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9 子虛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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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奔忙,就是整日與那王妃一起嗎?”

“王妃是我師母。”

言下之意,就是的確經常在一起做事?知道他的師父是亡故了的,所以師母和徒弟……為何他們兩個看上去年齡相當,還那麽親密熟稔?!

項寶貴沒看見冷知秋的臉色,自顧去開門,準備先出去,好讓她換上衣服。

“你站住。”冷知秋從被卷裏坐起來。

項寶貴僵著背站住。

“我要穿衣。”她說。

“那我出去。”

“我要穿你新買的衣裳,這幾件太粗陋,要被王妃恥笑。”冷知秋滿臉不悅。

本來已經不計較了,但既然是要下去見那個王妃,她就想要好生整理一下自己。

這小女兒心態,差點沒把項寶貴給逗笑出來。

“娘子,你先穿上這幾件,為夫保證,你就算穿得比這個更糟糕,也比我師母強千百倍。等你穿好了,我們再一起去京城最大的繡莊,給你買幾件最合適的衣裙,好不好?”

這話怎麽這麽中聽?

冷知秋原本凍起霜來的臉頰,頓時泛起一絲紅暈,只覺得心裏甜甜的,說不出的歡喜。

可是等到真的穿上那套艷俗無比、粗糙無比的衣裙,她就又開始心虛了,項寶貴要進門,她便抵著門不讓他進,咬唇道:“不想下去了,似乎有些困乏,我想休息……”

卻聽冷兔的聲音道:“神仙姐姐,晚飯都沒吃,怎麽可以睡覺?咱們一起去大園子裏,吃一吃山珍海味嘛!哈哈,想不到我小兔崽子也有今日,神仙姐姐你不去,我也沒的去了。”

徐子琳有些醉意的聲音道:“知秋,你躲在裏面做什麽?”

冷知秋紅著臉,輕跺了一下腳。左一個神仙姐姐,右一個神仙姐姐,好,讓他們看看她現在多難看!

她的手才一松開,項寶貴便打開了門,生怕被徐子琳搶了似的,趕在頭裏拉住冷知秋的手,突然,他挑眉一低頭,看向身旁的女子——

頸部以上,還是他的小嬌妻,那個冒仙氣兒的冷知秋;

頸部以下……他有沒有拉錯了人?

冷兔“哈”一聲笑大了嘴巴,露出豁口牙。他倒是洗清爽了,眉清目秀的招人喜歡。“以後還是不叫你神仙姐姐了。”

徐子琳也搖頭,但什麽也沒說,不參與打擊好友的自尊心。

張六傻乎乎看了半天,最後確定那就是少主夫人沒錯,只要還是她就行。所以他放心的下樓去傳報、準備馬車。

冷知秋懊惱的垂下螓首,事已如此,她就不會再退縮了,掙出項寶貴的手,坦然道:“行了,走吧。”

看她剛才羞怯的樣子,配著那身衣裳,的確有些令人“刮目相看”,但一旦找回精氣神,走出那股子瀟灑的曼妙身姿,卻又從裏到外恢覆了她本來的氣質——原來不過是珠玉蒙塵罷了。

項寶貴一笑與她並肩下樓,抽空偷偷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輕聲道:“後面還有不少陣仗,娘子,我永遠支持你哦。”

冷兔乍了乍舌,有些出神的跟在後面。就在剛剛,他發現了神仙姐姐的確有個讓他無比佩服的優點,那就是“勇敢”。

——

幾個人出了客棧,就見四輛馬車已經等著,兩隊荷甲的士兵舉著紅纓槍護在兩側,四周有些來往客商在遠處指指點點,就包括之前那個豬泡眼的員外。

第一輛馬車的簾子掀開一角,露出一點雪白的衣襟,一個完美的下頜,以及唇形完美如花瓣的櫻桃小口。

紅唇輕啟,聲如清泉。“國相,你來這輛車,有要事相商。”

項寶貴卻將冷知秋抱上第二輛馬車,對著第一輛馬車道:“明日再說不遲。夏七,快趕車,別讓太子他們久等!”

