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7章 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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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的畫面太過清晰, 白衣仙人與少年相擁著,風輕雲舒,日光暄然。更多零碎的畫面灌入腦海, 仿佛有什麽在腦中拼命攪動, 疼得令人心慌。

眼前一幕漸漸淡去, 等回過神來,竟是在人間。

“雲棲, 伴生劫是什麽。”清夷陪著雲棲下凡間看戲, 看到一半忽然湊過來問, 卻見雲棲好似一幅沈湎在戲中分不了心的模樣, 悻悻地將身子擺正回到自己位子上。

過了一會兒, 卻又聽到了雲棲的回答。

那聲音極是安靜。

“你從哪兒聽說的伴生劫。”

清夷來了精神,又整個人貼了過來:“新晉上仙九離跟我說的。他說,他有一個伴生劫, 他說我也應當有。他還告訴我……”

雲棲臉色始終淡淡的。

“說呀。”

清夷觀察了一下雲棲的臉色:“你先告訴我,你是不是我的伴生劫。”

“為什麽覺得我是。”

清夷發覺雲棲很不喜歡討論這個話題, 因為他性子軟,每次聊天他從不會主動打斷, 也不會轉移話題。但是一旦遇到他不感興趣或者不願談論的,便會以疑問應對疑問。

現在便是這樣。

可雲棲是命君上仙, 更是三界的老人,他不可能不知道伴生劫的事情。

“因為九離說, 伴生劫伴神君而生。我是忘川河神,你是河畔的三生石, 不是很像是……”

“我所在的,是西天靈河畔,並不是你的忘川河。”雲棲聲音越發安靜了。

“可是西天靈河畔毗鄰忘川河, 你也不是不知道。”

察覺雲棲臉色有幾分蒼白,清夷猜想他一定知道伴生劫之事。便將他的手拽出來捂著:“你知道伴生劫是不是。你就是我的伴生劫,是不是。九離說,伴生劫都一定知道自己是劫的。”

人間喧鬧,鑼鼓喧天,臺上唱戲人一曲作罷,惹得滿堂哄笑。

但雲棲未笑。

默了好一會兒,才聽到他分外清冷的聲音伴隨著花旦的戲腔一起傳來。

“是。”

很輕的一聲。

察覺到他的手在細細發著抖,清夷怔了一下。雲棲適時地將自己手抽回,他卻將那只細白溫暖的手攥緊了。

一時間,鑼鼓聲,人聲,全都停住了。

清夷將時間放到極緩,走到雲棲面前,半蹲下,靠著他的膝蓋俯視著他。

將一個熾熱的吻印在他的手背。

“你別害怕。雲棲。九離跟我說,只有殺死伴生劫,神君才能成為真正的三界之主。但是,我絕不會這樣做的。我寧可不做天道之子,也會一生一世護你周全。”

雲棲垂下眼眸,二人視線在半空中交匯。

清夷的視線熾熱如陽,而雲棲,清寂似雪。

“我們隱居吧。九重天上誰也不知道你,找不到你。也無人……可以傷害你。你不是劫,你只是雲棲,是我在這世上唯一心愛之人。我要將你藏一千年,一萬年,十萬年……你就陪著我,我也陪著你。”

雲棲始終都不曾說話。

只略微低著頭,一雙漆黑的眼眸裏透著淡淡的哀傷。

過了好一會兒,才將頭一點:“好。”

清夷開心極了。

場景再一次轉換。

與剛剛白晝不同,如今正是一片漆黑的深夜。

月隱星沈,寒風肆虐。

“你找我何事。”雲棲卓然而立,身後夜色山林的枯敗難掩其風姿綽約。

清夷看上去有些沈悶:“雲棲,我……織羲告訴我,天界恐將有一場大難……”

“嗯。你和九離,各有一個死劫。”越過幾個山頭,他看著幽都山上密不透風的仙障,喃喃道,“你找我,是想讓我幫你算算你的生路嗎。”

忘川河印著稀疏的星子,夜霧縹緲。

二人之間只剩潺潺流水聲。

雲棲回頭,卻看到清夷目光幽深。

“我確有一事不明,想要問你。”

“嗯,你問。”

“伴生劫,根本就不是我的劫。是不是。”

雲棲身形一僵,猛地回過頭來,錯愕的看著對方。

“你一直在騙我。”

清夷聲音淡漠,琥珀色的瞳眸裏死死壓抑著某種狂虐的情緒:“我早就覺得不對勁,探了織羲的識海,窺探了你們曾有記憶。”

雲棲臉色漸漸蒼白,色厲內荏:“你竟敢侵入一介上仙的識海,你不要命了!”

清夷咬著牙,一字一句: “不管我多喜歡你……不管,我願不願意飛升。你都會為我而死,因為我是神君,你是劫,是嗎。”

他一步一步走近,雲棲不得不後退些許。

清夷紅著眼,瞳眸中滿是沈痛的暗光。

“我想要知道真相!”

