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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9 子虛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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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母成為棋子,迷惑錢多多的註意,不管她受多少罪,你都無動於衷。”冷知秋微微蹙眉,“我也很厭惡爭吵扯皮之事,但如今,他夫婦二人都不僅僅是你家表親,更是替我做事的幫手,我不能不管。”

所以說,沈天賜夫婦現在是她的人,她要罩著?

聽她這麽說,項寶貴立刻站起身。“為夫錯了,我們這就去看看。”

到了南面的園子,循聲望去,只見沈天賜拉扯著惠敏,惠敏嚷嚷著要找項寶貴,沈天賜則大聲呵斥她。

“……”冷知秋掃了一眼項寶貴,看吧,人家找你呢!沖你來的。

項寶貴便在她腰上撫了一把,對曲線手感萬分滿意之餘,眼角沖她閃了閃眼神。“為夫就指望項夫人解圍。”

惠敏也見到了項寶貴,頓時傻住。

之前她看到項寶貴和冷知秋進園子,便沖著撞著非要去找他,想質問他為何遲遲不來相救,扔下她在錢府吃盡苦頭?除了他項寶貴能救她,還能有誰?三年啊,多少日夜的恐懼不安、艱難困苦?最後還被錢多多那畜生毒打,差點就死在裏頭!他眼裏有她這個表舅母嗎?

沈天賜攔阻她,起先還好言好語勸著,你來我往說了半天,情緒越來越激動,最終就大鬧了起來。

這會兒人來到眼前,一雙璧人風和日麗的樣子,惠敏卻畏懼了,被錢多多打怕了的神經,一接觸項寶貴那幽深的目光,立刻繃緊,躲閃著往沈天賜身後縮。

“別打我,別過來……”

沈天賜黑著臉將她往屋裏送,扭頭對項寶貴告罪:“寶貴,她這陣子躁,已經請了大夫開安神的藥,你和你媳婦去忙自己個兒的,不用管她。”

豈能不管?

冷知秋往屋裏走,一邊對項寶貴道:“我進去看看表舅母,你可不許不打招呼便走。”

她已經受夠了他突然消失,帶給她那種空落落、腳不能著地、心不能安穩的感覺。

進了屋,惠敏抱膝坐在榻上,睜著凹陷進去的雙眼瞅她。

冷知秋搬了把椅子,端坐在她對面。

“舅母,姓錢的欺負您,咱們以後一定報仇。”

惠敏哭道:“為什麽要等三年?為什麽要那麽久才來救我?”

冷知秋無言。

良久,她才幽幽然柔聲道:“舅母,這樣折磨自己不是辦法,給天賜表舅補償您的機會,也給項家補償您的機會吧?”

雖是商量的話,但口氣卻肯定。

她不似一般婦人之間的說合勸解,總是有三分假親熱、七分真同情,一副“貼心”的表情。冷知秋坐在那裏,是淡然冷靜的,渾然天成的主母威嚴。

“知秋與舅母您有恩無仇,您和天賜表舅,以後都隨著我做事。項園這西南的兩處院子,一座你們現在住的淑芳苑,一座是旁邊的西樓,我做主,以後都歸您和天賜表舅住,將來你們有了孩子,成家立業,都有著落——往事不可追,舅母,一切往前看,可好?”

惠敏怔怔的止了哭。

……

外面,項寶貴負手立在一株大樹下,樹蔭濃暗,遠處雷聲滾滾,近處已然下起點滴的雨珠。

沈天賜原本也陪著,郝十三突然躥出來,他便回避去了別處。

待沈天賜走得不見,郝十三小聲稟告:“少主,木子虛弄出來了,但玉仙兒……紫衣侯要您親自去一趟淮安。”

項寶貴看著某一個竹門簾後隱約的人影。

“知道了,我還要再‘養’一陣子傷,不急。”

“誒……”郝十三抽了抽嘴角,硬著頭皮道:“恐怕少主不能‘養’太久。”

項寶貴抿唇不看他。

“少主,那個敕封詔書,到底還要不要?”