說完就跳上第二輛馬車,幹脆的放下簾子,心裏暗自竊喜,看來妻子與那“青梅竹馬”也不是那麽黏乎,他這樣霸著粘著,也沒見兩人有誰反對。

張六駕車走起,項寶貴卻開始發魔怔,盯住身邊女子瞧了又瞧。

冷知秋被瞧得渾身不自在,煞風景的問了句:“你明日什麽時候離京北上?”

“……”好比兜頭一盆冷水。

冷知秋又問:“你是和那王妃一起去燕京嗎?”

“嗯。”項寶貴沈著臉悶悶應了一聲。

“還是不要和她一起去吧?你是知秋的夫君,她是寡居的王妃,你們在一起行走,知秋放心不下。”她就是把話說的明明白白,又有幾分客氣的餘地。

既沒有胡亂吃醋耍賴,又沒有一無所謂的清冷。這份感情,淡淡的,若有似無。

項寶貴心裏一動,故意問:“你放心不下什麽?”

冷知秋推開他緊挨在身上的胳膊,慍怒不言,她還真不知,放心不下的具體內容是什麽。

項寶貴忍不住伸臂將她抱坐在懷裏,滿眼寵溺的低頭,就想吻上那微微撅起的小嘴,卻聽外面兵馬急匆匆而過,直入皇宮午門方向。

另一邊,管弦絲竹,歌聲嫵媚。

張六低聲道:“少主,好像不太對勁。”

094 笑我小戶媳婦

冷知秋發覺項寶貴的眼神分散了一下,就知道他在想事情,距離一寸三分,聞到了他的氣息,想起唇齒廝磨的感覺,便有些唇瓣發麻,但似乎,這次就到此為止了。原本小鹿一樣亂撞起來的心很快平靜下去,她不問他“何事不對勁”,安分的坐在他懷裏,想著收了他的簪子,還要去買衣裳,她是不是也該準備什麽禮物給他?

馬車四角鑲嵌了夜明珠,還有一盞琉璃燈吊在側壁,燈上寫著“梅”字。

因此,光明顯得奢華,奢華到令人發指。

這世上,權勢帶來的財富,總是比民間日積月累做買賣得來的那點家產,要更龐大雄厚,不可相提並論。

一個新任不久的紫衣侯,便已如此不動聲色的擁有豪門深院、寶馬香車,數量不可小覷的私人護衛軍隊,家中想必也是奴仆丫鬟如雲,姬妾成群。盡管如此,兩次匆匆相遇,梅蕭看來似乎依然閑適如昨,既不張揚狂妄,也不耽誤生活情調。

這種京官的做派,是蘇州城裏沒有的。

項寶貴問她:“你爹是不是和成王有走動?”

冷知秋“嗯”了一聲。

項寶貴便又繼續去想事情。

絲竹管弦歌舞的聲音越來越近,耳聽得道路變成了石板平鋪的大道,馬蹄聲篤篤的清脆,車前一只銅鈴被敲了三下,頓時叮鈴鈴一串悅耳的音符,似乎在提醒人們,到目的地了,不管在做什麽,都該準備下車了。

她不禁擡起頭,正對上他垂下的目光。

“晚上我還回那家水月居客棧下榻嗎?”她問。

“好。”

“你呢?”她伸手揪住他胸前一縷發。

“一會兒,我會讓六子先送你們回去,等我辦完事,就去找你。”

他說到“就去找你”時,嘴角勾起笑。

那笑意有些別的意思,冷知秋先是感到一陣放心,繼而就覺得臉紅了,心裏有種不明究竟的期待。

——

太子朱鄯、令國公梅涼、曹國公李秀均已在紫衣侯府正中的渡雲閣就下宴席。

梅蕭親自出來迎接四輛馬車載來的這隊組合奇怪的賓客。

最先的琉國王妃儀態高潔,由女侍攙著,蓮步款款走過去,本應該隨後下車的國相卻沒下來,所以第三輛車裏下來了琉國附賓尚風,這個眉目異常深刻的異國男子深深看了一眼第二輛馬車,便緊追兩步,跟在王妃後面。

