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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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小巴希達姑婆熱情的聲音從廚房過道飄進屋後的院子時,正翹腿坐在白色木椅的蓋勒特,手裏舉起準備送往嘴邊的紅茶與他此時的心,一起同時凝滯、遲疑。

一種不好的預感從心頭冉冉升起。而這份預感在接下來的五秒,伴隨著小巴希達姑婆帶著一個陌生人出現在後花園時,便理所當然地成真了。

他就猜到!蓋勒特咬牙切齒地啃了啃瓷杯邊緣,忿忿磨牙。

之前祖母知道他要去被派往英國進行一學年的魔法教育交流時,就一再叮囑他今年夏末動身前,要提前幾天順道去戈德裏克探望姑婆。雖然祖母一向很強勢,要求做的事,家裏無人敢忤逆。但這次強勢下隱約透露的在意和執著不能不令他懷疑。

祖母近幾年的安排已經讓他產生心理陰影。

盡管心有疑慮,但考慮到祖母與姑婆一直保持聯系,替老人家去探望無可厚非。兩家隔著英吉利海峽,一家在英國,一家在德國。小巴希達姑婆的曾曾祖母便是撰寫了魔法界家喻戶曉的教材《魔法史》一書的作者巴希達·巴沙特。要將祖先的榮耀世代流傳下來,家族後代會繼承祖先的名字。所以,小巴希達姑婆在他眼裏,就是一個有存在感而無親密感的遠方親戚,如同麻瓜世界一些學者指出的那樣——千禧一代對家庭、家族的意識和觀念相當薄弱。

哪怕魔法世界比起以往幾十年,變得更開放,又似乎變得更為保守;更包容,又似乎更嚴苛;更進步,又似乎更落後。但同時代的巫師和麻瓜身上還是會烙印著相似的時代印記,像一個無聲的符號提醒著,盡管劃分成兩個世界,藕斷絲連,巫師和麻瓜都是人類。只要是人類,活在這個星球,就別想躲開碾壓一切的歷史馬車。何況如今歷史的馬車,步伐越來越快,越來越激昂。

可是他絕對沒想到祖母已經走火入魔要給他安排英國對象。

或許過去幾年間,蓋勒特二話不說拒絕得幹脆利落的那前前後後接近一百人,已經是祖母翻遍德國所能找到的適齡、合適對象。

“蓋勒特!快來認識一下阿不思·鄧布利多。鄧布利多家就住在附近,他們家真好,又給送來剛出爐的水果塔。”

後院不大,小巧得像一個露天天臺。而小巴希達姑婆高亢的嗓門聽起來像是她正站在某個廣袤果園的邊上,朝著距離兩百米的中心呼喊一般。這下大概整個山谷都能聽到他們的阿不思要結識一名新朋友了。這樣的歡迎儀式令人頭痛,蓋勒特克制住想揉揉眉心的舉動。

姑婆挪開擋在後院門口的臃腫身體,一個紅發青年出現在門口。他手上端著一個小托盤,上面放滿了點綴著新鮮飽滿水果的甜點。青年的臉龐在潔白柔軟的白襯衫以及裏面穿著的一件淡粉色T恤襯托下顯得更為白皙;紅發跟水果塔上晶瑩的草莓一樣,在夏末的陽光和微風下閃耀,散發清甜的氣息。

祖母的品味很好,這是他從小就了解的事情。

但是被祖母和姑婆聯手下套,蓋勒特心裏十分不愉快,而面對來人依然露出了得體禮貌的笑容。這樣的假笑在頻繁並且出其不意的相親活動中,蓋勒特已練得爐火純青。

蓋勒特從座位上站起來,微微欠身。對面的紅發青年也報以同樣的禮儀,湛藍的眼珠像一片晴空。對方似乎經常來這裏,不等姑婆和他開口,便走下臺階,駕輕就熟地跨過橫在地面上一條略粗壯的樹根——蓋勒特昨天剛來到時差點被它拌得摔了一跤——穩穩地走到蓋勒特面前,將一盤子水果塔放在白色木頭圓桌上。

