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9 子虛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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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滿嘴的血,就剩下剛鑲的金牙還在,其它牙齒全飛了,唔哩哇啦也不知在吼什麽。

曹老板驚得目瞪口呆。錢多多在蘇州監視項家多年,一直穩當,今天項寶貴怎麽突然發作?

像是知道曹老板和錢多多的心思,項寶貴將擦過的絹帕一扔,臉色沈下去。“錢多多,知道什麽人你動不得了嗎?”

錢多多怒目圓瞪。好小子,一直忍著,終於忍不下去,原來軟肋果然是小美人!越是這樣,他越要打小美人的主意。

“你可以試試看。”項寶貴就像有讀心術,盯著錢多多陰惻惻的笑。

笑得錢多多一陣心肝直顫。

梅蕭冷眼旁觀,項寶貴在那邊玩殺雞儆猴,他心底也劃過一絲悲哀,數年友情,觸及底線,只怕比尋常陌生人更加“不客氣”。

曹老板一直默默在旁邊看著,不吭聲。

項寶貴卻沒讓他涼快。

“曹老板,簪子是鳳儀樓的夥計拿來給鄙人挑的,現在又說已經被定走了,莫非,是不想要鳳儀樓的招牌嗎?鄙人雖然不是大富大貴的侯爵,但很不巧,也挺忙的,沒工夫在這裏浪費時辰,希望曹老板不要惹我生氣。”

曹老板哂然一笑,小眼睛瞇瞇的。

“國相尊貴之人,皇上金口禦封、天下獨一無二,小老頭草民一個,豈敢得罪?紫衣侯大人和國相大人都是好朋友,為這小小一枚簪子傷了和氣,小老頭實在擔待不起,不如這樣——國相大人看中的簪子,就歸國相大人;小老頭這邊還有一些極好的貨,不比那支簪子差,小侯爺不妨也來挑挑看?這樣皆大歡喜,不傷和氣……”

說著就使眼色,大彭早就一陣風跑進後堂,打開密室,從裏面捧出一盒極品珍藏的首飾。

看那些首飾,的確每件都不比那支蝴蝶簪差,梅蕭雖沒見過蝴蝶簪,也知道大堂裏挑的東西,和這密室珍藏的極品不能相比。但是很可惜,這些珍品沒有一件能讓梅蕭看得心動,還不如那支壞損的珠釵。

想到這裏,梅蕭心裏不由一動。項寶貴你買個蝴蝶簪又有何了不起?那支珠釵才是最適合知秋的,也是原本就屬於她的,我若將它修好,再贈回給佳人,意義可就非同一般。

這麽想著,他的臉上便有了釋然的痕跡。

項寶貴和曹老板都暗自松了口氣。

梅蕭道:“簪子的事不提了。寶貴,既然你和知秋難得都到了京城,我豈能不盡地主之誼?你們都來我家住兩日吧,你我兄弟許久沒有把酒暢飲。”

“你家妻妾眾多,我怕知秋不小心吃到不幹凈的東西。”項寶貴笑著說。

梅蕭臉綠了,隨即也忍不住笑。

“相聚時難別亦難,這次一別,再聚首不知何年何月,寶貴,難道不能留一絲朋友情分嗎?還有你的妹妹,總不能讓她一直在我侯府鬧。”

項寶貴攤攤手,深深嘆一口氣。話說到這份上,他再怎麽想霸占知秋、和她膩歪著直到告別,此刻恐怕也不合適。梅蕭的情分,妹妹寶貝的事,都比短暫的卿卿我我更重要。

“好,我帶知秋登船一游,你備好晚宴,等著我們吧。”

——

項寶貴約了付錢的時間,便帶著冷知秋離開鳳儀樓。

冷知秋心裏疑惑自己怎麽會在梅蕭家睡著,又是怎麽離開的,因此撞見梅蕭的目光,便有些驚惶的錯開,低頭行了個禮便走。

梅蕭瞅著她的背影,胸中一陣翻騰,想攔住她,卻聽馬鞭一響,車轆轤轉動的聲音便漸漸遠去了。

他不由得錯咬腮幫骨,眼前一雙人並肩而行的樣子,揮之不去。

待得梅蕭也離開,曹老板將曹細妹叫到二樓,與錢多多一起坐下說事。

錢多多拿帕子捂著嘴,愁眉苦臉。最近實在不走運,剛被小美人的一個姘頭給打掉了牙,修補好了巴巴跑到京城來,竟然又被項寶貴給打光了滿口牙,不知道還有沒有法子修補。

曹老板看看他,猶豫著對女兒道:“你錢世伯這次來,是來給你提親的。”

曹細妹大吃一驚,但她克制著自己,端坐著問:“提的是誰?”

