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9 子虛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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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次都被冷知秋拒絕,這女人會不會做買賣?如果沒有他冷兔,她什麽也做不成!

這麽想著,冷兔便借口外櫃忙,告辭出去了。

倪萍兒微微嘆息,她是想不出任何辦法的。“夫人,項爺拿個幾千兩的銀子,眼皮都不眨一下,只要你開口,他沒有不給的。你爹也真是,女婿的錢有毒不成?”

“托我娘的福,我爹好不容易松口認了夫君,但對夫君的身世還是耿耿於懷,如今再困難,我也得堅持下去,證明給我爹看,好叫他放心。”冷知秋道。

正說著,外面喧嘩起來。

倪萍兒將小六六交給冷知秋抱著,出去探視,卻原來是新上任的“稅課司”大人錢多多老爺,帶了一幫六個皂隸,耀武揚威、氣勢洶洶的來催收市稅。

冷兔換上一臉討好的笑,客氣的請錢多多雅間裏坐了,小心伺候著。

倪萍兒卻很生氣,走過去道:“七日前剛交的市稅,為何今日又來收?”

錢多多一看倪萍兒,陰陽怪氣的哼一聲,扳指磨著臉皮,一張口滿嘴十足十的金牙。

“我說是誰這麽大膽,原來是沈天賜那個姘頭,聽蕓兒說,項家現在不上門種花,改賣幹花香囊了,原來就是這個鋪面啊。”

冷兔早就聽過許多錢多多的惡行,包括初到沈家莊園子那會兒,好好一個園子就是被錢多多毀掉的。但他是要做買賣的人,所以前兩次錢多多來征收市稅,派輪值采辦,他都恭恭敬敬應承著,拍著馬屁,並沒有和錢多多起什麽沖突,倒也相安無事。

今天這層相安無事的窗戶紙看來是要捅破了。

倪萍兒也不懼錢多多,她有哥哥倪九九撐腰,更有項寶貴可以依傍,錢多多一個靠銀子買來的稅官,她只要和哥哥開口,就能悄悄弄死了這惡棍。

“你待怎的?”倪萍兒一把收了冷兔敬上去的茶,潑在地上。

錢多多笑著點頭:“好,好樣兒的,敢潑老子的茶!老爺我告訴你,七日前收的市稅,只提三十之一,這會兒太倉庫銀緊張,要加提九成,以後市稅就改十收一,你這香料鋪還缺二兩稅銀,剛才你這小婦人又觸犯了本稅課司,加罰一次輪值,這鋪子裏的香料,拿好的供應宮裏頭——你們幾個,還不快去查抄沒收?!”

六個皂隸立刻領命出去,捋袖子抄家夥,翻箱倒櫃,一通亂掃,搶了一半香料,全部裝了麻袋。

倪萍兒冷冷瞧著,冷知秋和小六六在內屋,她不想和錢多多吵鬧,怕嚇壞內屋的人。回頭就和哥哥去說,晚上就想辦法將這錢多多殺死在家中!

冷兔懊惱跳腳不已,這會兒拍馬屁已經無用,只能發了脾氣:“朝廷規定,市稅不能超過三十之一,何時改的稅制?為何不見公文布告?”

倪萍兒反倒拉住冷兔,鐵青著臉道:“讓他們拿,回頭再計較。”

錢多多嘿嘿怪笑著,強取了稅銀和香料,又上下看倪萍兒,“你這婆娘倒有些姿色,孩子生了幾個月了?看樣子應該可以上床伺候男人了。”就在倪萍兒怒火滔滔的瞪視中,大笑著揚長而去。

冷兔心情本就不好,這會兒鋪裏好賣的香料被搶走了一半,氣得他幹脆關門歇業。

“掌櫃的,您說回頭計較,怎麽計較?”

