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山有木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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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巳時,雲棲醒來時已經沒見到徒弟的影子,他起來洗漱好,正端坐在鏡前時聽到一陣快步咚咚,緊接著銅鏡映出玄衣紅帶青年推門而入,另一只手裏還抱著許多個包裹。

元衡眉梢眼底都是快意,將手中包裹拆了,拎出一件絳色外裳在師尊面前展開:“好看嗎。”

好看是好看,你穿是不是有點短。

雲棲很給面子地點點頭,元衡便將他拖起來:“快試試。”

“給我的?”

“嗯嗯。”

緊接著好幾個店家小夥捧著各色衣衫簪子鞋履進來,放下後又陸續離開。

他看著面前快要堆成小山的衣物,驚了一下:“都是給我的?”

元衡點頭,將絳色外裳放在他面前比了下,連連稱讚:“師尊總是愛穿一身寡淡的素白。可是徒兒總覺得要有些顏色才更俊俏。可算有時間能將您打扮打扮了。”

這孩子眼光是不錯,也沒挑大紅大紫,雖有顏色,看著也順眼。

早在過去,雲棲就是從不管這些吃穿用度的,都是徒弟一手包辦。

在徒弟的慫恿下,他穿上一件鴉青長衫,外頭套上件絳色外裳,朱紅的腰帶繞上兩圈頗是點綴,再穿上一雙墨黑海棠長靴,將勻稱纖細的小腿包裹得剛剛好。

鬢發被高高束起,一支白玉簪子穿著,飄下兩根鴉青透著鱗光的發帶。

看著銅鏡中的自己,倒真是像極了十七八歲意氣風發少年人。

不得不說,元衡的眼光是極好的。

將素白的大氅一披,雲棲沾著些世俗貴氣,看上去像誰家金尊玉貴的小少爺,既幹凈又高貴。

“師尊,婆羅花是什麽呀。”元衡一邊給發帶打結,一邊對著鏡子撫平眼前人最後一不平的青絲,順口問道,“我從沒見過這種花,像月亮似的,夜裏還會發光。”

“婆羅花是仙界才有的。花香可增進修為,驅邪除魔。”

“……哦。”

元衡擡頭看著插在窗臺邊凈白小瓶裏的花,此刻竟然已經枯萎了,手勢不由得一頓,臉色忽然變得有些難看。

雲棲很敏銳地察覺到了,將手覆上他的手背,安撫道:“沒關系的。你的魔氣遲早會洗清。你替我買了這身行頭,是要帶我去哪兒嗎。”

“出門帶的金葉子不夠,我們去賺點錢。”徒弟的註意力很快被轉移了。

他斜睨著一桌子貴重衣料:“錢不夠你買這麽多?”

“錢夠我能買更多。”小徒弟拽起師尊,步履匆匆地出了客棧,走過兩條街,停步擡頭。

雲棲臉色凝重。

“賺,賺點錢?”他指著兩側燈籠上一個大大的“賭”字。

“嗯嗯。”

“……”臉忽然黑了,“荒唐!”

“我知道師尊不喜歡這些旁門左道,您在這等等就行,一炷香時間我就會出來,屆時帶你去……”

“不可,要賺錢,咱們也得走正道。”

“……可是師尊。”元衡眼神幾分可憐,“整個大燕都是我的……”

雲棲一個冷眼刺來,徒弟便禁了聲。

看到師尊轉身而去,他忙不疊地捏住他衣袍一角,怯怯地抱怨:“不敢瞞您,剛剛我買衣服,還賒了些錢呢。”

“……”

“就一把。您數二十數,我便出來了。”黑漆漆的眼睛裏透著些狡黠。

手裏一角衣袖被扯掉。

雲棲掏出袖子裏幾串銅錢,放到元衡手裏:“夠不夠。”

“夠,我保證一把贏夠!”撒腿就要進去,卻被一下揪住腰帶扯了倒著步子幾步回來。

本來正經的臉上憋出幾分紅暈,雲棲恨鐵不成鋼,一字一句咬著牙擠出來:“我問你夠不夠還上賒賬!”

“……遠遠不夠。”

半個時辰後。

街邊上圍了一圈人,裏頭坐著一位眉目雋秀恍如天人的算命先生。

那先生還是少年模樣,風清月朗,而旁邊揣劍靠墻懶懶站著的青年卻面相不善。

“諸位一個一個來,這裏平安符紙管夠,只是推演命數的話,只算三人。”

“為何是三人。”人群裏有人問。

“天意不可妄加揣測,算多了,要折壽的。”少年眼角彎起。

符紙十枚銅錢一張,推演命數一掛錢一人。徒弟想想那十金,怕不是還十天半個月都還不清。

正算完第二個人。徒弟一下趕走正要坐下的年輕女子,自己雙腿一盤坐在師尊面前,將手攤開一伸,將剛剛師尊給自己的一掛錢拋在案上,懶懶地問:“仙師,不知我命數如何?”