“就是你錢世伯的獨子,智兒。”曹老板和錢多多交換了眼神,才對曹細妹道:“為父想在蘇州也開一個分號,你錢世伯很支持,如果兩家親上加親,在蘇州站穩腳跟不難。你錢伯母相貌出眾,出身詩書名門,智兒長得有七分像娘,自然是俊美的,這點不用擔心。怎麽樣?細妹,你聽著願不願意?”

曹細妹半晌不吭聲。

錢多多有些著急,松開嘴上的帕子,滿嘴漏風的催曹老板:“太子殿下對那事不感興趣,我們兩家不合起來,宮裏的線就斷了,曹老弟,你女兒長這麽普通,嫁給我兒子不虧吧?”

這話說得雖然聽不清,但曹老板也猜出了意思,頓時很不高興,天下哪個做父親的,願意聽別人說自己女兒長得不好看?這錢多多說話做事帶著一股西北土包子的粗蠻無禮,據說家裏主母沈氏不是好相與的人,姨太太又眾多,女兒雖然從小歷練,但要嫁過去掌控錢府,也並非易事。

他這邊思忖著,不好答應錢多多。

不料曹細妹卻道:“爹,既然要在蘇州開分號,孩兒便去一趟蘇州看看,順便也可去拜訪一下錢世伯。親事,稍後再做決定吧?”

錢多多直瞪眼,捂著滿嘴血直咳嗽。曹老板點頭稱善。

——

馬車上,冷知秋問項寶貴:“究竟為何,你要如此忍讓錢多多?”

項寶貴還沒回答,駕車的張六倒是插嘴道:“夫人,我們少主做事不用懷疑。姓錢的給點小教訓不打緊,但不能弄死了他。”

“趕好馬車,少說話。”項寶貴嫌棄的讓他閉嘴。

現在是他和小嬌妻難得廝守的時間,這不長眼色的家夥插什麽嘴。

他挨在冷知秋身邊坐,小聲對她解釋:“老皇帝想用錢多多監視我家,我就讓他安安穩穩的呆在蘇州‘監視’,他自以為牽制住了我父母,這些年一直老老實實、堅持不懈的幹著蠢事,正好方便我替師父完成遺命。”

冷知秋頓時明白過來,這好比一場對弈,一方派出一子牽制另一方,卻反而被另一方用無關緊要的假象給吸引了註意力,不僅起不到牽制的作用,反而給了對方偷天換日、暗度陳倉的機會。

“但惠敏表舅母的安危,你豈能絲毫不在乎?”這一點有些過於冷血,冷知秋一直放在心上。

“這是一場躲不過的局,必須有人做小卒,如果不是表舅母,那就會是我妹妹寶貝,或者其他什麽人,你說我選誰?”

所以,這次因為冷知秋開口,將惠敏救出來,其實是壞了項寶貴的節奏?

錢多多失去了惠敏這個要挾,下一個目標是誰?

“在你眼裏,人人都不過是你局裏的棋子嗎?”雖然有輕重分別,但本質上又有什麽差別?

項寶貴怔了怔,以前並不覺得有什麽問題,但如果錢多多招惹了父母妹妹甚至是妻子,那還是可以用棋子來考慮問題的嗎?

“不是。”

想了想,他沈著臉皺眉道:“老皇帝就要死了,錢多多恐怕要狗急跳墻,他再無建樹,便會淪為老皇帝的棄子,沒了靠山,他會死得很慘。”

因為這些年,錢滿、錢多多父子做的壞事太多,得罪的人可不在少數。

冷知秋聽得心煩不已。

“知秋。”項寶貴捧起她的臉,伸指揉開她眉間的細紋,“抱歉,都是我連累你。”

“不是,不是因為這個。”冷知秋搖頭要掙開他那溫熱手掌。

她很少會焦躁。只是每提一次錢多多,她就不舒服一次,現在一口氣說這麽多關於錢多多的話題,說不上來為什麽會那麽頭疼煩躁。

項寶貴發覺她不太對勁,側過身將她抱坐在膝上,哄孩子般緊抱著搖晃,“我的破事情總是這麽無聊,不說了。你和我說說,你這些日子都在家裏做了什麽好玩的事情?”