“今晚我便叫我哥哥帶人割了他的人頭。”倪萍兒惡狠狠道。

冷兔大吃一驚。

內屋裏一直躲著沒敢露臉的冷知秋抱著小六六出來,忙攔阻道:“萍兒姐姐不可!你哥哥固然本就是亡命之徒,殺一個錢多多容易,但這姓錢的狗命,我夫君卻是要留著有用的。”

雖然她不讚同項寶貴覆仇的方式,但項寶貴這麽多年都忍下來了,若是知道倪萍兒兄妹倆稀裏糊塗把他玩了許久的“耗子”一刀宰了,他勢必怒極,這倪萍兒兄妹倆就該倒黴了。

倪萍兒聽冷知秋這麽說,嚇了一跳,忙道:“項爺要留他?那妾不敢造次了。幸好夫人提醒,不然我兄妹倆可就犯大錯了。”

冷兔卻問:“既不殺他,又讓他搶了這許多財物,以後買賣怎麽做?”

冷知秋笑道:“只是說不能殺他,但萍兒姐姐可叫令兄長找個法子嚇唬嚇唬錢多多,打他一頓、叫他長點記性,倒也不妨。胡知府那邊,我定會去求我爹知會他,讓他不要插手管。”

“如此最好,如此便放心了。”倪萍兒大喜。

只要知府衙門不管,要揍一個錢多多,那更是順風順水。

冷兔也算出了口氣,不再那麽郁悶。心中不免感慨,冷知秋雖然做買賣太刻板、太講原則,但強在身家好,又有呼風喚雨的男人罩護,有些事,還是得她出面才能解決。

——

冷知秋回家路上,想到蘇州的竹紙怕是真要漲價,便買了一些回去,備著自用。她答應了要謄抄一份《瘞母文》給木子虛,自然不能食言;又趁著在家裏不用顧忌項沈氏,正好可以動動長久不用的筆,寫幾幅字,將來悄悄送給夫君項寶貴玩賞,也是夫妻之間的妙事。

竹紙不同於麻宣紙,底色溫潤細膩,著墨筆鋒清晰,寫出來的字更好看。

冷景易送走當天最後一撥訪客,進書房看女兒寫字,若有所思的自語:“當初曾把你幼時習作送給了紫衣侯,知秋,你不會怪爹吧?”

冷知秋怔了怔,想想便道:“送就送了罷。他有心,送什麽都會看做緣分;我無心,送什麽也當做過眼雲煙。”

冷景易暗忖,女兒這無情的口吻,倒是有幾分自己的遺傳,不像玉竹那麽優柔。只是可憐那梅蕭。

冷知秋放下筆,索性就和父親說起柴米油鹽的事。

“原來竟是如此捉襟見肘。”冷景易吃了一驚,他還以為日常用度撐到春節年關總沒有問題。“若要造官邸,實在無錢,便將項寶貴送的那只羊脂玉的小白龍典當了吧?”

“嗯?小白龍?他送給您了?”冷知秋吃了一驚,難怪沒看見和小青龍一起化成血水。

“當日,他硬要相送,為父看他人還不錯,又有些可憐,便收下了。這種罕見的寶物,本來就有些不祥,既然小青龍已經消失不見,這小白龍也早早典當賣了,說不定咱們家還能時來運轉,少些災難。”冷景易撚須沈吟道。“至於所得銀兩,先解了燃眉之急,等來年置下田地,收回田賦租金,就能一並還給項寶貴,你將來跟著他過日子,有這筆巨資墊底,為父也放心。”

“不,不可。”冷知秋搖頭。

“為何不可?”

“我心裏不安,總覺得這小白龍萬萬不可丟失。再說,它是夫君送給您的翁婿見面禮,一片拳拳之心,您不能這樣辜負、傷他的心。家裏用度的錢,我一定想辦法,爹爹您要保存好小白龍,女兒求您了。”冷知秋說著都要給父親跪下了。

冷景易見她這樣一心顧念項寶貴,不由暗嘆女生外向,怕是已經拉不回女兒的心了。

“唉,你一個女子能想什麽辦法?大不了,為父暫時四處告借一些便是。”

冷知秋垂眸看桌上自己的字帖,默然無語。

她想著,坐在家裏不可能空想出什麽辦法,當初在桃葉渡,項寶貴言“讀萬卷書,行萬裏路”,那時候有他相伴,看世間三教九流人情百態,也自豐富多彩。

“他不在,我也該出去走走,不能總賴著他。”冷知秋喃喃自語。

——

這日,冷景易去了新騰出來的夫子廟改建府學衙門,隨後,冷知秋想定了便去換衣,將鬥篷挽在臂彎防早晚寒涼,帶著小葵出門。

小葵問:“我好像看見張大哥剛才在附近,要他過來護著小姐嗎?”

