，這次跨國出差的項目資料太多，他幹脆登機時一切從簡所有行李全部托運，連隨身登機箱都沒帶。

此時已經快淩晨三點了，午夜航班折騰至此，回來的路上心緒漸漸平靜，周笑笑忍不住小小打了個呵欠。

“你先休息。”嚴肅輕輕在她嫣紅的唇上烙下一個吻，克制自己，“我回機場去拿行李。”

周笑笑本來想陪他去的，可是嚴肅搖了搖頭，說道：“回都回來了，你先洗了睡吧。我車就停樓下，開過去很方便，”

猶豫了一下，周笑笑點了點頭。她哭成這樣，確實不想見人，很想趕緊去清理一下自己此刻的狼狽，最好趁他不在的時候，還得敷個面膜……

“護照給我。”嚴肅堵在大門口，伸手管周笑笑索要護照。

“啊？”周笑笑一楞，又有點吶吶地低頭，輕聲道，“我不會跑的……可是接下來我還得去一趟總部，我這是中轉……”

“你的行李！”嚴肅沒好氣地拿手背輕輕彈了一下她的腦門，想想，補充道，“你提醒得對，一會我得把你反鎖在家裏。”

周笑笑擡頭，哭過之後的大眼睛裏，還是水光浮動霧氣蒙蒙，她沒說話，可是微微翹起的紅唇，擡眸凝視的樣子，勾人心神。

嚴肅彎下腰，親了她一會，趁她不備，撈過來她隨身的包。周笑笑有點氣惱，但又十分心虛理虧，微微嘟起唇，拿目光盯著翻騰她包包的嚴肅。

護照和夾在其中的登機牌被嚴肅沒收走了，身份證也拿跑了，再摸出周笑笑的手機，給自己打電話。周笑笑還是雙卡雙待呢，兩個號碼一樣存一個。

看著第二個sim卡的來電顯示，嚴肅有些發楞：“阿爾及利亞？非洲？”

本來還嘀咕著七小時之後要轉機回總部的周笑笑又心虛低頭了：“我只是之前常駐阿爾及利亞而已，現在主要是跑中非貿易線……”

嚴肅深吸一口氣，胸口起伏，盯著周笑笑的頭頂難以置信，難怪他怎麽都找不到，怎麽都沒想到她居然一個女孩子跑去了北非。本來反鎖什麽的，只是開玩笑，這他可真不敢冒險了，又躲到非洲大陸去，他從哪裏找起？

手機還給周笑笑，嚴肅拿走了她的證件和登機牌，轉身出門打算回去機場拿兩人的行李，丟下一句話：“反正今晚不許走，你要回去總部可以，明天先和我去領證。”

“哈？”周笑笑看著大門在她面前關上，哢噠兩聲，嚴肅居然還真反鎖了！

忐忑起來的周笑笑，捏著自己的手機，抱著嚴肅還回來的隨身背包，窩在她熟悉的沙發上，她有點發楞，這是……求婚嗎？

被領證兩個字炸得腦子發懵，周笑笑手足無措，隨著本能的習慣，伸手去撈身邊的抱枕，撈回來了才發現，這和她當年挑的抱枕，一模一樣。準確的說，客廳除了面前的茶幾換了，其他的陳設都一模一樣。

可是，不應該一模一樣啊。她當初清理了這個家裏，她入侵的一切痕跡。嚴肅家裏，本就沒有這種可愛風的抱枕。

踟躇片刻，周笑笑跳下沙發，站在了書房前面。

邁進去，這裏和兩年半以前，最大的區別，是重新又堆滿了嚴肅的各種圖紙、工具、模型和大圖板。可是她以為會有區別的地方，卻沒有。

她坐在書櫃面前，伸出手去，都忍不住有些顫抖，以為是夢境。真的把手伸回來，掐自己一下，真的痛，真的是她會有的最幸福的一種可能實現了，而不是她周笑笑自欺欺人的南柯一夢。

曾經被她親手送人的書，一排一排，整齊地列在嚴肅的專業大部頭旁邊。她輕輕地，小心翼翼地，抽出來一本，翻開，扉頁裏仍舊夾著嚴肅親手挑選的書簽，每一張上面都是他喜愛的建築物，下面是他手寫的年月日與地點，還有“嚴肅贈”三個字。

時光荏苒，字跡卻未有褪色，還記載著他們的過去。

周笑笑的淚光又要浮出來了，趕緊再眨回去，深怕滴落在書上毀了書，又怕給自己已經哭到紅腫的眼睛再增添負擔。

她把書放回書櫃裏，動作輕柔地，仿佛那書經不起一碰一磕，更別提撞了書角。周笑笑站起來，再也按捺不住自己的心，走出書房，繞回了嚴肅的主臥裏。

半年近乎同居的戀愛，三年間異國時兩次熱烈的重聚，這間主臥裏，留下的時光，能從視線中，能從目光裏，一路流淌回心底，叫囂著覆蘇身體的記憶。

嚴肅這一趟往返機場，即使午夜時分路況良好，車流稀疏，可是也耗時很久。畢竟他還得去把被主人遺棄的三個大號行李箱找回來，折回機場之後他沒法直接進去行李轉盤那邊，只好去找工作人員，出示登機牌，再對護照對航班，好在是都找到了，不然公司的文件資料丟了，真不是一般二般的麻煩。