梅蕭沖王妃和附賓都標準的抱拳行官禮,請他們進去,自有青衣小廝引著往渡雲閣去。

琉國王妃微微偏轉頭,眼角留意了一下梅蕭,有一絲無人察覺的失望滑過眼底。人人見了她,都會失神癡迷,只不過有的人明顯,有的人掩藏行跡。但她很確定,這個紫衣侯大概根本沒看清她長什麽樣,他的目光一直在第二輛馬車,等候的焦急顯而易見。

“寶貴和他那小嬌妻不知在車裏做什麽……”尚風談天一般的語氣,無關褒貶情緒。

王妃那雪白無瑕的臉便掃過一片陰雲,又很快散去。

“附賓大人怎麽總是背後談論國相?”她冷冷道。

“那也是你背後想聽。”尚風並不客氣,倨傲的回敬她。“拜托你有點自知之明吧,他已經娶妻。”

王妃身旁攙扶她的女侍突然痛得倒抽涼氣。那是因為,她被王妃長長的指甲抓進了手背肉裏。但她沒敢吭聲,抽著氣硬忍著。

“哼,你除了嫉妒國相,還能做點別的什麽?想挑撥離間本宮和他多年的感情嗎?”

尚風不說話了,鷹一般的眼睛瞇起來,濃眉緊鎖。

——

等到徐子琳、冷兔以及另外一個琉國使臣一起下了馬車,項寶貴才終於掀起車簾,拉著冷知秋的手下來,又對張六吩咐了一件事,這才走向梅蕭。

梅蕭已經臉色鐵青,滯站著,修眉擰在一起。

他們這麽快就又走在一起,像對真正的夫妻一樣了?那個“青梅竹馬”跟在後面一副無聊的樣子,哪裏是項寶貴聲稱的什麽“正牌”對手?

他又被項寶貴哄了!

最讓他驚訝又哭笑不得的是,冷知秋怎麽把自己打扮成這樣?那身粗糙的衣裙,就像從菜市場哪個風流小寡婦身上剝下來似的。

“知秋,要先委屈你帶他們去園子裏的素芳水榭坐坐,蕭與寶貴兄還要在渡雲閣談一些無趣的事情,談好了便來陪你。”梅蕭把驚訝吞了,還是溫柔的先囑咐冷知秋。

他的語氣裏,項寶貴是無關緊要的第三者,他才是和冷知秋相熟的故人。

項寶貴撇撇嘴角,插問:“你那些姬妾們不會去騷擾吧?”

梅蕭拽起項寶貴的手往裏走,笑著斥道:“不許拆我的臺!我已經下令,她們今晚不許出各自的門,違者就趕出去。”

冷知秋對著他們的背影問:“寶貝在哪裏?”

梅蕭一拍額頭,今天事忙,忘了詢問他那個所謂的夫人關於項寶貝的事,“知秋,你先去坐了吃點東西,我問清楚了,就會派人將寶貝帶過去。”

——

別看這些男人手眼通天的樣子,忙忙碌碌的,隨口就能把天大的事情應下,一切理所當然。

事實是,很多人、很多事,因為太微不足道,反而不受控制,總有意外發生。

冷知秋、徐子琳和冷兔被帶到素芳水榭,享受了特別嘉賓的待遇,他們不可能去參與渡雲閣的所謂“正事”,卻樂得在水榭裏吃的開懷。

徐子琳無酒不歡,一壇十斤的好酒,她斷斷續續喝了個底朝天,稀裏糊塗去了好幾趟廁屋,最後便歪躺在一邊榻上睡著了。

冷知秋替她蓋了件披風,心想,她以前也不這樣酗酒,想是家裏遭遇大難,她嘴上不說,什麽都無所謂的樣子,心裏只怕還是很難過的。

都說世上很多白眼狼,其實,最大的白眼狼莫過於開國皇帝,多少人為皇帝的江山拋頭顱灑熱血,到了皇帝站穩腳後,便是卸磨殺驢、兔死狗烹的開始。

冷兔借了光,生平第一次吃到這麽多山珍海味,急得等不及用筷子,幹脆用手抓,左右開弓,看見什麽都往嘴裏塞。

冷知秋走過去不悅的拍了一下他的手。

“你這樣吃,又吃不出好味道,卻害我沒法吃了。”