張大哥就是張六。

冷知秋道:“不必,六子現在明裏是替項家和香料鋪跑腿的,我們只管走,有別的人在暗中保護,不用擔心。”

她知道夏七總會跟著的,再說,地宮已經清理門戶,幽雪也遠在琉國,蘇州城能害她的人暫時應該沒有,就算夏七不跟著,她也不懼。只是市集人頭攢動,她又有些招人眼目,這一點比較讓她不自在,還好有體格健壯的小葵陪著,倒也無事。

行行走走,就發現書鋪紙坊前圍滿了人,竟都是搶購竹紙和書冊的子弟,看來真要“洛陽紙貴”了。

一個聲音笑嘻嘻道:“知秋姐姐,你看吧,你還不肯按我說的做,你不做自有別人做這買賣。”

原來是冷兔。

冷知秋站定了問他:“都有什麽人囤積竹紙?”

冷兔小聲道:“自然是聰明人就會搶先一步,我知道錢多多就買了一大批,連知府夫人也悄悄買了一批呢,小兔我前日買了五兩銀子的竹紙,那可是咱的所有積蓄,嘿嘿,這會兒我只要轉手一賣,就能賣個十兩,一下子就翻倍了。”

看他一臉得意洋洋,冷知秋潑他冷水:“就你們這些聰明人知道囤積居奇不成?只怕聽到皇帝開恩科的旨意那會兒,早就有外地紙商籌備存貨,準備銷入蘇州,如今天氣正好,還怕竹紙供應不上麽?”

她惱冷兔不長記性,扔下他便走了。

冷兔撅起嘴郁卒,為什麽她說的似乎也有點道理?若是趕上梅雨陰天,這一把買賣定能賺不少;然而,現在秋高氣爽,竹紙雖然在漲價,供應卻一直不緊張,看那些紙坊裏搶購的人,雖然買得熱情高漲,但還沒出現“有錢無處買”的狀況。

他猶豫再三,最後咬咬牙,便將囤積的紙擺在香料鋪前賣了起來。還是見好就收吧,趕緊賣了賺回錢要緊。

——

另一邊,冷知秋和小葵走到文廟臺前,發現這裏又是另一番熱鬧。

文廟臺在十裏長街與遛馬坪交接的地方,地處開闊,有時候是大戲班子被官家或富賈請在這裏唱戲,有時候是武人比試的擂臺,據說幾十年前曾是文人墨客鬥字掛聯的地方。

今日,文廟臺重新成了文人墨客的地盤,只不過在場的所謂“文士”,其實大部分肚裏草莽,只是因為蘇州風氣轉換,他們這些有閑有錢的子弟,便也追個潮流,附庸風雅。

臺上,一個青衣小帽的書生,陪著一個山羊胡子的老先生,慢慢走出來,手裏舉一塊牌子:南山書院。

“這位是南粵派的文學泰鬥,郭培國老先生,他在兩廣一帶久負盛名,南山書院創辦十年以來,已經出了五名進士,現任工部侍郎的曾家明大人,便是南山書院的生員。”

眾人聽了,立刻一陣鼓掌叫好。

書生又朗聲道:“郭老先生受邀來蘇州開設南山書院分館,那邊是兩湘學政學臺保舉的鹿鳴書院,兩家書院從此落戶蘇州,這是蘇州子弟最大的福音!”

“好!”

“太好了!”

“可算是有正經的書院了!”