“朱鄯這段時間忙著國喪登基,一面想著削藩籌集軍餉,一面卻沒忘記把江南科舉的事給辦了,他這樣東一把西一鈀的亂出手,毫無章法,飄忽不定,我看老皇帝的敕封詔書到了此人手裏,暫時就不用指望了。平日裏該你們做的事就去做,對付姓朱的,我們要等一個時機。”項寶貴淡淡的應。

郝十三傻乎乎問:“啥時機?”不會是拖延時日陪女人的借口吧?

項寶貴就像知道他的心思,勾著嘴角笑哼。

“到時候你就明白了。快走,不要讓我娘子看到你,免得她掃興。”

“……”郝十三胸悶的遁了。

一會兒,卻又見張六穿得像個公子哥兒似的走來,沖項寶貴施禮。

“主子爺,三爺爺回城裏宅子守去了,以後跑馬車趟子、保護夫人的事,就交給六子。”

項寶貴挑眉上下掃了一眼張六,“你怎麽這樣打扮?”

“這是夫人吩咐的,說六子姓張,和她的義弟算是本家,因此認六子做族親堂兄,換個行頭方便替她跑腿兒。”張六恭敬的答。

項寶貴忍不住笑罵:“你穿著不渾身發癢嗎?”

“不敢。”張六直楞楞的。

“不敢就好,以後給那些人做個典範,多幾個你這樣為夫人跑腿兒的,嘻嘻。”項寶貴心情愉快起來。

張六正要出去備車,項寶貴叫住他。“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盯著我,催我出門!在我娘子面前,你要是敢提‘出門’半個字,我就把你踢成瘸子!”

張六立刻想起京城裏那一腳,屁股差點裂成四塊,頓時加快腳步,溜得沒影了。

——

夏天,不是悶雨陣陣,便是烈日當空,太湖邊的風是極好的,因此,項文龍、項沈氏、項寶貝全部被項寶貴請到了老“沈園”——也就是現在的新“項園”——避暑。

大門牌匾很快掛了上去,簇新的“項”字,讓項沈氏心情有些覆雜,但不算壞。

她不識字,但“沈”和“項”的模樣,她是記在心裏的。

“項”字,在她眼裏,就像她鐘愛一生的夫君項文龍、如寶一般的兒子項寶貴,端正明秀,透著股貴氣,就像一個手持寶器、頭戴華蓋的大王,有著頂天立地的棱角。

當然她不知道,她給自己兒子取的名字有多不上檔次。幸好,項寶貴並沒有任何不滿。

雖然項沈氏是當家主母,但兒子在家,一切事情,還是由兒子說了算。

項寶貴要改建園子,項沈氏雖然覺得心情異樣,但也只能答應,只是在改建之前,一遍又一遍的游園,把年少時的記憶一遍又一遍洗過心田。

項寶貴和冷知秋看在眼裏,也不去打攪她。

他們請了風水、工匠,又找來蘇州最有名望的龔先生設計修改園子的草圖,冷知秋不出面,卻忙著陪項沈氏招納丫鬟仆從。

有了丫鬟仆從,便要動手灑掃,裁衣縫被的布置。

這一天忙到晚的,項寶貴幾乎沒見著小嬌妻的人影,他悄悄找了書畫“觀摩學習”,又有過那一天的經歷,對怎麽擺弄小嬌妻,漸漸心裏有數。到了晚上,他便心潮澎湃、情欲洶湧,想著要給她一個難忘美好的洞房之夜,卻不料——

冷知秋忙了一天,往往就叫小葵伺候了沐浴,上床倒頭便睡,縮在角落裏,小小的身軀,滿床的秀發,因為暑熱,睡夢中不時惦記著摸團扇給自己扇了兩下。

項寶貴瞧的心疼,摸著內傷的肚子,只好乖乖拿過團扇給她扇涼了、睡穩了,這才躺下,黑暗中,兩只眼睛幽幽的閃爍。

怎麽覺得修園子、搬過來避暑,是一個錯誤的決定?