冷兔道:“這樣吃比較快。”

“你囫圇吞下去,這些美味全變成了你肚裏一泡腌臜物,白白浪費了。”冷知秋道。

“我慢慢吃,這些東西照樣也會變成屎嘛。”冷兔不服。

“好了,我明白了,現在勸你也沒用,等你吃飽了,就知道怎麽去細品與珍惜。”冷知秋說著對一旁侍立偷笑的丫鬟道:“且等他吃不下了,你便將桌上的菜撤了,重新換一些來。”

那丫鬟起初看冷知秋的穿著打扮,十分鄙夷,但站在一旁看得久了,從她一言一行慢慢發覺,這女子氣度修養絕對不比府裏任何一個夫人、姨娘差,也便慢慢改了態度。

冷兔吃得快,飽的自然也快,很快就只能望著滿桌子狼藉的菜,無能為力、愛莫能助。

丫鬟趁機便清理了臺子。

等到重新布置碗碟,這才是冷知秋和他一起,正常的共桌吃飯。

冷兔先是瞧著冷知秋吃飯的樣子,瞧的出神,覺得怎麽看怎麽賞心悅目,忍不住就去模仿,伸筷時要扶著衣袖,避免沾到菜;放進嘴裏要先將筷子放下,再開始咀嚼,那閉著嘴唇咀嚼的樣子,嘴角帶著微微的笑意,真是看得人說不出的舒服,仿佛吃東西是一種享受。

模仿了一陣子,冷兔來了勁,端起酒杯要敬冷知秋酒,謝謝她幫他蹭到了一頓難忘的美餐。

冷知秋不會喝酒,就拿茶盞來與他輕輕一碰。

冷兔見她的茶盞明顯要比自己的酒杯低了一分才相碰,頓時有些不好意思,人家是掌櫃,他是準備跟著去打下手的,怎麽好意思酒杯高過她的茶盞?

“姐姐,再來碰一次,剛才不算。”

冷知秋微笑著又和他碰了一次杯,這次,冷兔很聰明的先壓低酒盞,飛快的輕碰了一下,便收回一飲而盡。

“孺子可教。”

冷知秋有些驚喜,想起曾經教導弟弟冷自予一些規矩,他卻有些抵觸,哪像小兔這樣,不用說教,自己就能領悟改進。

她果然沒有看錯人。

兩人正悠閑的吃著飯,等著項寶貴和梅蕭什麽時候過來相聚,想等的人沒等來,卻來了一群不速之客。

這些人,冷知秋全部認識。

為首的就是曹國公之女李美姬,梅蕭的所謂夫人。

旁邊及後面,全是京中大官的嫡女,彼此在各種場合斷斷續續都碰見過,看現在的打扮,大部分都已經是夫人的樣子,只有個別還是待字閨中的千金小姐,這其中竟然有“鳳儀樓”的曹細妹。

最讓冷知秋吃驚的,是站在最旁邊的一個紫衣紫裙的姑娘,可不是項寶貝是誰?!

看她一身艷紫的裝束,這癡心的丫頭不會以為“紫衣侯”就是穿紫衣服的吧……?再看看自己今天很湊巧也像個風流小村姑,冷知秋頓時有點風中淩亂——這下好了,在這一群鼻孔朝天的千金貴婦面前,她和寶貝這對姑嫂,真是要洋相出盡。

——

為何梅蕭勒令府裏的姬妾們不得邁出自己的院門,但李美姬卻帶了這許多“老朋友”和項寶貝,突然闖到水榭來?