再等他回家，都已經是天色泛白晨光微露了。

行李箱沒工夫收拾了，進門時那番動靜就沒看見周笑笑，嚴肅心裏發慌，直接把幾個大箱子扔在客廳地板上，第一時間去找周笑笑的身影。

三兩步急匆匆跨回微微透著燈光的主臥，原來她是睡著了，嚴肅一顆七上八下的心落了回來。

周笑笑抱著嚴肅後來重新比照著她從前的喜好買回來的一樣的抱枕，整個人斜歪在主臥的床上，只點了一盞床頭燈，估計本來是想等他回來的。

倒是洗漱過了，隨身帶的包在床頭櫃上扔著，各種旅行裝的小瓶瓶罐罐擺了一床頭，還拆了一片補水面膜呢。倒是沒有敷著面膜就睡著了。

閉著眼，哭腫的眼睛倒是不太明顯了，原本半濕的長發披散肩頭，她不愛用吹風機，反正B市幹燥的要命，頭發幹得快。

唇角還微微翹著，她天生就這樣，看得人心裏癢癢，想湊上去親一口。

但嚴肅忍住了，實在是，親了就怕克制不住，直接把睡著的周笑笑弄醒了。

周笑笑隨身包裏倒是能帶著旅行裝的瓶瓶罐罐，可是卻沒有帶著隨身換洗的衣服。行李箱又丟在了機場，她此刻，洗澡之後穿著的是從衣櫃裏撈出來的一件嚴肅的白襯衣，下擺直接遮蓋到了大腿處，倒也是件尚可勉強一用的睡衣，就是挑戰別人的自制力。

暖氣雖然沒來，但屋裏空調已經打開了，周笑笑本來扯過來薄被蓋著，靠在床頭想等嚴肅回來。可實在是紅眼航班的跨洋飛行太漫長，機場那番用盡力氣的哭泣又太耗費心力，洗完熱水澡，整個人浸潤在這暖烘烘的氛圍裏，掃去冬夜的一切疲憊與時差，卸下幾年來心頭的忐忑與不安，她……等著等著……就歪倒下去，睡著了。

被子也滑下去一大半，烏黑的長發灑落在白色的男士襯衣之上，領口隨著女主人歪倒睡著的動作一起，往左一路傾斜，肩頭淺淺骨窩之下，遮不住細膩白皙膚色，掩不住起伏玲瓏春光。

嚴肅盯著周笑笑許久，深深呼吸，平覆，無奈，扯過薄被，把她蓋住，讓她平整地躺著先歇息了。

取了換洗的衣服，同樣也是午夜紅眼航班回來，整個航程幾乎未曾閉眼的嚴肅，踏入浴室，被撲面而來的溫暖水汽和馨香味道縈繞一身，長嘆一口氣。周笑笑此刻人雖不在浴室，也完全沒有降低這撩撥的影響力。

擰開龍頭，嘩啦啦的水聲沖頭而下，淌了一地，洗走了嚴肅兩年半以來的焦慮與疲憊。最大的困難已經邁過去，其他的，都是小事情。

頂著毛巾暴力擦過的半濕短發，嚴肅走出浴室。他和周笑笑這習慣倒是一致的，不喜歡用吹風機，反正北方天氣幹燥，一會兒就幹了。以前周笑笑還喜歡拿半濕的發梢撓他玩。

嚴肅坐到寬大的主臥床上，探身過去，伸手去關周笑笑那邊的床頭燈，籠罩著兩人的淡淡暖色燈光消失，屋內漆黑一片。

還是忍不住，循著最後那點殘留在視網膜上的印象，嚴肅低著頭，輕輕地，輕輕地，吻了一下周笑笑。

本意是晚安吻來著，但是停留的時間，久了一點點，再久了一點點。

而後，周笑笑似乎是醒了。她微微地動了一下，張開唇，給了他回應，纖細的胳膊，環上了他光滑的背脊。

周笑笑本就睡得淺，嚴肅回來之後洗澡時，其實水聲就已經把她朦朦朧朧地吵醒了。她只是沒睜眼。

他們異國三年，分離兩年半，從學生變成社會人，都工作了那麽久，都成長了那麽多，都成熟了那麽多，可真正不分彼此膩在一起朝夕相處的時光，其實並沒有那麽長，甚至有點久遠。

畢竟已經離開了那麽久，那麽遠，那種刻骨的熟悉裏，因為長時間的分別，而帶來的那一點點陌生感，其實也很要命。

那是只能用最接近的距離，來化解的陌生。只有這時候，她才會覺得，嚴肅真的不會離開，一切都烙印在身體裏。

嚴肅很快扣住了周笑笑在他背後肆意游移的手，反客為主。激烈又熱情。

他現在經不起周笑笑的主動撩撥，三年留學回國兩次，算上異國的最後一年，周笑笑逃跑的兩年半，他們其實已經一千多個日夜沒有真正的面對面過，骨頭渴望得發疼，皮膚渴望得發燙，理智與克制燒得灰飛煙滅。

失去了光線，失去了言語，循著人類的本能和所有觸覺的狂熱，把彼此刻進身體裏。

興許因為不知節制，興許因為久別重逢，等到嚴肅終於在一片黑暗中尋回了理智時，他感覺到自己肩頭一片濕潤。

周笑笑哭了。

他有點慌亂，害怕自己是不是太急切太控制不住，把她弄傷了。

可是周笑笑攬緊了他的肩膀，不讓他動彈，把哭到濕成一片的臉頰深深地埋在他肩窩裏，似乎呢喃，似乎囈語。她壓著低低的哭到喑啞的嗓音祈求道：“嚴肅，要是以後，有一天你後悔了，你可不可以不要告訴我。”

☆、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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