這日早晨,鳥兒嘰啾,太湖吹來的風輕輕撞著碧紗窗,帶給人一種美好的期盼。

項寶貴懶懶的睜開眼睛,踢開身上的薄薄絲毯,頎長的身裹著一條不及膝的白綢褻褲,上身赤裸著,麥色的肌理經過一晚的睡眠,蘇醒過來,飽滿而平滑,雖然有些傷疤縱橫,卻平添一種性感風情。

蘇醒過來的不僅僅是那一身力量與優雅融合的線條,更有某處蓬勃的欲望。

不需要看身旁蜷著的是怎樣一幅誘人垂涎的美色,那美色早就刻入他心底,讓他發狂。一伸臂就將某個還在睡夢中的小女子帶到了身上,一邊解著衣帶,一邊擡起她的小臉,努唇就要吻上去。

“少主!”窗外,張六一聲大叫。

冷知秋睜開惺忪的睡眼,看著面前放大的俊臉和那努起的薄唇,有些剛睡醒的糊塗。肚子上,一根硬梆梆的東西戳得她很不舒服。

項寶貴咬牙切齒的把嘴巴恢覆原狀,翻身將她壓制在身下,滾燙的呼吸噴灑進她的頸窩。

“少主,不好了!”張六又叫。

“……”項寶貴抓起一只玉枕,扔出了窗,正砸在張六的胸口,將他砸得一屁股摔倒在地,眼冒金星。

“真的,少主您快出來一下。”張六哭喪著臉。

片刻後,某少主一臉陰沈的出現在他面前,不知是殺氣多一點,還是煞氣多一些。

張六心裏哀鳴著,硬著頭皮附耳上去:“消息說,王妃和駙賓找來了一個先王的‘幼子’……”

項寶貴目光一轉,盯著張六看。

張六眨巴眨巴眼睛點頭,“真的,今早剛得的消息。”

他不是故意要壞少主的好事,剛才,房間裏有一聲嬌軟的嚶嚀,他聽見了。

“咳,主子爺,您和夫人還有一輩子時間可以待在一起,不差這會兒……”張六摸著鼻子訕訕的勸。

這時,冷知秋扇著團扇走出了門,只看了一眼主仆二人,便淡淡道:“夫君,我去前面陪姆媽用早飯,然後去一趟城裏,看看小兔怎麽樣了,你若傷好些了,要不要陪我一起去?我想讓你看一樣東西。”

她隱約知道,他大概又要走了。

項寶貴趕上一步,搶過她手裏的團扇替她扇著,“一起去用早飯。”

“你臉都沒洗呢。”冷知秋彎彎嘴角笑的有些勉強,搶回團扇走了。

張六忙去打了水,捧著面巾,送到項寶貴面前。

趕緊洗漱,趕緊陪少主夫人,珍惜光陰啊。

——

去過香料鋪子,看冷兔打點得還算勉強周全,畢竟年紀小,貨理得有些亂了,便又幫著理了一通。

冷兔一邊陪著客人,一邊抽空道:“這兩日來了好幾個男人,都是要看看寶貝小姐,想做上門女婿的。我讓他們等幾日,沒告訴他們沈家莊園子的地址。”

冷知秋點頭道:“先不告訴,省得應付一些吃白飯的懶人。你看著有中看的、配寶貝小姐的嗎?”

“嘿嘿,都不好,和你夫君、小侯爺他們這樣的人,根本沒法比,寶貝小姐估計根本看不上。”冷兔笑嘻嘻的。

聽著這話,冷知秋就有些心煩,姻緣本來就難說,這會兒招贅,更加難碰上好人選。

“夫君,知秋覺得,這樣發布告招婿也不是辦法,你常年在外,難道就不認識什麽出色的好男兒,介紹給寶貝的嗎?”