事情原來還是昨日冷知秋與玉仙兒造訪令國公府緣起的。

玉仙兒告訴紫衣公主,梅蕭私會的女子是冷知秋,又說她已經嫁了蘇州一個姓項的人家,李美姬當即就記在了心裏。

李美姬聯想到闖進府裏鬧的瘋丫頭叫“項寶貝”,當即派人打聽蘇州項家的情況,正好“鳳儀樓”曹老板對蘇州比較熟,於是就問到了曹細妹那裏,最後一番推測,便猜項寶貝可能就是冷知秋的小姑,因此,李美姬立刻派人去找來了住在客棧的項寶貝,哄她進了紫衣侯府。

今日中午,突然聽丫鬟說梅蕭下了禁令,又請了姓項的貴客,還有姓冷的貴客,晚上要準備晚宴。

她當即就跑去和父親曹國公哭訴,曹國公不敢和梅蕭碰硬的,於是又進宮去求了太子同行。

除了搬父親的救兵,李美姬又做了件自以為聰明的事,那就是糾集當年的小姐妹們,準備興師動眾、一起來挖苦嘲笑一下當年那個鶴立雞群的冷知秋,如今嫁作“小戶媳婦”,不知是什麽衰樣?

——

眾人打一個照面,第一回合,諸位貴婦千金們都笑了。

果然是衰樣!笑死人了!

嫂嫂紅衣綠裙,蹩腳的繡工繡了大朵的白花,抱歉,她們誰也沒看出那大白花到底是什麽花。再留神,還會發現衣領補得有些不對稱,針腳像螞蟻一樣密布在兩側,露出黃色的線頭。

“為什麽是黃色的線去縫紅衣裳的衣領?”一個未出閣的千金小姐小聲問旁邊的貴婦。

“大約線不夠用了,就拿黃絲線湊吧。”貴婦人也小聲猜測。

兩人捂著嘴一陣陣吃吃的笑。

小姑比起嫂嫂,倒是好了一點,雖然搭配土氣,但好歹做工料子都不差。

項寶貝看到冷知秋,他鄉遇親人,自然是驚喜不已,也忘了對方是情敵,情敵出現在心上人家裏,這是很值得思考的問題,但她此刻都沒有去想,只是高興的跳到冷知秋身旁,抱住胳膊就搖。

“嫂子,嫂子,你怎麽來了?你來找我回家的嗎?我不要回家,我連蕭哥哥的人影都還沒見著。”

冷知秋見到項寶貝,其實也蠻高興,高興她平安無事,且已經找到,那帶她回蘇州也就是時間問題。

“寶貝,先別提小侯爺,你若餓了,一起坐下吃飯吧?”

姑嫂二人也不理會這些貴婦千金,相攜坐下吃飯。

那邊,李美姬先發難了。

“冷氏,你一介鄉野民婦,怎敢帶著這些個亂七八糟的人,在我紫衣侯府亂走?”

冷知秋擦著嘴,淡淡道:“不如梅夫人去問問小侯爺吧?堂堂侯府,是怎麽讓我們這些賤民混進來的。不知是侯爺家門不嚴,還是梅夫人你治家無方?”

李美姬氣壞了,她從來就說不過冷知秋,從小到大,現在她是堂堂侯爺的夫人,而對方是落草的鳳凰不如雞,為何還會被對方說得無處抓狂?

眾貴婦們與有憤憤感焉。

“都嫁了那種人家,怎麽還敢這麽說話?”

“所以說賤民賤命,全是不怕死的。”

“看她們姑嫂,真是一對活寶!”

“算了,美姬姐姐,何必和她那種低賤身份的人置氣?沒的降了身份。”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奚落。

項寶貝問:“嫂嫂,京城裏的女人為什麽都這麽驕傲?”

冷知秋認真的道:“那不是驕傲啦。寶貝你有所不知,她們全要仰仗男人撐腰過日子,靠父兄,靠丈夫,而男人一般比女人高,所以她們習慣了仰著臉,走路說話都是仰著。”

“噗——”項寶貝和冷兔笑噴了出來。

一旁的丫鬟忍得肩膀直抖,忙低下頭去。

一群女人全黑了臉。

唯獨曹細妹捂住嘴,瞇瞇的小眼,看得出她其實在笑。

冷知秋和項寶貝、冷兔吃完飯,悠閑的坐在桌邊漱口、聊天。

邊上一群無聊的看客難受的想死,後來終於有個人牽頭,開始炫耀起自己的家當。

這個說,昨日當侍郎的相公弄來了王羲之的真跡,當下就送給她欣賞。

那個說,今朝當將軍的夫君得了皇上賞賜的禦馬,當年皇上騎過呢!(其實就是匹已廢棄、即將老死的老馬。)

……

李美姬暗暗冷笑,這些小姐妹也是沒出息的,拿這些東西說,能震住冷知秋這樣的人嗎?