他的鬢發滑到了她的胸前,她扯住了揪著,微微閉著眼睛。抱著抱著,似乎就習慣了,溫度與力量都是那麽熟悉,熟悉到一接觸就忍不住有懶懶的倦意,想要睡覺。

“其實,家裏的事情也是無趣。”她咕噥。“自予讓人發愁,寶貝的事,還有你娘她似乎還在氣我,讓你睡屋頂什麽的……園子裏的花草都要過了花期了,可是太太奶奶們都不想見到我,我想做點香囊賣給她們,興許還能行……”

張六突然插了一句:“少主,夫人她沒錢給婢女發月例。”

“……”

冷知秋腦子清明過來,臉上騰一下紅了,從項寶貴懷裏坐直身子,不安的要站起來。

她這是慚愧,突然覺得自己沒用。

項寶貴悶著笑,放她自由。

“娘子,慢慢來,不要緊,為夫相信你一定能做得很好。”

——

另一邊,梅蕭卻去了玄武營水牢。

玉仙兒,原名周小玉,此刻就被關在這裏。

水牢其實就是一個方池,上面蓋了一張鐵網,鐵絲有手指般粗細,強硬得刀劍都砍不動。

梅蕭站在鐵網上,低眸冷冷看著彎腰低頭站在水裏的玉仙兒。

水深到腰際,但水面離鐵網只有一尺距離,所以關在水牢裏的人只能蹲在水裏,要麽就像玉仙兒這樣彎著腰低著頭,無論哪個姿勢,都是一種折磨,時間長了,比死還難受。

玉仙兒背著手臂扶在鐵網上,攀著鐵網的手指已經蒼白、起皺,嘴裏不時溢出難受的哼哼。

“周姑娘,你煞費苦心了。”梅蕭道。

聽到聲音,玉仙兒扭過脖子,將臉擡得半面向天空,僵硬的脖子頓時酸痛得無法忍受,她咬緊牙忍著,一張原本嫵媚動人的臉也是起皺、扭曲。

梅蕭平靜的看著她。

“你想用冷知秋挑撥我和項寶貴的矛盾,又想借機再挑撥曹國公李秀與我父親令國公反目成仇?”

“哼!”玉仙兒硬氣的扭回脖子,繼續和水牢的煎熬奮戰。

梅蕭懶得再看她,背負雙手遠眺西邊的運河方向。

“周姑娘,多謝你這麽看得起梅蕭。本侯什麽脾氣,周姑娘敢情是忘了。不用你使手段挑撥,我和項寶貴的事,早就擺在那裏;至於曹國公李秀,我根本沒把他放在眼裏,在我回京之前,我就已經想好了如何休妻,如何遣散那些姬妾,實在不勞周姑娘再來費心。”

聽到這話,玉仙兒才詫異的又扭過脖子看梅蕭。

這麽說來,她苦心安排的一切,全部都是多此一舉?她現在被關在這水牢吃苦,又是為了哪般?

不遠處的刑房,一個受審的犯人發出慘烈的怒吼,也不知是在抽筋還是剝皮,那持續而痛苦的聲音,聽著就讓人毛骨悚然。

“算我自討沒趣。你放了我,別忘了我是成王殿下的人。”玉仙兒有些受不了那種聲音,自從關進水牢,這種聲音就經常響起,雪上加霜,成為另一種折磨。

梅蕭道:“本侯與成王殿下從無交情。他是個大忙人,我這些年一直是個浪蕩子,在他貴人眼裏,梅蕭不過一介紈絝不孝之徒。本侯聲名狼藉多年,這會兒抓一個意圖不軌的青樓妓女,他應該不會管吧?”

玉仙兒怒道:“我不是青樓妓女!我是為了成王殿下才……”

突然,她閉口不說了。心裏還十分懊惱後怕,一時激動,差點把機密說出來,那可是打死都不能說的事。

梅蕭暗笑,這女人太自作聰明,五年前她不過十三歲的稚齡,就游走交際於諸王勢力之間,連他這個臭名昭著的紈絝子弟也沒放過,又是借書又是論琴,難為她如此癡心為成王奔走。

“周姑娘,你周旋在男人堆裏這麽多年,卻至今還是不了解男人。你這片癡心,恐怕這輩子也沒指望得到回報了。”

“什麽意思?”