項寶貴沈吟道:“當然是有,不過——”想了想,眉間有些微蹙,“這樣吧,等我這次從琉國回來,我便將寶貝帶在身邊,看看她自己的緣分如何了。”

“帶在身邊?”冷知秋怔怔重覆。

“你也想和我一起出去走走嗎?”項寶貴笑問她。

“再說吧,一切順其自然。”冷知秋說著就和冷兔告辭,要回項家。

項寶貴一聽“順其自然”四字,就頭皮發麻,無奈嬌妻就是那樣的脾氣。

剛出了香料鋪子,就見鳴鑼開道,陣仗擺開,一個粗壯如熊的中年男子,胸前戴著鬥大的紅綢花,揚著下巴,志得意滿的騎著高頭大馬,戴著皂隸仆從,游街而過。

此人是老相熟了,正是錢多多!

他終於從京城回來了?看樣子,還發達了?看舉著的牌牘,竟寫著“稅課司”。

“這人怎麽沒死在京城……”冷知秋暗忖著,瞥了一眼便急忙上了馬車,不想讓錢多多看到自己。

項寶貴閃身上車,馬車撿僻靜小道走開。

“朱鄯籌不足糧餉,看樣子,是開了賣官的口子,這錢多多的稅課司肥缺,想必花了不少銀子去買。”項寶貴嘲諷的輕笑。

一府稅官,一年就能撈不少財物,倒是很適合錢多多的本性擅長。朱鄯和他手底下那三個輔政大臣,真是太急躁了,腳都沒站穩,就想削藩打仗,連“賣官”的口子都開了,可見戶部的庫銀有多緊張。

冷知秋卻幽幽的道:“我不管那些朝廷裏的事,夫君你剛準備要離開,錢多多便回來蘇州,唉。”

項寶貴攬她入懷,長指繞著她的秀發糾纏。

“娘子不用怕,我會安排好人手護著你。”

就不能現在送他悄悄兒的去死嗎?非要等到他兒孫齊了,再慢慢折磨死他?

她微微撅嘴哼了一聲,想了想,不由仰起小臉。

項寶貴知道她的意思,她這是難得撒嬌,索取安慰。他的眉眼都是柔情,低頭便吻住殷殷的紅唇,也不深入,只是疼寵的廝磨著,讓彼此清新、熟悉的氣息纏繞在一起。

“趁著回西城榕樹街,咱們倆偷偷的燒東坡肉、吃小竈,好不好?”項寶貴興沖沖問她。

“嗯,你教我燒。”

這大熱天,虧他想得出來,去吃什麽東坡肉,膩都膩死了。不過冷知秋知道他就是想把她綁在項宅裏獨處,不讓她回沈家莊瞎忙碌,所以才笑著答應了。

——

回到項宅,二人才想起來,守院子的是三爺爺,還有個桑柔被留在這裏負責打掃收拾庭院。

桑柔者,夫婦倆都不想見之人也。

但既然在院子裏,便吩咐她去買肉,小夫妻倆則興沖沖去準備炭爐子和小鐵鍋。

桑柔原本因為被獨自扔下,心裏窩了無盡的怨氣,這會兒突然見到項寶貴回來,頓時什麽怨氣也沒了,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身旁有個極礙眼的冷知秋。

趁著桑柔買肉去了,冷知秋拉著項寶貴進屋,打開美人榻下的機關。

“夫君,你來看個古怪的東西。”

二人牽著手下了石階,走到石門前,冷知秋指著門龕上的寶箱。“你打開看看。”

項寶貴深看她,琉璃燈火照著她那張秋水一泓的小臉,有著淡淡的憂愁。

依言打開寶箱,舉目看去,碧玉小青龍已經幾乎消失,唯有龍頭漂浮在半箱赤紅如血的液體上,也在逐漸消亡。

“嗯?”項寶貴也詫異萬分。

盯著那箱古怪的紅色液體,二人均是默默無聲。

項寶貴心裏想起一樣東西,但覺得還是不要告訴身旁的小女人為好,便牽起她的小手笑道:“可憐我們項家遺產本就不多,好好一條碧玉龍就這樣化為烏有,又少了一大筆財富。娘子,為了安慰我們受傷的心靈,還是趕緊上去燒東坡肉吧,桑姐兒的肉該買回來了。”