“人靠衣裝馬靠鞍,家裏過得怎麽樣,夫君好不好,看女人的穿著打扮便知,嘁。”

眾人頓時感到扳回面子,齊齊再度上下鄙視冷知秋和項寶貝。

果然還是這個弱點好抓。

李美姬故意道:“唉,想當年,咱們幾個裏頭,冷家妹妹是最了不得的,長得俊,滿腹詩書,還說這輩子都不嫁人呢。不曾想,世事難料,才剛去了蘇州,就迫不及待、饑不擇食的嫁了個跑船的大老粗,姐姐妹妹們,你們說知秋她是多急著把自己嫁出去呀?”

一個貴婦立刻接腔:“那還不就是悶騷蹄子麽?喊著不嫁人,急得卻像什麽似的,看看她穿的那身衣裳就知道,如今怕是得了什麽桃花癲?”

桃花癲,那是一種自古就有的精神病,病人一般很淫蕩,走路說話吃飯睡覺……無時不處於臆想狀態,臆想著與異性相關的內容。

眾人一聽就一致點頭,於是,冷知秋可能得了桃花癲的流言,便從這裏開始誕生。

李美姬大搖其頭,假惺惺同情道:“可惜嫁的是個船商,估計是獨守空房太寂寞,這才變了性情,看她穿那樣,不知道的還以為就是個風流寡婦呢。”

……

冷知秋默默抿著唇,這身衣裳被這群無聊的女人翻來覆去嘲諷了無數遍,她可以當她們吃飽了撐的。反正從小到大,這些人就喜歡這樣,碰到這時,她總是能躲則躲,圖個耳根清凈。

項寶貝卻惱了。“嫂嫂,她們嘴巴怎麽那麽毒,那麽臭?她們罵你桃花癲呢!”

冷知秋看看身上的衣裙,苦笑道:“原是我自己穿的不好,無謂爭執也改變不了事實。至於桃花癲之說,有位得道高僧曾言,世人毀我謗我,皆是為我消除孽障,積累德福;而那些毀謗的人,卻是在給自己造孽。所以,我應該感謝她們,感謝她們不惜犧牲自己,為我積福。”

“呃……”項寶貝發覺,她就算學著嫂子讀書寫字,恐怕也很難做到嫂子這樣信手拈來的口才。

這一回,貴婦千金們又無言外加羞惱。

正在這時,張六帶著一個婆子找來,那婆子手裏捧了只三尺見方的大盒子。

“少主夫人,您用好飯了嗎?”張六恭恭敬敬問。

冷知秋點點頭。

張六指著婆子手裏的盒子道:“這是京城第一繡莊最新出的兩套衣裙,僅此兩件,尺寸正好合適,少主請少主夫人千萬要收下。”

婆子便打開盒子,裏面的衣物還沒看出款式全貌,所有人就被那柔膩到極致的緞料、繡紋吸引了目光,暗自讚嘆。

幾個貴婦們便忍不住交頭接耳:“怎麽成了什麽少主夫人?”

冷知秋問:“夫君他們何時才過來?這裏吵得慌,我想回去了。”

張六便應:“屬下這就去問。”

說著,他就一溜煙消失了。

這下,冷知秋可長臉了,雖然也是靠著夫君長臉,不過她本來也不丟臉。

貴婦千金們很困惑,有些呆不下去。沒搞清楚狀況就來找茬嘲笑,這是很不明智的。

李美姬悄悄問曹細妹,為什麽船商成了啥少主,而且就在這府裏?

