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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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棲一手結印, 一手將命盤推往頭頂,開始同時推演命數。

天空中九重天劫悶聲作響。

還有生機的。清夷的命途,一定還有他沒算到的生機。

快點, 趕快算出來。再不快點——

他就抓不住了, 清夷最後一縷魂魄, 就真的要散了。

妄自推演上位者命數,會被天道懲罰。

轟隆一聲, 九重天劫降下。將雲棲擊中, 他雙膝跪地, 朝著忘川河裏吐出一大口血。織羲大驚, 忙不疊地在雲棲周身布下愈靈陣, 挽救他奄奄一息的性命。

以上仙之身,受九重天劫,無異於找死。

“雲棲, 你感覺怎麽樣。”

那人的意識恢覆了些,卻只喊:“清……夷……呢……”

織羲鼻子發酸, 哽著聲音:“他……”

“我抓著呢……他的神魂沒有……沒有盡碎……”雲棲的聲音很平靜,對著半空中那一絲最後的殘魂, 安撫一般地說,“你別怕, 清夷。我會……救你……”

織羲這才發現,哪怕是被九重天劫劈中的瞬間, 他也沒有放開緊緊揪住那縷殘魂的手。

可這樣逆天改命的行為,是絕不會被容許的。

“雲棲, 放手吧。清夷已經做出了選擇……他已經沒了,此事已成定局,你……你要想開些……”織羲不知道該說什麽, 只能掰著雲棲那只不願松開的手,“放手……你放開……”

不放開的話,天劫還會降下的。

你想跟他一起去死嗎。

“不……放。”

雲棲死死揪住那最後一縷殘魄,喉嚨裏憋著一口氣,冰冷的淚水從眼角滑落,“放了的話,清夷就真的……沒有了……他是天道之子,是神君降世,他怎麽可以死……”

“他以命祭陣,不可能存活!”織羲緊緊抱住雲棲,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擡眼看著愈發陰沈的天色,聽著九重天下隱隱醞娘著的下一道天劫,心下一驚,立刻將一道法力打向雲棲手心,狠下心來逼得他不得不松手。

那一縷殘魂,晃晃悠悠幾下,終將湮滅於忘川河上。

雲棲瞪大了雙眼,一時間不知哪裏來的力氣一把將織羲推開。雙手引劍,以召天威。剎那間一道驚天的法力破空而起,驚起忘川河水奔湧呼嘯,翻滾逆流至西天靈河畔。

河水沖刷著西天靈河畔的三生石,隨著上仙的召喚。

三生石滾入汪洋的水中,自西天靈河一路向西,直落在忘川河奈何橋旁。

雲棲將他的原身召來這忘川河做什麽。

以三生石為陣引,雲棲以刀破指,迅速劃出一道恢弘的法陣,震住忘川河上濃濃的怨氣的同時,撐著虛弱不堪的仙體,將仙法禁制開到最大。

在雲棲布下的仙法禁制範圍內,又有原身為眼坐陣,他的法力被開到最大,幾乎是可以將之耗空的程度。

他再次推起命盤於頭頂,命盤咯吱咯吱轉動。

他的法力,也在極快速地被消耗。

織羲知道他在做什麽了。他還是在算清夷的命。

事情到如今這個地步,他還不肯放棄,猶然在探尋那一絲一毫的可能,推演著清夷將死命途裏那幾乎不可能存在的生路。

那最後一縷困在陣中的魂魄嘆息一般地飄落在雲棲的眉間,像是給他落下最後一個炙熱的親吻:“沒用了,我以命相祭引渡那怨氣。我的死去,才能換來三界的太平。你如此所求,即便我能回來,也只會是一只滿身孽債的惡鬼。”

雲棲的眼底蓄滿了淚水,他的性子向來倔得很,此時此刻更是分毫不肯松開。

嘴角沁出一絲血色,手上將仙法禁制開到最大。

他在崩潰的邊緣失聲慟哭,聲音嘶啞得再無往日裏的冷靜淡泊。

“給我一個機會……清夷!求你了,惡鬼也無妨,一定要回來……我會勤勉修煉,我會飛升玄仙……我會……渡你!只要你回來,我發誓,我一定渡你,一定!”

清夷在風裏淡淡一笑。

“沒用的,你並無飛升之命。你渡不了我的。這樣就很好。”

“我會渡你……我能渡你……我會飛升玄仙,不管付出什麽代價,我就是死,也一定渡你!所以,求你了……一定要回來!我從沒求過你,你知道的……清夷,清夷!”

他哽咽著,可是周身的法力用盡,陣法的光芒漸漸淡去。

那風中殘魂終究消散,巨大的命盤哄然而散。

碎成片片金羽,墜入忘川河中。灼痛怨魂的戾氣,引起一片哀嚎鳴叫。

清夷,沒了。

雲棲親眼看到,那人死在自己面前,內心溝壑轉瞬間分崩離析,片刻內傾塌成廢墟,彈指成荒蕪。

忘川河畔下起最後一場雨。

雨水細膩如針,帶著溫暖的風落在雲棲身上。

那是清夷給他最後一場告別的擁抱。

“清夷,清夷……清夷,清夷清夷!”他痛苦地呢喃著那人的名字,越喊越高,越喊越急。卻再等不到一聲回應。

他真的沒了。

三尾貓圍在他身旁蹦蹦跶跶,卻看不穿他們的主人為何忽然神魂震蕩,悲慟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支撐不住。只能用軟軟的皮毛蹭著他,安慰他。

一把傘擋在他的頭頂,他倏然擡頭,滿眼的欣喜變成更深重的絕望。

是織羲。

“雲棲,你自由了。神君已死,你便也不再是劫。仙魔大戰已經渡過,三界也終歸太平。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

呵,最好的結局。

他的清夷死了,這怎麽會是最好的結局。

這根本就不是結局。

織羲手中的傘瞬間裂成碎片,簌簌飄落,裹挾著這位上仙的絕望與悲憤,落入滿是冤孽的忘川河中。

“我為你抹去記憶,就不會再痛苦了。”

織羲手中凝起的靈決被一袖清風吹滅,他楞了,望著佇立河畔癡癡望著河底的雲棲:“怎麽,你不肯忘?”