114 天公不作美

時值午後,天地如靜止了一般,只有蟬鳴數聲。

綠蔭下,石井旁,一對神態天真的小夫妻,各坐在竹椅上,卷著袖子扇風,面前擺好了炭爐、鐵鍋,調料俱全,只等桑柔買來肉洗切好了,拿過來給他們消遣這浮生韶光。

項寶貴拉過冷知秋的手指,將她那一截白嫩的藕臂和自己的手臂並在一起比較了一下,更襯出他那古銅色的手臂充滿筆直剛硬的力量。

“知秋,咱們倆快可以配個黑白無常了。”

“你爹娘都不黑,你為何這麽黑?”雖然這顏色不難看,還挺特別。

“此去琉國,海上行船需要月餘,在海上曬日頭,和在蘇州可完全兩樣,只需三四日,便能將人曬黑脫皮。”

項寶貴拉過她的手臂輕咬了一口,真是嫩玉軟香,要不是怕她嫌熱出汗,真想又將她扯進懷裏。

冷知秋由他胡亂啃著,另一只手裏的芭蕉扇使勁扇了兩下,鼓起兩人的發絲。

“怎麽桑姐兒去了那麽久?”

桑柔自然是要去許久的。這樣送上門的機會,她不去把握住,那就不是桑柔了。

她先去了東城菜市買了肉,便直奔念奴巷冷宅。

冷家新買了個婢女,叫杏姑,開門一看,不認識桑柔。

桑柔小聲道:“去叫你家小爺出來見一面,就說我是桑姐姐。”

杏姑見她自詡熟人,便合上門去叫冷自予。

冷自予放下書,從廂房裏出來,先看看屋裏冷景易和冷劉氏的動靜,夫婦倆似乎在說著什麽話,也沒管外面的動靜,他才松口氣,放輕了腳步出門,就在門外見桑柔。

“我爹娘在裏面,不能讓你進去坐。桑姐姐,好長時間未見了。”

真是想念!

冷自予不由得去觸碰、拉扯桑柔的手臂。

桑柔四顧看著,慌張的掙脫了。“天氣熱壞了,我這裏還拿著一刀肉呢!”

冷自予默然收回手,背在身後,鼻尖沁出汗來。

“小野,聽著,你姐姐現在在項家,不論什麽辦法,你都要幫我把她叫到這裏,天黑前都別讓她回去,好不好?”

桑柔的眼珠子都綠了,帶著焦慮的渴盼,等著冷自予點頭。

她出來時間不短了,不能太久,久了家裏那兩個人精就要疑心。

冷自予低頭不吭聲。

桑柔急了,聲音便忍不住拔高:“小野,幫幫我好不好,這是最後一次,只要這次幫我,我就能如願,你不是也盼著我好的嗎?”

冷自予猛擡頭,盯著桑柔,咬著牙根道:“那是以前,現在我不這麽想了,我想要你做我的妻子,不希望你成為寶貴表哥的人。”

“什麽?!”桑柔氣急敗壞,這麽要緊的關鍵時刻,他怎麽可以想著這麽不靠譜的事?做這比自己小四歲的小男人的妻子?笑話,光想起他那瘦骨伶仃的身體就覺得惡心!

杏姑一直覺得門外的兩人有些古怪,躲在門後聽了一會兒。

冷景易走出堂屋,問她:“門外何人喧嘩?”

杏姑低頭回道:“是一個大姐兒找小爺。”

冷景易狐疑的走過去,打開門,門外正互相瞪眼的二人嚇了一跳,冷自予慌得忙低下頭不敢看威嚴冷峻的義父。

桑柔卻心裏一動,對冷景易道:“親家老爺,我家少主子的傷差不多痊愈了,今天特地帶了娘子獨自回榕樹街,兩口子可真親熱呢,呵呵。”

冷景易臉上變色。

桑柔又道:“親家老爺,奴婢就是順道來看看小野,這會兒該回去了。項家人全去了沈家莊,兩位主子今日身邊沒人伺候,奴婢也不好多耽誤時辰,在這裏給親家老爺、小爺請了安,便告辭。”

冷景易沈聲道:“你速回去便是。”

桑柔急匆匆轉身走了。

冷景易也不睬神色覆雜的冷自予,皺眉進屋,換了雙鞋便對冷劉氏道:“我去一趟西城,把知秋帶回來住幾天。”

冷劉氏拉住他問怎麽回事。

“項寶貴傷都好了,這會兒獨自帶了知秋在家裏廝混,兩個年輕人這樣獨處在一起,還能有什麽好事?不行,我不能叫那小子禍害知秋!”