曹細妹便告訴她,聽說蘇州項家很有淵源根基,冷知秋的夫君是琉國國相。

李美姬皺眉斜視,你姓曹的都知道,為何事先不告訴?故意等著看笑話嗎?商戶之女果然不齊心!

這些人訕訕的離開,冷兔對冷知秋道:“姐姐,那個鳳儀樓的女掌櫃是個有能耐的,回頭,我把香囊先賣給她。”

“你說的動她那麽精明的人?”冷知秋笑問。

冷兔嘿嘿笑。

——

很快,張六就把冷知秋想回客棧的訊息傳到渡雲閣。然而渡雲閣早已風雲變幻,人去樓空。

只有梅蕭獨自來到水榭。

他換了常服,沒帶仆從,自己提著一盞碧紗絲絳的琉璃宮燈,閑庭信步般,含笑而至。

“知秋,久等了。”

095 恍然覺悟的秘密

“知秋,久等了。”

在水榭坐著的,有冷知秋、項寶貝和冷兔,還有個宿醉不醒的徐子琳。

然而梅蕭眼裏大概只有冷知秋一個人。

項寶貝還來不及去計較這一點,已經驚喜的沖了過去,一把挽住梅蕭的胳膊,拼命喊:“蕭哥哥,蕭哥哥,可算見到你了!”

一點沒變,還是那麽儒雅端方。本來項寶貝還擔心,她的蕭哥哥會不會端起官架子,現在一看,反倒比之在蘇州時更俊秀可親。

然而,梅蕭卻暗自不悅。他皺眉使勁抽胳膊,卻抽不出來,慍怒不已,來時根本就忘了這個瘋姑娘也會在這裏,真是無言懊惱!

“項寶貝,你松手,不然我叫人將你扔出去。”

“你做什麽這麽兇嘛?我大老遠跑來找你,到了京城都好幾天了,卻一直找不著,急得我嘴裏都生火泡了,蕭哥哥,難道你就那麽討厭我,一點兒也不想見到我嗎?”項寶貝從驚喜轉為傷心,眉眼一垮,竟然要哭出來。

她這些天,真是受了不少委屈。別說她大大咧咧潑辣性子,到了京城,舉目無親,找上侯府就總是被人奚落嘲笑,就算石頭做的心也會漸漸傷了,若再見不著梅蕭,她也不知還能堅持多久。

梅蕭放緩了語氣道:“你先松開,我們坐下說話。”

項寶貝總算松開了他的胳膊,幽幽望著他,看他徑直走去坐在冷知秋身旁,頓時撅起嘴,瞪圓了眼。好嘛,她怎麽一直忘了,嫂子才是蕭哥哥不喜歡她的癥結所在!

冷知秋沒見項寶貴一起過來,有些奇怪。

梅蕭放下宮燈,無需她開口,只一個眼神便足以了解她的疑問。“宮裏出了件急事,太子殿下和寶貴一起入宮去了。”

為什麽宮裏出事,要項寶貴進宮?他明日就要離京,這晚上還要出這麽多事,真是貴人多忙啊。

“哥哥?蕭哥哥,我哥哥也在京城嗎?”項寶貝搬了把雕花圓凳擠在梅蕭和冷知秋中間坐下。

梅蕭沈著星眸,克制自己的厭煩情緒。

冷知秋告訴項寶貝:“你哥哥的確在京,不過明日就要離開。寶貝,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家?”

項寶貝聞言看向梅蕭,卻只看到一張側臉,面無表情。

她撅起嘴,愁眉苦臉,妾有心,郎無情,明擺著的。怎麽辦好,她也不知道了。

“再耍幾天吧……蕭哥哥,我能和你單獨說說話嗎?”

冷知秋也看向梅蕭。

梅蕭無動於衷,垂著眼皮。好友的妹妹,他不能說太重、太絕的話,但也不想答應。

冷知秋道:“小侯爺,寶貝吃這麽多苦,都是奔您來的,人心非頑石,豈能無情?何況她是一個女子,來此一趟不易,更足見她對你的一片心意。您這麽一直避而不見,也不是辦法,何不敞開來好好說清楚?”