雲棲一楞,對著那女子微微頷首表示歉意後,捏著徒弟的手仔細看了一會兒。

“是個富貴命數。”

雲棲淡淡地說道,“可惜命短。活不過十五歲。”

周圍人聲漸漸嘈雜了。

“活不過十五,這人怎麽看都二十多了吧,這道士騙人的吧。”

“散了吧散了吧,都騙人的……一點也不準。”

“如何可解。”徒弟身體微微前傾。

“你命裏,有貴人。”

元衡一怔。

忽的察覺被握住的手由指尖開始發燙,暖流順著流入心底。

“你命裏劫數頗多,要好好聽這位貴人的話。才能平安度過。”雲棲琥珀一般的瞳孔裏映著青年的臉。

“……嗯。”

徒弟眼裏的光如春日桃花一般愜意溫存,反手握住了貴人的手。

攥得牢牢的,寧死不松。

幸而符紙賣得不錯,又當了元衡一塊玉佩,且所賒也並不大多。不過一個下午的勞心勞力,便把債還清了。

黃昏時份,雲棲在捏著一袋花種,在一片山坳處栽種。他想好,今天要勸說元衡暫且將政事放下,修養一段時間,清一清身上魔氣再考慮之後的事情。

好容易將一片山坡都栽種好了,雲棲領著徒弟看著夕陽下成片的婆羅花,笑吟吟地問:“可是好看?”

元衡彎腰,采擷下一朵,仙氣順著枝幹繞上他的手腕,與魔氣相觸後又縮了回去,沒過一會兒手中整朵花都枯萎了,化作一團黑黃的枯枝。

徒弟眼底的光有些黯了,一只修長凈白的手覆上花朵,婆羅剎那重開在二人手心。

驚訝轉頭,正撞進師尊淺笑的眼眸。

“師尊……”

手松花落,無根的婆羅花在仙氣魔氣沖撞下,化作一團白霧浸潤泥土。

將眼前人一把拽進懷裏,摁在心口處,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溫度,聽到他在耳畔的呼吸聲。

夕陽將金芒渡在二人身上。

元衡心底有什麽在蠢蠢欲動,並不是純粹的欲望,而像某種更深的東西。久旱逢雨一般地令他心尖震顫。

他好像,已經等了這個擁抱很久很久。

有多久,他自己也記不清了。

好想,好想抱住他。

將他揉進血肉裏,刻進骨髓中。

少年模樣的謝雲棲,看上去更合適他的性格。帶著幾分懵懂,混著他慣有的溫柔。

令人貪戀,至死追求。

“師尊……”

“嗯,怎麽了。”

元衡的手,覆上他的青絲,一縷一縷在指尖纏繞,他好似下定了決心,不容拒絕地擡起他的下巴,俯瞰著他瞬間有些無措的雙眸,聲音低緩:“有件事情要告訴您——我傾慕於您,已經許久了。”

“不是徒弟對師尊的仰慕,是結成道侶,白頭偕老的那種喜歡。”

“十二歲那年,您救下了我,為我渡血續命。十五歲那年,為我以身祭陣。您不知道這十三年我怎麽過來的……您舍身赴死的時候,有回頭看過我一眼嗎。您知道我曾有多痛嗎。就是那一夜我徹底墮魔了……我成了您最厭惡的魔,我讓您失望了,而現在,我還在跟您說著這樣的話……”

“可我就是想讓您知道,我喜歡您。深刻入骨的喜歡。如果可以的話,請您……也嘗試著,喜歡我看看,好不好。”

他的話很輕,像是隨時會消散在風裏。

這一點也不像他。

他可是一只狂傲的新魔。

為何要如此卑微地,期求一位俗世人的愛憐。

如同祈望一場上蒼的赦免。

雲棲的心底如同被針紮入,細密地疼了。他知道,元衡身為魔族,應當是不喜歡仙界聖華婆羅的。可雲棲有私心,他希望借由天界聖花,洗去些許他身上漸盛的魔氣。

“我明白了。可是阿衡,我不喜歡你。”雲棲聲音細細的,有些不忍。

元衡的眼神,晦暗不明。

“你不喜歡我,為什麽一次又一次地救我。”他前進一步,雲棲退一步,“為什麽送花給我,為什麽給我種下滿山的婆羅。”

“為什麽永遠不放棄我,說什麽我成魔了,還說要渡我。師尊,你是不喜歡我,還是不知道,什麽是喜歡。”

最後一句,問得對方啞口無言。

那眼神,竟然像是自己也有些疑惑了。

“我喜歡你,故而不願意離開你,不願你受傷,盼著你時時刻刻都在我身邊,更見不得你眼裏有其他人……”

聽到此處,雲棲打斷道:“可我並未在意你眼裏有沒有其他人。”

元衡冷冽的眼眸裏似幽潭深邃。

“因為我眼裏,從沒有過旁人。”

從始至終,唯你而已。

元衡說這句話時,心底不知緣何是極為苦澀的。好似早就猜到謝雲棲的反應。

可是霞光明媚,暮霭綽約。

眼前人卻幾不可見地紅了臉。

元衡看得十分仔細。那人耳尖,臉頰,都泛起淡淡的粉色,眼神,好似也不是自己所預料的清冷慈悲。

心口猛地狂跳起來。

“謝雲棲,你對我有一點點喜歡嗎。”

那人垂了眼。風過半山,吹開婆羅花香,也吹開他眼裏未融的冰雪。過了很久,才聽到他說:“我不想騙你。是這樣的。我並沒有覺得我離不開你,也沒有覺得想獨占你。但是,我很想保護你。”

那人的眼裏,是一片赤忱的篤定。

“我不知道為什麽我一次又一次地站在你面前,我只知道,我必須保護你。”

少年曲起手指,手心裏沁出一些冷汗。暮色漸沈,他的喉嚨也有些發幹,很尷尬地喊了一聲:“阿衡?”

男人急切地箍住他的腰往前一帶,緊接著掠奪他所有的呼吸。少年瞪大了眼眸,這一次忘記了掙紮。

作者有話要說:  元衡:麻麻我出息了!我好像找到了正確的撩老婆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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