……

一片熱鬧的叫好。

冷知秋站定不走了,對小葵道:“這個有意思,我們先看看。”

“小姐,這裏全是男子,奴婢怕有人對小姐起歹念。”小葵有些擔憂。

“我這顆心光明磊落,可以辟邪,你信不信?”

冷知秋一笑,舉目看向文廟臺上的兩家書院代表和那書生。

青衣小帽的書生繼續道:“素聞江南才子,冠絕天下,如今皇上更是有意偏袒江南六省,特開恩科,這是其他地方沒有的。在書院開館收弟子之前,郭老先生的南山書院、兩湘保薦的鹿鳴書院,兩家書院聯袂,與蘇州的慕容世家擺擂設壇,諸位文人雅士,但憑才學能與兩家書院生員一較高下者,每局都有豐厚獎勵,還可免去全年束脩,優先選擇書院讀書。”

“不錯!”一個清亮的聲音響起,一個錦衣束緞、青靴翼善冠的男子從石階飄飄搖搖走上文廟臺,游視四顧。

臺下立刻有人嘀咕:“是慕容家的大公子?”

“如今蘇州首富已經不是錢多多了,恐怕得換成慕容家。”

冷知秋偏頭打量了一下那位慕容大公子,婆婆項沈氏還曾說要把寶貝嫁給此人,就是嫌棄此慕容大公子已經有了妾室,才沒有真的托媒。

慕容大公子,名叫慕容瑄,相貌果然如項沈氏所言,雖遠遠不及項寶貴,但也算人中麒麟,鳥中丹鶴。

慕容瑄愛笑,笑起來臉頰上竟有兩個酒窩。

“作為本地鄉紳,慕容瑄自己沒什麽學問,就仰仗臺下諸位給蘇州掙點臉面,我慕容家出錢,贏得越好,賞贈的好處越多。諸位,就看你們的了!”

臺下頓時響起一片虛應的高喊,可惜,卻沒人敢上臺應戰。

那郭培國老先生顫巍巍開腔:“這裏有南山書院弟子設壇扶氈請筆仙,敢問諸位,誰願上來一試?”

臺下嗡嗡一片,接著便是鴉雀無聲。

冷知秋主仆站在最外面,就聽最外一圈有人悄悄問旁邊的老兄:“什麽叫扶氈請筆仙?”

那老兄茫然搖頭:“鬼才知道!”

小葵也好奇,小聲問冷知秋:“小姐,奴婢也曉得文人雅士喜歡詩詞歌賦對聯的,沒聽說過什麽筆仙啊,那是什麽仙?”

冷知秋也沒想到,滿蘇州城,臺下圍了幾百個所謂的“文士”,竟然沒人知道“扶氈”,可見有多荒廢,就這樣一撥人,還想考科舉、指望金榜題名……真是如同一步登天的難度。

“扶氈,便是兩人共執一筆,請來筆仙,在沙盤上作詩,雙方不計回合,得了筆仙提示,筆在沙盤上自己就會劃動,指向的那一人,便要出口將筆仙的詩詞說出來,若說不出,便是請了假仙人,那是很丟臉的。”

小葵驚訝得瞪眼:“真有筆仙嗎?好神奇!”

冷知秋一笑不答。有筆仙才怪,但這話向來不說破的,不然就不好玩。

這時候,就見人群中終於有人走上臺去,施禮,先前扶著郭培國老先生的那位青衣小帽的書生也走上前,施禮,雙方報姓名:“在下蘇州蘇某。”“在下佛山吳影椒。”

這便開始了第一輪扶氈。

臺下的人紛紛伸長脖子觀看,今天他們大部分人都開眼界了,頭一回見這種比法。

只見蘇某和吳影椒同握一支兩尺高、兩指粗的硬毫大筆,十指交握,筆垂直豎立在沙盤上,凝立不動。

兩人對視一眼,吳影椒嘴角一彎,笑道:“筆仙來了。”

蘇某大吃一驚,這麽快?手上的筆已經被吳影椒帶動,在沙盤上畫了一個閃電弧,指向吳影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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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4 一千兩

一旁早有書記攤開紙筆,準備錄寫。

吳影椒帶著筆在沙盤上開始慢慢劃動起來,嘴裏便隨著一句句吟道:“石橋兩畔好人煙,匹似諸村別一川……吾乃吉水楊萬裏是也!”