梅蕭心想,憑什麽我要浪費時間去陪這瘋丫頭說話?和她說話實在是煎熬。一直避著,時間久了,不怕她不死心。

但冷知秋這麽開口,他只好道:“今天晚了,明日待我處理完公務,在書房說話。”

項寶貝惱恨的瞪了一眼冷知秋,她怎麽哀求都沒用,嫂子金口一開,就什麽都好說了,哼!

冷兔坐在一旁,抿著嘴偷樂,不停探頭看項寶貝那張氣悶的臉,覺得這個姐姐又傻又好玩。

“看什麽看?”項寶貝沒好氣的瞪了他一眼。

冷兔“哈”一聲笑,露出豁牙。“嘴巴撅得可以吊水桶了唷!”

項寶貝本來就惱怒,這下子更加火大,跳起來就拍了冷兔腦袋一巴掌,冷兔反應倒是快,竟被他險險的躲過,跐溜一下就逃遠了三步,拿手指劃面皮羞項寶貝,又是抖舌頭翻鬥雞眼的耍她玩。

“嘿嘿,傻大妞,打不著,嘻嘻。”

項寶貝是那種一逗就上鉤的脾氣,立馬跳腳就去追打冷兔。“臭小子,你站住!看姑奶奶打不打得著你!”

這兩個剛見面的陌生人,就那麽打鬧著跑了個沒蹤影,把冷知秋看得目瞪口呆。

梅蕭也很意外,他是希望閑雜人等走開,但沒想到……這樣也可以?

一時間,安靜下來。

冷知秋被梅蕭一直盯著看,看得渾身不自在,忍不住站起來。

“小侯爺可見著我夫君的一個下屬,叫張六的?”她想先回水月居客棧。

梅蕭臉色一沈,她來來去去關心的還是項寶貴,卻如此生分的叫他“小侯爺”。

“我不識得張六。知秋,你難得來一次京城,更難得來我家做客,難道就不想和我多聊兩句?坐下吧,我要和你商量幾件事。”

說著就叫侍立一旁的那個婢女整理桌子,重新換了茶水點心上來。

冷知秋只好坐到對面。

梅蕭一邊自己動手倒茶,一邊問:“尊父母親大人一向可安好?”冷知秋道:“還算康健。”

安好談不上,經濟不是很寬裕,和成王的瓜葛牽連,弟弟冷自予的病,還有母親本身長年不愈的頑疾,也許還包括自己這樁不滿意的婚姻……那麽多煩心事,父親冷景易看著鬢邊白發又多了些。

梅蕭凝視著她,柔聲道:“聽聞你要做香囊賣,這原是挺適合你的,然則萬事不易,你若有什麽難處,一定要告訴我,我會竭盡所能幫你的。”

真有難處,冷知秋恐怕也不會找梅蕭幫忙。

所以說梅蕭是個玲瓏剔透的人,他自語自嘲自笑:“當然,你若有難處,想幫你的可不止蕭一人。寶貴自不必提,還有個太子殿下,竟也說認得你,呵呵,知秋,你果然是名花藏不住。”

他笑看向冷知秋,眼裏除了欣賞感慨,還有深沈的無奈委屈。

冷知秋蹙起眉。個個都很委屈的樣子,倒不知她做錯了什麽事,平白叫人委屈。

“小侯爺休要說這樣的話,折煞知秋也。您是我爹爹的救命恩公,已經幫了我不少,怎敢再隨便叨擾?”

“你若願意叨擾蕭,是蕭之幸。”

冷知秋有些聽不下去,更看不下去他那點漆般黑的星眸,瞧他慢悠悠喝茶的架勢,難不成想聊通宵?

“適才侯爺說有事商量,不知是什麽事?”

“咳,知秋,我們之間,能不能不要這樣客氣生分?”梅蕭虛卷著拳頭放嘴邊清咳。

冷知秋不解的問:“不需要客氣嗎?”

這一反問,倒把梅蕭問窘迫了。他們之間的緣分太虛無,唯一現實的紐帶,恐怕就是救了冷景易一次。他一再強調“故人”情分,倒有點討她報恩的意思。

沈默片刻,梅蕭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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