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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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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二章

段又雪一個晃神,就失去了蕭明樓的蹤影。

他站在漫漫黃沙之上,夜晚冰冷刺骨又帶著土腥味的幹風吹在他嬌嫩的臉蛋上,顯得憔悴而又惹人心疼。

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才邁開步子,在四周轉了一圈,終於在墻根處找到一個被踢散的小小的石頭堆。

他師兄,就是用這幾塊毫不起眼的石頭,隨手堆了個靈送陣,在他的眼皮子底下鬧了一出大變活人,卷起祁昶那幾人毫不留戀地走了……

“師兄……”段又雪眼裏沁出淚水,委屈得鼻尖泛紅,恨恨地攥緊從地上撿起的小石頭,任由石頭尖銳的一端割破自己的手掌,這點小痛,完全比不上他心裏的痛苦。

師兄,你真是好狠的心,竟是已經把我當做外人看待了。

想起蕭明樓之前是如何在自己面前維護祁昶,一雙眼睛裏仿佛只看得見那個修為低微的劍修,段又雪心裏是又妒又恨,恨不得將祁昶抽筋扒皮!早知道他就不算計祁昶,企圖讓師兄先對他死心了,他當時就該一爪子拍下去,將他拍得腸穿肚爛!

段又雪面容扭曲地正想著,就聽見一串腳步聲朝他走來。

在外號稱神綬妖祖的蛇妖,在段又雪的面前畢恭畢敬,甚至比他在宴會上表現出來的還要恭敬些:“先生,可是遇到了棘手之事?若有不方便下手的人,只管交給在下,我一定會完成你交代的事情。”

段又雪突然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惡狠狠地朝他看過來,神情有別於平時那副溫柔典雅的模樣:“你說你要對誰下手?”

神綬妖祖被他的表情嚇了一跳,趕忙彎下腰:“對不住,是我擅自揣測先生了。我只是想為先生分憂,沒有別的心思。”

他看向段又雪的眼神,就像曾經修、妖兩界的許多修士那般,有敬佩,也有仰慕,還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全都能從眼神裏讀出來。

段又雪是狐妖,種族天賦便是擅長玩弄人心的那一掛,當然不至於看不出神綬妖祖對他起了不該有的心思。可他沒必要理會這些事,愛慕他的人千千萬,他又怎麽會在乎一個微不足道之人的心意?

“你若是真心想為我分憂,就替我問問你那位花栗鼠朋友,他當初是怎麽結實我師兄的,在此之前,他們又是從什麽地方來的。”段又雪沖他冷哼一聲,“不管你用什麽方法,都必須給我撬開他的嘴。”

在蕭明樓看不見的地方,段又雪既是美麗的,又是殘忍的,而這才是他妖族的天性。

神綬妖祖頭皮一緊,躬身道:“先生恕罪,我已經問過栗磨了,他當真不清楚那些人是什麽來歷,只說他們自報家門是來自南方的世家,想要來炎城與妖族做生意……至於他們具體有什麽目的,我那朋友是真的不知。”

“問不出來,你們就不會攝魂嗎?”段又雪嗓音愈發冰冷,看著神綬妖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個垃圾,“別忘了,我能把你捧起來,也能把你踩下去,你應該不想再留在下城,回到有上頓沒下頓的生活吧?”

“可……可是……”神綬妖祖頭上都冒汗了,攝魂之術是魔修才會的啊,就連妖族都對魔族陰邪惡毒的功法很是排斥,他若是對栗磨用了攝魂術,栗磨醒來之後很可能就變成一個傻子了,連修為都不覆存在。

神綬妖祖心中糾結不已,緊張得連手裏的兵器都抓不住了。

一邊是他心中愛慕尊敬的人,一邊是他的朋友,他既不想違逆段又雪,令他心儀之人失望,可又不想輕易毀掉一個人的道途,這比殺了栗磨還要殘忍。

濫殺無辜在妖族當中也是大忌。更何況,栗磨對他這個朋友真的很夠義氣,雖然他們已經很久不曾聯系,可對方在知道自己要過壽的時候,傾盡家財,給了他能夠拿出的最好的東西了。

神綬如今地位爬得越高,就越是明白,這種友誼是非常難得,彌足珍貴的。

他不想失去栗磨這個朋友。

可又不舍得對段又雪說不。

段又雪漠然地盯著他變來變去的面龐,突然一笑:“怎麽,不敢下手?”

“不是,我……”神綬將腦袋垂得更低,恨不得自己沒有來過,這樣就不會陷入如此進退兩難的境地。

“你這樣,就好像當年的我。”段又雪自嘲地笑笑,絕美的臉上泛著淒苦的神色,“是選擇妖族大義,聽從命令,還是選擇喜歡的人,為自己放肆地活一回。”

神綬很少聽段又雪說起從前,他從出現在自己面前起,就一直是那副前輩高人不可攀登的姿態,如冰山的雪蓮花,傲美挺立,從不回望身後的萬丈懸崖。

所以聽到這段,他不禁微微擡頭,豎起了耳朵。

段又雪望著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能夠看到遙遠的過去般,幽幽嘆道:“你知道嗎,族中將我栽培,付出極大代價讓我臥底擎雲宗,首要任務,就是要我殺了蕭封。”

“什……什麽?!”神綬睜大眼睛。他是知道蕭明樓的身份的,方才他已經從段又雪這裏打聽出來了,原來他是假扮成被獻禮的爐鼎混進壽宴裏來的,目的還不清楚,但顯然與段先生的目標不一致,否則他們不會分道揚鑣。