“這……”冷劉氏有些說不上來的為難。“他們是夫妻,總不能一直攔著他們……更何況,妾看那女婿,還真不錯……”

“什麽不錯?婦人之見!”冷景易甩袖子就走。

冷劉氏愁容滿面的追到門口。

冷景易扔下一句:“以後知秋若做了寡婦,找誰去埋怨?!”腳步匆匆,便往西城而去。

冷劉氏倚門長長嘆了口氣。女婿身世特殊,的確讓人難安,但他對知秋的情意,她這個丈母娘還是瞧的出來,女兒嫁給一個有情郎,又能幹又俊美,本該是多好的一件事,怎麽就非要橫生枝節?

唉!

天公難有兩全其美的事啊。

——

西城項家。

桑柔急匆匆洗了肉,切好了裝盤,從袖囊裏取出藥包,灑在肉塊上腌臜透了,看不出異常,這才送到二進院子,嘴上解釋:“天氣熱,菜市不到午時便散了,奴婢走了好幾個地兒,才尋到一個肉鋪——”

“噓!”

桑柔擡眼一看,冷知秋已經等得睡著了,歪趴在項寶貴腿上,項寶貴正給她輕輕扇著扇子。

這一幕立刻刺痛了桑柔的眼睛。

他那垂頭呵護妻子的模樣,真是讓她忍不住想哭出來。每一個動作都讓她心裏酸水直冒。如果,如果趴在他那有力的長腿上,睡得肆無忌憚的女子,是她桑柔,那該多好……

陽光透過梧桐葉隙,投在冷知秋臉頰上,一個明亮的圓斑,項寶貴擡袖替她遮著,一邊搖著扇,一邊對桑柔輕聲道:“你倒進鍋子,生火。”

桑柔咽了口口水,潤過幹澀的喉嚨,臉上擠著討好的笑容,湊過去操辦。

她故意往項寶貴身旁湊,一會兒蹲下,一會兒起身,豐潤的臀似乎是不經意的擦過他的膝蓋。

突然後背衣衫一緊,接著便騰空飛了出去,踉蹌著落在五步之外,又狼狽的沖撞了兩步,才站定。她驚慌的回頭望向項寶貴,卻見他沈著臉橫了她一眼,便放下芭蕉扇,扶起冷知秋輕搖:“知秋,醒醒了。”

冷知秋還沒完全醒過來,鼻子上就挨了一記刮。

“不是要學我燒東坡肉麽?可給我睜大眼睛看仔細了,等我回來,你要燒給我吃,燒的不好要重罰。”項寶貴扶她坐直了,起身去井裏打了水上來,洗了手帕給她擦臉。

擦過臉後,冷知秋終於清醒過來。

先想著打開鍋蓋看裏面的肉,也看不出什麽門道,只看到方方的大肉塊在水中燒得開始泛白了。

項寶貴取了一只砂鍋,往鍋裏埋蔥姜八角,折斷兩支竹筷,變作幾截小段,交叉墊在砂鍋底,“娘子看好了,將肉如此一塊一塊放進砂鍋。”

冷知秋站起身湊過去看,這才發現桑柔就站在不遠處,臉色又青又白的,也想湊近了,卻又怕再被項寶貴扔出去。

“桑姐兒,你去外面叫六子也進來納個涼,不用守在外面。”冷知秋打發她走。

再看項寶貴,已經準備就緒,取下鐵鍋,換了砂鍋上爐,不慌不忙的淋上一點點水,再淋上酒,頓時酒香四溢。

這香氣,不是落拓江湖的酒肆飄香,也不是宮廷奢靡的玉液瓊漿,是家門低戶、屋檐下你儂我儂的家常味道。聞著,便是“有情人”的滋味。

冷知秋突然理解了項寶貴說的,東坡肉要兩個人一起燒,才有味道。

趁著空隙,項寶貴取扇子給自己和冷知秋一起打扇,另一只手也不肯閑著,撩起她背後的秀發,沈吟道:“娘子,你頭發真好,就是這麽悶在後面,怕會中暑。”