梅蕭走到她頭頂不遠處,蹲下身,聞到她身上浸泡死水後發出的酸臭味,忍不住皺眉。

“你在風月場中,可碰到什麽真心實意對你的男人?”

玉仙兒無語。當然沒有!那些男人都是貪圖美色,假裝風雅,眼裏赤裸裸寫的不過是“想上床”三字。

梅蕭捂著鼻子阻擋酸臭味。“那就難怪了,你根本不知世間男人對待心愛的女人,會是怎樣。如果成王珍視你這片癡心,他就不會讓你做青樓花魁,更不會舉家搬遷燕京時,將你撇得一幹二凈。如果太子即位,成王不服造反——我是說假如——那麽你這個替他守別苑的得力幹將,便會立刻被新帝碎屍萬段。”

這話一點沒錯。但玉仙兒是把守別苑這件事,當作成王對她的特殊感情、特殊聯系。

“若太子要殺我,我死亦無悔。”玉仙兒咬牙倔強。即使死了,也是為他死,讓他一輩子都記住她。

“呵呵,傻女人。”梅蕭站起身,不再廢話,擊掌叫來獄卒。“將她送到刑房。”

玉仙兒被鐵鏈鎖著拖到北面一間刑房,那裏正有一個粗壯的男人渾身是血、奄奄一息的被拖出來。

梅蕭走在後面,離得有些遠,也不進去,只在門口對玉仙兒道:“玄武營的刑訊都是針對那些亡命之徒的男人而設,每一樣都不是你一個弱質女流能夠扛下來的。我希望你不要再犯傻,等到刑具上了身,再後悔就來不及了。”

玉仙兒嚇得渾身直抖,可為了一個信念,她硬是咬牙不吭聲。

“告訴我,成王讓你們潛在蘇州做什麽?”

獄卒直接跳過了棱刺鞭,走上前兩手一撕,就將玉仙兒胸前的衣衫悉數撕開,露出豐腴的綿白玉峰。不過他可不是對這迷倒過無數男人的身體感興趣,他不過是要用炭爐上燒得通紅的烙鐵,在那誘人的美麗山峰上烙下其醜無比的烙印。

幹刑訊這一行的獄卒,心腸早就已經變態,無論是誰在他們的手段下慘叫扭曲,都不能影響他們分毫。

一個獄卒舉起烙鐵,慢慢伸到玉仙兒胸前。

玉仙兒嚇得尖叫不止,恨不得咬舌自盡、一了百了。

梅蕭不耐煩的問:“成王讓你們在蘇州做什麽?”

玉仙兒喘著粗氣猶豫,如果不說,那烙鐵烙上來還不得活活痛死?就算不痛死,自己這引以為傲的身體,也將變得不堪入目,以後還怎麽面對成王?

可是說了,成王日後要奪位就難上加難。

千該死,萬該死,就數那昏庸多疑的老皇帝最該死,憑什麽立無能又幼稚的文王為太子,卻不要老成持重、功績彪炳的成王?偏心,就是偏心!

在她出神胡思亂想的當口,梅蕭失去耐心,給行刑的人使了個眼色,就有人往玉仙兒嘴裏塞了臭麻布,防她咬舌,隨後,“嘶”的一聲,燒烤皮肉的異味立刻散發出來,雖然塞著麻布,還是能聽見玉仙兒驚天動地的慘嚎。

梅蕭一直背著身,不看。

這就是做官——入了勢力場,就要分清敵我,何時自保,出擊,反擊,回防,未雨綢繆、做各種應對準備,片刻不能松懈,不能等到別人棋下到收子,才驚覺大勢已去。

他一向知道,這裏面暗無天日、滅絕人性,所以寧願逍遙江湖。但如今,既然已經進來,他就不準備成為輸家,成為別人的棋子或刀俎上的魚肉。

裏面的酷刑還在繼續,沒過一會兒,便響起獄卒潑水的聲音,玉仙兒熬不住了。

梅蕭深呼吸,讓獄卒扯下玉仙兒嘴裏滿是血沫的麻布。

“周姑娘,我突然想起來,你最自愛的就是兩點,一是你的臉,你以為可以令男人為之傾倒;二是你的手指,你以為自己彈得一手好琴。哈哈,你再不說,那可就真的對不住了。”

玉仙兒痛苦得上氣不接下氣,“梅蕭你痛快點,殺了我吧,我不會告訴你的!”