姑婆愉快地走過來,繼續積極地介紹:“阿不思,這是我的侄孫蓋勒特·格林德沃。他是德姆斯特朗的老師。你應該知道,他下個學期要去霍格沃茨成為交換教師,教一學年,剛好跟你成為同事。這真是一件好事。我從以前就認為,魔法學校之間要多多交流。只借著每五年舉辦一次的三強爭霸賽,根本不夠。魔法界只會嚷嚷讓大家註意、警惕麻瓜現代科技的迅猛發展會蠶食巫師生存空間,可各國的魔法世界照樣互相封閉,都怕被別國竊取古老的法術、咒語。哼,要我說,正是這些狹隘的觀念才讓魔法界走向如今的局面。”

小巴希達姑婆話在興頭,完全忘記了讓兩個陌生青年互相結識的初衷。蓋勒特無心聽陳詞濫調,轉移視線發現紅發青年卻在微笑地聆聽。

這種人大概很會討長輩喜歡。蓋勒特對此並不羨慕。

滔滔不絕的姑婆發現已經走神的侄孫,忽然回過神來,“哎呀,我一開口就停不下來,原諒我這把年紀的人的一些壞習慣。時間還給你們,你們剛好同齡,應該有不少話題可聊。對了,阿不思不如帶蓋勒特逛一逛戈德裏克山谷吧。這孩子昨天才到,我這老骨頭帶不了他到處走。”

自稱老骨頭的姑婆十分利落將兩個年輕人推出後院側門,“今天天氣真好!去吧,年輕人去享受自然。”說罷便揮揮手,端起桌上的水果塔進去屋裏。

兩個陌生人站在樹蔭下,蓋勒特的臉色夾在搖曳的樹葉影子中,陰晴不定。阿不思很快主動脫離尷尬的場面,露出笑容,彬彬有禮地請蓋勒特緊跟他,帶著他踏上一條隱藏在草叢裏的小路,一條被人和時間走成的小路。

“巴沙特女士說得很對,今天天氣確實很好。在你來到之前幾天,山谷才剛下過一場雨。要是那樣的天氣,逛山谷的樂趣可要大打折扣。”他們正順著一道小山坡往下走,紅發青年走在前面帶路,步履輕盈,發梢隨之一跳一甩,來回拂過後頸。有風吹過時,從他敞開的衣領和衣擺灌進去,鼓起襯衫後背,吹漲一個圓鼓鼓的白色小包,似要往蓋勒特胸口飄去。

姑婆說他們兩人同齡,但前面這個人怎麽看都不像32歲的樣子。比起蓋勒特從學術期刊或報紙上了解到的天才巫師頭銜以及其碩果累累的魔法學術成就,真正的阿不思·鄧布利多,像個生機勃勃的少年人。蓋勒特難以想象鄧布利多一幅溫柔好脾氣的樣子,怎樣在課堂上鎮壓得了調皮的學生。

下午的陽光催熟土地散發出青草氣味,雖然戈德裏克山谷平平無奇,並且他還被迫與相親對象一同散步。但與待在姑婆的老房子裏相比,蓋勒特還是願意出來走走打發時間,如果是一個人進行這件事就更好了。

蓋勒特一開始雙手交握在身後,挺直腰背,跟在鄧布利多身後漫步,顯出他這個年紀應有的穩重和嚴肅。但很快,他不由自主做了一件奇怪的事情。他伸出手掌,悄悄撫過身旁野草的草尖,就這樣走了一小段路。掌心癢癢的感覺讓他莫名熟悉。他感覺自己像是回到陌生的少年時期。真古怪,他從來不在相親對象面前做這麽孩子氣的舉動,不過一般他也沒機會這麽做。他們通常在祖母的安排下,在富麗堂皇的餐廳見面、規矩地用餐,不鹹不淡地聊天。蓋勒特權當配合祖母的一番心意。如果對方顯露出進一步發展的意願,蓋勒特會及時掐滅他們的念頭。

無數次,祖母問過他無數次,“我給你找來那麽多優秀的男巫、女巫,你都看不上。蓋爾,你到底想要怎樣的伴侶?!你是要急死我。”

他答不出,於是說:“奶奶,我不想結婚。”

他只知道不是這些人。

一路上蓋勒特偶爾循著鄧布利多的指引,望向幾處沒有什麽特色的地方,聽紅發青年說起這棵老樹,那條小河,承載了小時候與弟弟妹妹一起玩鬧的回憶。

蓋勒特沒有適時借此交換自己的童年經歷,他只是恰到好處地簡潔回應,以示自己有在聽。阿不思像個山谷導游,大部分時間唱獨角戲。

“我現在只有暑假才有時間回來這裏。霍格沃茨的環境很好,你去了會喜歡的。假期留在學校也沒什麽不好,但我還是喜歡這樣離開一段時間後跟家裏人重新待在一塊,大家一起熱鬧地閑聊,分享自己的事情。”一段話的時間,阿不思一邊分神留意腳下河邊的碎石,卻執著地在說話的時候好幾次回頭面向蓋勒特。