神綬與段又雪搭檔多日,或許是因為心儀之人的緣故,他已經隱隱約約感覺出來段又雪對他師兄懷抱著怎樣的心思,所以聽到段又雪的任務竟然是殺了蕭封時,他難免震驚。

“沒想到吧?”段又雪道,“當年妖族大舉入侵西洲,被蕭封一劍橫掃,就此退縮炎城,四方妖王雖與修真界有約定,卻仍對蕭封懷恨在心,勢要殺了他來祭奠死去的妖族。我懷著對蕭封的恨意進入擎雲宗,卻不知不覺被他一點點打動,繼而愛上了自己的仇人。”

他在擎雲宗度過了一段非常開心的少年時光,有蕭明樓在,任何人都無法不開心,他就像個太陽,所到之處沒有一絲陰霾。

那時候的段又雪,已經漸漸放下了仇恨,只想沈浸在這樣的假象中,能跟蕭明樓永遠留在雲外天宮,過著那種神仙一般逍遙快活的日子。

只可惜,假的終究是假的,妖族中已經有人懷疑他被策反了,不斷催促段又雪,要他盡快動手。

“當時的我,和你一樣,左右為難,進退維谷。”段又雪擡起手,擋住自己漫上悲傷的眼睛,“我的確是向大師兄告了密,告訴他,二師兄把上陵刀帶走了,導致他被大師兄追殺。可我沒有想到……”

沒有想到,這一切都是魔主的設計好的。

段又雪想借孟豫的手將蕭明樓趕出擎雲宗,這樣一來,蕭明樓就不再是擎雲宗的人,他雖然會背上汙名,但性命無憂,只要躲到一個妖族追殺不到的地方去就行了。

他會陪著師兄,直到天涯海角。

可段又雪還未意識到,自己撞見蕭明樓帶走上陵刀的情景,是被人安排好的,孟豫追出去後,便目睹了師尊倒在蕭明樓腳邊的場面,一步步推著蕭明樓掉入陷阱。

連同蕭明樓被關在水牢裏的事,前前後後的一系列都是誤會!

因為那個時候師尊已經有些不對勁了,他閉關的時日越來越多,可出來時臉色卻一次比一次難看。然而他們誰都不會去懷疑師尊,只會將師尊的話奉為聖旨,於是師兄遭受了那樣深重的苦難。

就連段又雪,都是這苦難的推手之一。

“這些年,我常常會在想,當初那個蠱惑我告密的人到底是誰。”段又雪提起記憶中最沈痛的傷疤時,怒氣與殺氣迸現,整張臉都氣得變成了狐貍的本體,犬齒咧起,恨不得把人咬下一塊肉似的。

“他很神秘,從來只用紙條與我交談,字跡學得跟我一模一樣,就像是另一個我一般。我那時還以為自己練功除了岔子,從未懷疑,如今想來,我真是大錯特錯!

“——雲外天宮雖然拒絕外人,可那裏並不是沒有外人的,因為還有一個人是例外,他是被封印起來的。”

他花了這麽多年,總算是摸出了一絲頭緒,將矛頭指向了魔主。

魔主黑淵,他是惡的化身。

“他是誰?”神綬總覺得有個名字呼之欲出,可段又雪卻一次都沒有提到對方的名字,令他感到十分模糊。

段又雪說完這段便用幻術讓神綬忘掉了一部分的話,他只顧自己說個痛快,將數百年壓在心裏的委屈惱恨傾訴出來,根本不在乎神綬的感受。

“他是誰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幫師兄逃離水牢,才導致他重傷墜崖,這是我心裏一直邁不過去的一道坎。”段又雪搖搖頭,又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之後傳聞蕭封已死,我這個什麽都沒做的人,反而得到了族中的讚揚,成了妖族的英雄,呵……”

笑著笑著,他的眼角裏流出了淚。

“罷了,我已經身在地獄,手上早已沾了不少血,你不敢用攝魂術,就讓我來吧!”段又雪說完這一句,利落地轉身朝著府邸的方向而行,狂風卷起他泛著銀霜的頭發,令人驀地心頭一寒。

“啊——啊嚏!”

遠在數十裏外的地方,蕭明樓打了個噴嚏。

他裹了裹身上厚厚的毛毯,吸吸鼻子:“這什麽鬼天氣,白天那麽熱,晚上冷死人。”

祁昶將他攬入懷中,將體溫勻他一些:“好點了嗎?”

“不夠,你再抱緊一點。”蕭明樓嘟囔著又往他懷裏鉆了鉆,四人就著篝火在沙漠中度過難熬的一夜。

“少東家,前面就是上城了嗎,我們還有多久才能到啊?”王駿揉了揉泛酸的腿。他們這回沒帶馬車,也沒駱駝,靈力全都用來抵禦風沙了,只能靠雙腳走。

祁昶和餘青煙這兩個壯漢就不用說了,少東家有人背著,自己不費勁,可王駿這小胳膊小腿就不太頂用了。

走了一天,除了沙子,還是沙子,人都快走廢了。

蕭明樓沖他一笑:“死晦沙漠大著呢,你便是走個一兩年也未必能走得完,這裏離上城還遠著,我估計再走兩天能到中城的下一個鎮子吧。”

“什……什麽?!”王駿差點沒將白眼一翻,暈過去。

走了這麽久,他們竟然還沒走出中城?這沙漠究竟有多大呀!

“別抱怨了,我在西洲生活這麽多年,也沒見過上城是什麽模樣呢!”餘青煙插了一句,“聽說上城只有妖王,是最為神秘詭譎的地方,旁人輕易不得進入,哪是那麽容易能到的。”

王駿聽後更加絕望了,他真後悔,當初小漁船在經過晗城的時候,怎麽就沒下船呢?

作者有話要說:??小王,上一集你可不是這麽說的。

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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