雲棲垂眸,掩去眼中流轉的不忍。

“是。”

在這一場三界的浩劫中,只有兩位天道之子可以渡災解厄。

但是,這於九離與清夷二人而言,亦是一場難渡的死劫。想要解救蒼生,就必須以命相抵。

只有伴生劫能救他們一命。

雲棲為上古靈石,活了九萬餘年,是天界隱世已久的老神仙,也是最能看破天意的命君。

他知道,他會為在這一場大劫裏,為清夷而死。

但清夷本不該知道。

此事本可以悄悄地解決,只要在死前洗去與二人這數百年的繾綣記憶,一切就能順理成章 地得到解決。

清夷是個任性的性子。

如今他知道了伴生劫的真相,只怕事情只會變得麻煩起來。

“清夷,你聽我說。”雲棲不得不跟他講事情的輕重,“你是天道之子,是未來的三界之主。大道,向來最是無情。你已經八百歲了,有一些東西,你要學會放下與看開……”

“你喜歡我嗎。”

清夷打斷他。

雲棲沒有回答。

“喜歡,還是不喜歡。”

“這重要嗎。”

他攥緊雙手,爾後扣住他的肩膀狠狠搖晃:“重要!如果你喜歡我,怎麽可以……對我如此殘忍!你怎麽可以告訴我你是我的伴生劫,你的宿命就是為我擋去一場死劫……你怎麽可以……”

雲棲嘆了口氣,將肩上的手扯下,註視著他:“所以一開始,我根本不打算告訴你。”

清夷一楞,若有所覺。

那人的聲音依舊雲淡風輕,好似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既然你已經知道,那麽,就到此為止吧。”

到此為止……是什麽意思。

清夷由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雲棲周身散發出淡淡的仙芒,將法力盡數凝與指尖,清風拂動他鬢邊碎發,吹動獵獵衣袍。

“神君伴劫而生,神君救世,劫救神君。我不後悔遇見你,也不悔與你在一起。我只是可惜……往後數千數萬年,我都不能再陪著你。所以,最初你問我那麽多次到底心裏有沒有你,我都從未答過。”

指尖的法力溫柔地凝成一道靈決,若元騙得過九離,可雲棲終究騙不過清夷。

騙不過,就只能讓他忘記。

忘記一切的繾綣,甜蜜,思念,眷戀。

重獲新生。

“我知道我會死。我與你相愛的短暫百年,唯恐贈與你的並非一場阜盛而過的歡喜,而是千秋萬載的孤寂。”雲棲手中光芒漸盛,“清夷,過來。”

那孩子搖著頭,連退了數步,臉色愈發蒼白了,嘴唇顫抖著許久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只凝望著雲棲手心裏的靈決,絕望地質問:“你要……抹去我的記憶?這就是……你所謂的到此為止。雲棲,你不要我了嗎。”

“我是為你好。”

清夷微微垂下頭。

月光倒映在忘川河上,微光印著他的的側臉的輪廓,將大半張臉藏在暗色陰影中。

雲棲伸出的手卻被狠命一握。那勁道大得好似要將他手腕折斷一般。

“你要洗去我的記憶。這就是你認為最好的應對之策?”清夷的鼻息變得異常濃重,聲線卻異常平緩,“我忘掉你,那你呢,你會忘掉我嗎。”

“我不會。”

手心的靈決被這長久的擁抱掐滅。雲棲像是哄著小孩一般在他背上輕撫:“清夷,我真的很喜歡你。”

男人瞳孔瞬間放大,連呼吸都停住。

忘川河畔再次下起瓢潑大雨,打碎如鏡河面上一輪圓月,也模糊二人的倒影。

“很早就喜歡了。我直到現在,才敢和你說這句話。”手心再次生決,瑩瑩法光映在雲棲漆黑的眼底,照亮一片旖旎,“心之所向,百死不悔。”

清夷此時此刻,才終於讀懂那數百年來,雲棲上仙眼底為何總是帶著一縷淡淡的愁怨。

因為他是自己的伴生劫。

他曾想要將這世上最好的一切都送給心上人,讓他一生都不會嘗到憂慮與驚懼的滋味。

可到頭來才發現,自己帶給他的,只有最殘酷的命運。

指節發青,冷硬的聲音從雲棲頭頂傳來:“我不會忘記你的。”

雲棲眼睜睜看著手中光芒瞬間被雨水澆滅。

聽見清夷聲音從耳畔傳來,喑啞而低沈。

“我也不會,讓你死。”

雲棲一楞,眼底迸射出驚異的光芒逐漸被更深的暗色掩蓋。

他知道清夷這句話意味著什麽。

當即手捏靈訣,順勢想要撐起一道法陣,卻見幾道仙鎖自忘川河底而起,爭先恐後地飛射而出分別纏繞住雲棲的雙臂與雙腳,緊緊束住,將人拽往忘川河中。

掙脫一條兩條,便會有更多的仙鎖破水而出。

纏上他的腰,腿,膝蓋,脖子,將他往河水中拉去。

那沈重的鎖鏈幾乎勒得他喘不過氣。

他手心凝聚法力,意欲將劍召來斬斷鎖鏈,可被清夷搶先一步,在仙鎖之上加以重重禁制,將他法力封閉體內。

雲棲大驚,掙紮變得愈發無力,厲聲呵道:“清夷,你瘋了!”

那人琥珀色的瞳眸漸深,似是有些不忍地別開了頭,卻擡手,仍舊在將禁制加重。

忘川河畔下起一場幽寒的夜雨,仙鎖禁制極強,不斷將雲棲拖向河中。

“你想做什麽……你大劫在即,不要任性!我算過了,我算過一千次一萬次……在這場大劫裏,我是你唯一的生機!”

雲棲的聲音裏帶著難得的慌張。

“這樣的生機。”

忘川河畔佇立的頎長身影與夜色相融,眸光覆而轉掃過,冰冷而肅殺,“不要也罷。”

河水漸漸浸過他的頭頂,也將他話徹底淹沒。

冰冷的黑暗將他包圍,腳下的鎖鏈將他拽向河底無盡的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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