蓋勒特看得出來鄧布利多很在意他的反應。

“我原本,以為要在開學第一天的晚宴上才會見到你。”阿不思又回頭望向蓋勒特,雙腳踩在碎石上有些搖晃。

“不如我們回到上邊那條路。”蓋勒特沒有接著鄧布利多的話,腳下的碎石硌得他不耐煩,前面那個走得歪歪扭扭的身影也令他心煩氣躁。好好放著邊上小路不走,他又不是非要靠近水邊感受這個地方。

阿不思立刻帶著蓋勒特離開河邊,回到平整的小路。

“抱歉,河邊確實不好走,我太熟悉這個地方,反而疏忽了。”紅發青年說著抱歉,蓋勒特卻不難感受到他的失落。

“這麽說,你以前就聽說過我?”

阿不思霎時沒反應過來,楞了一下才意識到蓋勒特在回應剛剛他在河邊說的最後一句話。

為什麽他們像是錯了兩拍的二重奏。

“我在學術期刊《巫師月談》上見過你的名字好幾次。說實話,重現失傳的古老咒語,這樣的成就很難不讓人不留意。像莫瑞斯那樣出色的覆古派巫師,就常常提起你。”這條小路可以容納兩人並肩而行,阿不思現在只要輕輕側過頭就能望著蓋勒特,他特別認真。“可我不知道原來你是巴沙特女士的親戚。這果然算是家族遺傳嗎?有精通魔法世界歷史的祖先,而你在茫茫歷史蹤跡裏能尋找到失落的咒語,多麽理所當然,這很了不起。”

“這次也是我第一次來姑婆家。”蓋勒特避重就輕回應。沒想到他在德國魔法界的一些成就,鄧布利多也有了解。

“而且你不是只找回了一條咒語……”阿不思頓了頓,似乎有些猶豫,但猶豫的時間很短,隨後他立即接下去,“你找回了兩條,另外一條是點石成金咒。點石成金咒不是簡單的改變形態,你差一點打破了‘甘普基本變形法則’,如果公開的話也會給煉金術帶來沖擊。它改變了物質屬性。然而正因為是從根本改變物質屬性,我猜施咒時要消耗的法力也非常多,我甚至懷疑單憑一人之力是否能完成完整的施咒。”

蓋勒特心裏有點想笑,這個鄧布利多繞了一大個彎,此刻才開始切入正題,打聽、討論魔法。

“鄧布利多先生,點石成金咒是被禁止洩露的咒語和話題,按道理也只有德國魔法部的幾名高級官員才知道這件事。你這樣問我,對你和對我,是不是都不太好。”

“請叫我阿不思。我僅僅出於學術的好奇,並沒有想把你處於危險的境地。”

蓋勒特這下真的笑了,“我實在驚訝,專註於將魔法與麻瓜科技進行結合,並且主張讓魔法向前緊跟時代的阿不思·鄧布利多,也會對失傳的古董級魔法感興趣?沒記錯的話,魔法改良派可是不屑守舊覆古。”

聽見蓋勒特所說的以及其中的嘲諷,阿不思有點啞然,也有點臉紅。

“正如你知道我的一些成績,我也知曉你的一些創造和主張。魔法世界越來越小了,不是嗎?我們都很難不關註其他國家巫師在魔法上的舉動。”蓋勒特停下腳步,阿不思也一並停下,兩人直視對方。而蓋勒特朝對方跨近一步,他比阿不思高半個頭的身高隨著距離的緊縮而讓阿不思不得不微微擡起頭。蓋勒特同樣的藍色眼睛,卻像深不可測的大海。明明已經離開河邊的碎石很遠,阿不思卻又有似乎踩在凹凸石子的搖晃感。

“關於點石成金咒,我無可奉告。非常感謝你帶我轉悠了一圈。我看見了姑婆的房子就在前面,我可以自己走回去。”

蓋勒特自己走了,阿不思嗅到剩下的一股淡淡木質調香水味道,在這個夏末縈繞青草氣味的山谷,融為一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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