蘇某見他開口請了“大仙”,不甘示弱,手上使勁一拉,筆轉向自己。

“南浦春來綠一川,石橋朱塔兩依然……吾乃石湖居士是也!”

“好,兄臺的乩仙倒是個本地的,哈哈。”

石湖居士就是範成大,蘇州人氏,所以被吳影椒調笑了兩句。

這二人你來我往鬥過幾個回合,蘇某吃不消了,次次被吳影椒搶過筆去。

慕容瑄帶著兩個酒窩,含笑看著,手裏一把紙扇輕搖。

又過了一會兒,慕容瑄開口道:“好了,不用再比,蘇某輸了,吳先生果然才思敏捷。來啊,奉上五十兩賞銀與吳先生,聊表慕容家的一點心意。”

臺下的人立刻炸鍋,交頭接耳。他們作為本地文士,眼睜睜看著開局落敗,雖然這一點也不意外,但還是覺得很丟臉。

小葵咋舌不已:“小姐,那人也就作了幾首詩,便賺了五十兩銀子,這彩頭真拿的輕松,叫人羨慕。”

冷知秋點點頭,也覺得羨慕。“這五十兩是拿得輕松了些。”

慕容瑄雖然豪氣,但臉上的笑容卻並不真實。蘇州“文士”丟蘇州的臉,他這個也通點文墨的土財主只能拿錢壓場面,才不會把臉丟到姥姥家。

他的目光掠過數百黑壓壓的人頭,這些人,有的是平日鬥雞遛鳥的紈絝子弟,有的是好多年沒摸過紙筆的舊年老秀才,有的則是家境貧寒、想來碰碰運氣看能不能揀點錢回家……失望,還是失望。突然怔住,那遠遠站在最外圍的小夫人是誰?

她仿佛一片烏匝匝中亮色的星子,雖纖細但依然光輝奪目;她不同於那些心虛又貪婪的假文士,慕容瑄從她的目光裏讀到了興趣和思考。

冷知秋的確在想一個問題,一個未來她該幹什麽的問題。她發覺自己有一個大膽的想法,但和十幾年父母教誨相背離,和原先設想的生活相背離,也許還將會與項寶貴的期待相背離。

“那位夫人!”慕容瑄站起身搖了搖折扇,向冷知秋示意。

他是個“工作狂”類型的人,沒空去看花王大賽,因此只聽說過冷知秋的大名,卻從未謀面。

眾人隨著他的視線,齊齊扭頭,齊齊的看身後站著的主仆二人。

立刻炸鍋了。

“呀!”

“啊!”

“那個花王小姑娘!”

“項家小媳婦兒!”

“學政大人的獨女!”

……

嘀,一滴冷汗滾下小葵的額角。

冷知秋垂眸摸了摸鼻子。

慕容瑄意外的張了張嘴,扭頭和身旁左右的郭培國老先生、鹿鳴書院的老先生分別輕聲解釋了幾句,便親自跳下文廟臺,分開人群成一條細細直道,走向冷知秋。

他這人相貌真不算太出彩,和項寶貴根本無法比,但走路的姿態和氣度卻讓人無法忽視,無法用“普通”一詞去形容這個蘇州新首富。

這一條小路從文廟臺通往冷知秋,一邊一頭。

冷知秋佇立著,越過慕容瑄看著文廟臺上迎風招展的兩面旗幟:南山書院、鹿鳴書院。

“原來是項夫人,在下慕容瑄。”慕容瑄鄭重給她抱袖行禮。

“慕容世兄。”冷知秋還禮。

慕容瑄當下就傻了好一會兒。他以為這樣一個嬌滴滴的小姑娘,怎麽可能開口叫他“世兄”?只是一個稱謂,便顯出她不同於外表的柔弱,底子裏竟是一股豪氣。

“久聞學政大人兩榜進士、飽學鴻儒,項夫人嫡出書香名門,腹中自有芳華,敢問——夫人要不要上文廟臺賜教一二?”