“心靜自然涼。”

冷知秋不愛動,倒不覺得有多熱,只要他別來摟摟抱抱,做些過分的動作來逼她出汗。

項寶貴搖頭,“不成,我看還是將頭發盤起來的好,那樣涼爽。你先幫我盤起來,我去取頂涼帽簪子。”

說著,他將扇子交給冷知秋,便去了屋內取梳子和發簪涼帽。

便在這時,冷景易闖了進來。

三爺爺正和張六躲在涼爽的堂屋納涼喝茶,桑柔奉了涼茶後,便往二進走,正好碰見冷景易,竊喜都浮上了臉,也不出聲提醒,靜靜的福了個禮,躲在後面瞧熱鬧。

冷景易一看女兒獨自在院中,先松了口氣,她正蹲在炭爐子旁看一口砂鍋裏的肉,神色跟孩子一般,憧憬、好奇。

照此看來,女兒女婿應該沒做什麽不該做的事,不然也不會如此清爽的模樣。

“知秋。”

冷知秋先是一怔,再有些驚惶的站起身。“爹,您怎麽來了?”

她也不明白怎麽會變得這麽怕見到父親,自小得父母寵愛,她一向很乖,沒想到嫁了人反倒怕起來,有些奇怪的生疏。

項寶貴走出門,手裏的東西似乎沒拿穩,差點掉落。

冷景易讓自己的臉色盡量緩了緩,也不看項寶貴那幽黑的眼睛、凝滯的面孔,只對冷知秋道:“隨爹回家一趟,家裏有些事要你幫忙,寶貴傷也好了,再不用你照顧。”

“爹,夫君他今日便要走,我想……”冷知秋看向項寶貴,二人的目光立刻纏繞在一起。

冷景易挺意外,項寶貴今天就要離開蘇州?

躲在暗處的桑柔也大吃一驚。

“知秋啊。”冷景易驚訝過後,沈沈嘆了口氣,“他走便走吧,你不要去在意他。爹希望,你們還是和離的好,這話爹也不想一而再再而三的重覆,為了你們兩個好,大家也不要拖著。”

說著,他上前拉住冷知秋的手,不容置疑的道:“走吧,別去管他了,先隨為父回家。項家有需要你做的活兒,爹也不會攔著你,總是一場緣分——只有一條,你們兩個人,還是不要再這樣待在一起。”

“爹……”冷知秋低喊著,都帶點哭腔了。“您又不是天公,怎知道我和夫君的命運?就算天意難料,我這輩子都只遵照著自己的心意便好,不問應不應當、最終得到與否。”

項寶貴走上兩步,眼中只有冷知秋的身影,聽著她的話,他心弦震動。

冷景易拉著女兒便走,“蠢話!知秋你真是……唉!你也替爹娘想想,將來你吃了苦頭,你可以無怨無悔,爹娘怎麽辦?你不知道我和你娘每日每夜的替你擔心嗎?將來你受苦受累,我和你娘會比你更難過!”

冷知秋怔怔的,被父親拉出幾步,回頭看項寶貴,他擡了擡手臂又放下,這次卻沒來裝“倒黴女婿”跪地哀求。

出了項家大門,冷知秋一顆眼淚忍不住滾落。

“爹啊,我就算與他和離了,也不可能再嫁給別人。”

“為何?”冷景易心往下沈。

“便是如此,沒有什麽為何。”冷知秋拿手背揉著眼睛,手背越揉越濕,夫君就要走,卻不讓她陪著把東坡肉給燒熟了,一起吃上兩口,真正戳心傷肺。

一看她那可憐兮兮的神態,冷景易覺得心哇涼哇涼的,這女兒嫁出去,真要成為潑出去的水嗎?