“為我改命吧。”

雲棲的聲音輕如案上塵灰。

忘川河裏怨氣化作一只只枯槁似的手臂,往天空抓撓著,像是想要將誰也拽入這滿是汙穢,再無半點仙氣的河底。

“你說什麽。”

“為我改命。”

忘川河已經不是一條仙河了。它將與西天靈河畔徹底分割,劃入魔界。

清夷將若元所有孽債引入己身,他說得對,即便他真的能回來,也只會是一只拖累三界的惡鬼。

多麽可笑。

天道之子,卻成邪魔。

“你瘋了!”織羲手指忘川,“清夷已經死了,你要改命,改命做什麽?改命是要洗髓的,將靈根捏碎重鑄,將魂魄撕裂再組……一個不小心,直接就會魂飛魄散!”

“我無飛升之緣,只有逆天改命,才能飛升玄仙。織羲,現在三界除了我,上仙位裏只有你是命君。我只能求你。”

雲棲擡起頭,滿臉的未幹的淚痕,失魂落魄地重覆,“織羲,幫我吧。”

“你現在不太清醒……你要飛升玄仙做什麽。你該不會以為,清夷真的能回來?不可能,他以身祭陣怎麽可能回得來……”

雲棲看著自己手心,清夷設下的道道禁制越發微弱,仙芒式微。織羲註意到他的眼神,便也指著他掌心說:“你看,他的禁制都消失了,他真的死了,雲棲,認清現實吧。”

雲棲淡然,眼珠靜默地往河川上一掃,望著那跨越長河枯敗蕭條的奈何橋,“我是他唯一的生路,我得救他。我必須飛升玄仙,這樣,他回來的時候我才能渡他一身罪孽……”

“他不會回來……”

“他會。”

雲棲篤定著,微微頷首。

織羲看著那瘦削單薄的背影,忽然不忍心打碎他的期盼。因為此刻,這人看上去真的好似一陣風就能刮倒了。

罷了,反正這樣活下去也只是痛苦。

他願意怎麽折騰便怎麽折騰吧,只要他還願意活下去便好。

“那你想改哪一部分命格,將你改做能飛升的命格嗎?”

“全改。”雲棲仿佛料到他會答應,擡腳踏入滿是戾氣的忘川河中。

那些戾氣化作的利爪立刻抓傷他的腳踝,灼痛他的魂魄,消磨著他的法力。

“我要改作凡人命格。”

織羲幾乎瞬間便後悔剛剛答應得太輕巧,皺緊了眉頭問:“為何非得是凡人?凡人有幾個能飛升?雲棲,你現在是不是神志不清醒?”

“我並非天道之子,只有以凡人的魂魄流離人間,渡百劫經千世,如此飛升,才能成眾仙之首。方可解渡如此深重的罪孽。”雲棲立於忘川河上,任由那些枯骨利爪撕扯這身上雪白的仙袍,借由這份戾氣吞噬他本源的法力。

他真的瘋了,徹底瘋了。

可是織羲也不知道該如何勸阻他,他沒法開口一遍一遍說服這個人清夷根本不可能回來。

說不出來哪種現實對於雲棲而言更加殘忍。

片刻的沈默後,雲棲將周身最後一絲法力捏了咒言,打入織羲眉間。

“我與你就此結咒,如有一日,清夷回來。你必須喚醒我的本命記憶,讓我將他再一次——渡厄成仙。”

法力盡收,咒言結成。

織羲只能依諾為雲棲改命成凡人,將魂魄投往人間歷劫。

他想著,若雲棲能熬過這撕裂魂魄的痛楚得以新生,忘卻一切,流離人間也是好的。

也未曾想到雲棲降生凡塵後,修仙的執念強到勝過一切凡塵俗念。明明生作凡人,卻更像是一位不食煙火的神仙,達則接濟天下,窮則獨善其身。

在那漫長到仿佛沒有盡頭的歲月,一個人孤單單地連渡百劫。每一次死後,孤身一魂踏過那長長的奈何橋,望著那霧氣藹藹的忘川河,端起一碗孟婆湯。

“婆婆,這是哪兒啊。”

孤魂每一次喝下之前,都要問一句。

“忘川河上奈何橋,忘川河畔萬花雕。”孟婆滄桑地攪動一下熱湯,“喝吧,孩子。忘記這一世的所有苦痛與折磨,下一世會好的。”

織羲在忘川河畔隱身望著橋上的身影,看著他喝下孟婆湯後,再一次奔赴下一世輪回。

只有織羲很清楚,這個人,下一世也不會好。

在一世又一世的劫難中涅槃,人間流連千世,事事皆苦,可他未有一世行惡,也片刻不曾動過邪念。

滅六情,絕七欲,嘗八苦。終得白日飛升,直渡上仙之位。

他真的做到了,以凡人之軀,再度飛升九重天。

雲棲再度飛升,成為了一位水神。

千世百劫,他早已遺忘了三生石靈的記憶,更不知曉有關於伴生劫的一切。

可在渡劫分化時,魂魄深處的執念,讓他成為了和摯愛之人一樣的司水之仙。

時隔萬餘年,織羲目光覆雜地凝視著在如幽湖畔見到飛升上仙的雲棲,替他抹去凡塵的姓名,將本名賜予他。

“雲棲,從此以後,你便叫雲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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