“知秋正有此意。”

“……”慕容瑄噎住,意外,隨即又驚喜莫名。“那麽,請——!”

“小姐!”小葵見冷知秋隨著慕容瑄先後走上了文廟臺,忙追上去跟在左右,一路狠狠瞪那些眼冒綠光、流著哈喇子的登徒浪子。

遙遙北城外,冷家祖墳草廬旁,梅蕭靜坐在一把向陽的太師椅上,一個大夫在給他拿捏脖頸。

他瞇著眼看四野蒿草茫茫,綠樹掩映,秋天高闊。

一騎飛馬疾馳而至,玄衣武士跳下馬行禮稟報:“侯爺,冷姑娘今日去了文廟臺,參加兩家書院的會試比拼。”

“哦……?唉,備馬車吧,去看看。”梅蕭微微嘆了口氣。

……

文廟臺上。

冷知秋看了看吳影椒和他手裏的乩筆,取一道符紙,撚起小毫筆,在紙上寫了個“桂”字。

“中秋在即,諸位都是意在今秋恩科折桂、金榜題名,是也不是?”

臺上臺下一片應和。

兩家書院的腐儒們原本對冷知秋一個女子上文廟臺頗有微詞,一聽冷知秋的談吐,再看那符紙上的“桂”字,漸漸噤了聲。

慕容瑄看符紙上的字,眼珠子都亮了。

冷知秋取火點了符紙扔進金盆,嘴角帶著一抹輕松自在的笑,“今日小女子就做一回先生,鬥膽請諸路‘桂’仙降臨,多請一些,叫他們講講怎麽做的狀元,做了狀元何種心情。”

這話又把眾人聽得心頭一松,笑了起來。

原本有些緊張的比拼,到了冷知秋手裏,信手拈來,讓人心不由自主都跟著她起伏變化。

吳影椒原本得了五十兩賞銀,正自高興,也頗有些得意,突然對手換成冷知秋,他整個人頓時失魂落魄、如見天人,看著她一舉一動、一顰一笑,他的神色早已癡呆。

冷知秋從他手裏抽出乩筆,“吳先生,我已請了許多狀元筆仙,不如一次讓知秋執筆,您壁上觀便可。”

她這話的意思是,還沒開始扶乩,她就已經搶到筆仙,不僅搶到,而且還是許多個連續不斷,吳老兄,已經沒你什麽事了。

吳影椒還在發呆。

冷知秋提起乩筆,插入沙盤,筆走龍蛇,唰唰唰邊寫邊念:“春來無處不閑行,楚潤相看別有情。好是五更殘酒醒,時時聞喚狀頭聲——吾乃武德五年的孫伏伽……”

一旁,書記也在看著冷知秋發呆。

別怪這些楞頭書生失態。他們也見過一些頗有才情的風塵女子,更向往過書中多情又嫻淑的“顏如玉”,但冷知秋是不同的。她的才情不是拿來博君一笑,她的美貌也不是拿來供君遐想;她疏離如高天流雲,可望不可即,颯颯不可追,但她又如此真實,坦然光明的眼神,沒有絲毫造作。

結果,冷知秋滔滔不絕,一口氣連請三十六名狀元“筆仙”,即興作詩三十六首,聽得臺上臺下幾百號人目瞪口呆。

扶乩請筆仙,不過是一種鬥詩游戲,講究的便是一個“快”字,沒有滿腹詩書打底,想要在沙盤上操控一支乩筆,不給對方機會,難度極高。

冷知秋本想再寫,突然發覺四周太安靜,她也有些疲倦,便放下乩筆,擡頭問吳影椒:“吳先生要不要請一回?”