趁著還沒到“要死要活”的境地,說什麽也要斬斷那點情絲!

“走吧,回家再說。”冷景易將嘆息往下沈,沈進肚子裏。

——

二進院內,聽到動靜的張六趕過去。

砂鍋裏的肉開始溢油,吱吱的輕響著,香氣四溢。

項寶貴扔了梳子發簪和涼帽,獨自坐在爐子旁,沈著臉看鍋裏的肉出神。

“少主……”張六撓著頭不知道該怎麽說。

桑柔從角落裏怯怯的站出來,小聲對項寶貴道:“爺,該把肉翻過來加蓋燜了。”

項寶貴卻站起身,對張六道:“備馬。我先去松江縣準備出海,你回去叫高老二、呂四、郝十三帶他們的人隨後來,其餘都留著——照顧好少主夫人,她少一根寒毛,你們就全部給我滾。”

“您不先吃完東坡肉?”張六楞頭楞腦的問。

“現在哪有空吃肉!”項寶貴哼了一聲,進屋去收拾包袱。

他要快馬加鞭把事情了結了,絕不許冷知秋與自己“和離”,更不許她嫁給別人!

“……是。”張六忙去辦。

桑柔愕然呆立在院中,看著砂鍋炭爐,感覺自己被老天遺棄了……那肉裏的藥粉,是她全部積蓄換來的啊!今天滿懷希望、咬緊牙關的撐著,就等著該死的冷知秋離開後,項寶貴一吃肉,她的幸福就將開始……冷知秋是走了,項寶貴也立馬要走,她的“幸福”沒有開始就已經死透……!

天吶!

沒人理她。

直到人散盡,三爺爺才聞著肉香走過來,彎腰駝背的打量砂鍋裏的肉,就用手將它們翻了翻,蓋上砂蓋,拿桃葉紙密封了,美滋滋等著。

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就算練武術,也武裝不到牙齒,只能等肉燜得稀爛,他才好慢慢享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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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 禍起(二更)

到了傍晚時分,三爺爺開始享用燉得稀爛的東坡肉,吃得滿嘴油光,連白胡子上也沾了不少汁水。

吃飽了,他老人家就準備去前門靠著打盹,誰知走了兩步便發覺四肢酸軟無力,眼前也虛晃起來。

桑柔從竈間端了一碗飯準備送到前門。一次次的失望,加上積蓄的那點財物付之東流水,她的心靈受了沈重打擊,一直躲在竈間咬牙切齒、指天罵地。不過到了晚飯時間,她還是不敢怠慢,剩下三爺爺一個人也要伺候,畢竟三爺爺很得項寶貴的敬重。

走到前後院相匯的地方,正撞見三爺爺搖搖晃晃的樣子。

“三爺爺?你……你吃了那鍋肉?!”桑柔的眼睛越瞪越大,手裏的飯碗吧嗒掉在地上,摔碎了。

三爺爺不是真糊塗,他扶著一株樹,使勁晃了晃腦袋,滿頭白發白須飄揚,用剩餘不多的清醒意識看向桑柔,擡指指著她,因為使不上力氣,那老樹皮包裹的手指直顫。

“賤婢……給主子……下藥……”

桑柔嚇得面無人色,連連後退。

“汪嗚!”鎖在前門燈柱上的小英子大叫了一聲,表達不滿。眼瞅著主人兄弟走了,連看都沒看它一眼,又聞著陣陣肉香,差點沒把它饞死,怎麽就不給它送一點過來呢?沒有人再愛它了嗎?

這一聲狗叫,把桑柔嚇得渾身一挺,腦子也終於反應過來:要糟糕了!下藥沒藥到正主兒,反倒被發現了!

三爺爺又往前走了兩步,膝蓋一軟,跌倒在地,他想去把小英子放出來。

桑柔眼珠子亂轉。如果三爺爺把這事說出去,項家鐵定要趕她走,不會再留任何情面,怎麽辦?怎麽辦!?

“汪汪!”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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