“不不不……夫人你……小生慚愧,無地自容,輸得心服口服。”吳影椒背後冷汗都下來了。

慕容瑄大笑起來,酒窩更深,目光更亮,大聲對侍從吩咐:“快取五百兩賞銀!這場聯誼比試未規定女子不能參與,更何況巾幗不讓須眉,更是難能可貴,要加倍賞贈。”

“五百兩?!”到處一片咋舌驚嘆。

五百兩銀子在當時的購買力,大抵相當於一千二百石大米,折成如今的rmb,應該在三四十萬元之間,可見有多豐厚。

雖然驚嘆,但沒有人不服。

小葵喜上眉梢,冷知秋何嘗不是?“多謝慕容世兄擡愛。”

她笑逐顏開的樣子,看得慕容瑄好一陣失神。

失神的不是他一個人。

遠遠的遛馬場,瞭望臺上,梅蕭極目凝視著文廟臺上捧過五百兩賞銀的某個倩影,依稀可見那小臉上堪為“珍稀”的燦爛笑容,從未見過,如此動人心魄,讓他震撼得星眸縮了縮。

冷景易讓他以為,要得到她,就要圖謀一個富貴榮華、長久安寧的家,為她遮風避雨。

項寶貴讓他以為,要得到她,就要趕緊下手占有。

可是今日,冷知秋那樣的笑容,實在太讓他迷戀,原來她喜歡憑真本事賺取獎勵,她喜歡看自己能飛多高?

當然,冷知秋並不知道、也不在意別人的看法,她只知道,一個難得的機會,她抓住了,賺到了人生最大的一筆財富——五百兩!

她能賺到這五百兩,不是狗屎運,而是她十年詩書常伴、靜心思索積累的成績。

但,這五百兩並不是她真正的目的。

她走上這個文廟臺,心裏惦記的是那兩面旗幟:南山書院、鹿鳴書院。

沒錯,她熱血沸騰、激情蕩漾,就像一只靜靜長大的小馬,無憂無慮、沒心沒肺的,有一天,突然找到了追尋的方向。她知道自己的興趣所在,種花是怡情,她未能成功將之變為事業,最多算是逼上梁山,不得已賣起幹花香囊;詩書是她一輩子相伴的朋友,以前以為,男子讀書就是為了出相入仕,女子讀書純屬消遣,現在才發覺,讀書不僅可以出相入仕,還能開書院!養活自己的同時,又造福蕓蕓學子!

千百年來,不許女子出相入仕,可沒人規定女子不能開書院啊!

冷知秋的心花怒放、燦爛笑容,就是因為這一個大膽的想法。

一個人,找到努力的方向,比什麽都開心。

拿著五百兩賞贈的白銀,冷知秋在下石階前,悄悄問送她的慕容瑄:“慕容世兄,辦個書院要多少銀子?”

慕容瑄不知她問這個問題的意圖,便隨口回答:“總不會少於千兩,只多不少。”

“要這麽多……”冷知秋雀躍的心稍微涼了一下。

還未走遠,文廟臺上,又發生了狀況。

幾個書院的弟子問那錄寫的書記:“剛才項夫人口占的三十六首詩可寫下了?快拿來我等細細觀賞。”

書記一拍額頭,懊惱得跳腳:“哎喲!一個字也沒寫下來!”

“啊?!”眾人一片失望。

慕容瑄屁股剛坐定在太師椅上,見狀,有些不顧形象的急忙跳起來,追向冷知秋。

“項夫人留步——!”

冷知秋和小葵回轉身時,已經是回家的方向。

“項夫人。”慕容瑄氣喘籲籲。“剛才那三十六首狀元詩,能不能請你再默寫下來?某願再出五百兩白銀。”

冷知秋和小葵面面相覷,又驚又喜。

“自然可以,明日寫好了便送去府上。”

——

這一天回到家裏,冷知秋忍不住滾到床上瘋開心了一把,這大約是她活了十六個年頭,最肆無忌憚的一次開懷狂喜。

一千兩銀子,讓她高興。

開設書院的夢想,更讓她高興。

“夫君,夫君,我覺得曙光就在眼前,我快做到了。”她抱著被子傻傻的笑不停。

吃過晚飯,冷景易剛要去書房,冷知秋便攔住他。

“爹,今兒晚上,書房歸知秋。知秋有一份大事業要做。”

她咯嘰咯嘰邊笑邊將白天的事說給父親聽。

“這三十六首詩,我要好好寫,寫到自己滿意為止,不能對不起那一千兩銀子。”

誰知,冷景易聽了她的話,臉色變得發黑,怒道:“誰準你一個女子如此在外拋頭露面?你竟趁著為父在外公務,就如此不檢點……”

冷知秋等父親訓斥完了,才笑吟吟道:“上回蘇州花王大賽,滿蘇州城的人都差不多已經認得女兒,這回再出面一次,又有何損失?我自問俯仰天地,無愧於心,爹爹若是知道女兒的脾性,就不該擔心。”

她這會兒心情好,絕對不會被父親的怒氣影響。

冷景易一時啞口無言。

可當冷知秋執筆默寫白天的三十六首詩時,才發現問題又來了——竹紙用光了。

她忙讓小葵去買,小葵跑了一圈集市紙坊,都已經關門,冷知秋想起冷兔屯了一批竹紙,便讓小葵去西城項家找冷兔買。

冷兔卻拿起喬來,想著冷知秋傲氣,不肯出錢屯竹紙賺輕松的錢,這回給她點顏色瞧瞧,讓她知道,他冷兔才是真正聰明的人。

“要竹紙,可以,要麽俺小兔白送給她,一文錢不要;要麽,便全買了去,九兩銀子,不多不少。我知道她外公家給她娘只留了九兩銀子。”

這九兩銀子的意義是特殊的,冷兔心知肚明。從某種角度來說,那九兩銀子是冷劉氏給冷知秋的唯一一份遺產,也是冷知秋接手扛下生活的勇氣來源。冷兔希望借此點醒冷知秋,所謂原則,在現實殘酷生活面前,就是浮雲!

冷知秋聽了小葵的轉述,也沒說什麽,便將那包九兩銀子交給小葵。

她和冷兔,曾是創業夥伴,現在的分歧,是長久積累的處事風格矛盾使然。

------題外話------

轉眼10月快過去了,很對不起,更的有些少,我想大家還是能體諒我這個尚在上班的孕婦,很感激。

本來明天打算按時更新,今天在外面,車子開到一半,沒油了……最後拖到加油站……總之,就是這樣了,明天還得晚一些時候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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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要說明:

本來我寫了幾首歪詩要用在這章,後來想想,咱還是別丟人了,拿來給文中的人物用,還要讓這些人物互相誇“牛逼”、“好詩”,這怎麽好意思……=。=|||

所以索性就直接用了古人的詩,其中一首“及第詩”是鄭合寫的,我把它安在孫伏伽名下……凡此種種,都是杜撰,親們不要較真。

125 轉變,時日匆匆

一千兩白銀,對於冷知秋是什麽概念?

是她十年磨一劍,一朝詩書行天下,賺取的人生第一桶金;是她執掌一個家的生計,拿到手的第一筆巨額財富。

她可以藉此擺脫油鹽醬醋的煩惱,從容面對即將賜造一府學政官邸的考驗。

冷家在父親一代繁華過,但也被抄家抄得一文不名,害得母親久病體弱、一推之下就送了命,也害得冷知秋成為家境貧困的犧牲品,稀裏糊塗嫁進項家。

經過大半年的悲歡起伏,一樁婚姻總算走向明朗,項家在發生變化,冷家也該有些變化進步。

冷知秋覺得自己仿佛吃了雞血,渾身都是鬥志。她要對得起這一千兩銀子。

寫了幾乎一個通宵,每首詩每個字都是她的傾力之作,嘔心瀝血,寫廢的紙就用去了好幾斤。

次日,冷知秋雇轎親自送到慕容府。

她不進門,以免招惹慕容瑄那些姬妾誤會,便在慕容家奢華闊氣的大門外,鄭重將稿紙裝在錦盒裏交給慕容瑄。

“慕容世兄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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