梅蕭哼了一聲,成王真是好福氣,就有這麽傻的女人甘願為他做到這種地步也無怨無悔。

“周姑娘,本侯佩服你的硬氣,不過,我相信你會開口說出實話的。”

……

已近酉時,梅蕭從玄武營出來,就見興兒早就等候得額頭冒油,焦急萬分。

興兒小聲稟報:“侯爺,曹國公請了太子殿下,稱今晚要來紫衣侯府吃頓便飯。”

梅蕭冷冷哼一聲,李秀之女,那個不知道叫什麽的所謂紫衣侯“夫人”,還真以為搬出曹國公、曹國公再搬出太子,就能讓他改變主意?

可惡的是這些人若是來紫衣侯府,豈不是擾了自己和寶貴、知秋一場相聚的好時光?!

“備車,先去運河碼頭。”梅蕭悶聲吩咐。

091 青梅竹馬

洪元30年4月,本應該接近梅雨天氣,但雨水並沒有蹤影,反倒開始進入春旱。

旱情並不嚴重,運河有些擁堵,但長江依然雪浪滔滔,桃葉渡千帆百舸,碼頭上車水馬龍。

琉國使船遠遠的隔離在商船之外,那奇特的船身和旗幟,總是吸引來往的人們駐足遠觀。

兩個長得胖胖的商人閑著沒事,站在柳樹蔭下聊天。

“聽說琉國到處都是瑪瑙寶石。”

“我看不假,昨日有兩位公公悄悄說了,進貢的珍珠就跟大米一樣,拿鬥來裝的。”

“嘖嘖,我大漢明國何不派戰船將那小小島國占了?”

“噓!這話可說不得。”

兩人正議論著,一個小乞兒捧著一只缺口的碗來討錢。

“兩位大老爺,行行好!賞口飯吃,您二位平安無事;給個銅板,您二位掙得盆滿缽滿;給個元寶,您二位全家都能富貴安好……”

這小乞兒,十二三歲的年紀,也看不出男女,蓬頭垢面,依稀分辨得出五官甚是討人喜歡,一張嘴麻溜快索,讓人一聽就忍不住一樂。

兩個胖商人笑罵了小乞兒一句:“這小兔崽子!”罵著就各自從兜裏掏了兩個銅板扔進破碗。

小乞兒笑嘻嘻點頭哈腰謝過,一轉身,就見一輛馬車上下來一男一女兩個人,畫裏都沒有那樣俊美的人物,看得來往的人紛紛回頭,小乞兒也是傻楞楞癡了好一陣子。

冷知秋一看四周這許多人,頓時不喜,做什麽要答應項寶貴來觀賞他的船?本來就心煩,這會兒更加頭疼。

好在她走到哪裏,擁擠的人流自動就會散開些,也不知項寶貴怎麽使的功夫。

張六安置了馬車,早就一溜煙跑去準備小船,遠遠的招手叫他們過去。

“娘子,世上的風景不是只有花前月下,詩詞歌賦,為何不試試去多看看外面不同的世界?你看這人來人往,三教九流,無處不是學問,所謂讀萬卷書,行萬裏路,經常在外面看看,比書上學的還多。”項寶貴的手臂撐在她肩外側,就像無形的保護傘。

冷知秋被說的出神。她這樣討厭熱鬧嘈雜,其實也只是一種習慣使然。從小到大,就一直深閨獨處,嬌生慣養,自然受不了外面的磕磕碰碰,加上這無法抗拒的回頭率,那感覺就像大熊貓上街。

不過,“夫君言之有理——但若要知秋獨自出門,還是不行。”你項寶貴又不是每天都能這樣護在身旁。

她話音剛落,就見那小乞兒沖上前準備又唱一番他那些乞討的詞兒,還沒靠近,就被一股無形的壓力迫得倒退讓開,那小乞兒不甘心,大聲喊:“天上的神仙下凡來,哥哥姐姐好風采,給點銅板小乞兒,願您二位白頭偕老百子千孫笑開顏——!”

冷知秋不由得回眸去看,就被那小乞兒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吸引住,忍不住扯了下項寶貴的衣袖。“夫君,稍等,我給他一些錢罷。”

項寶貴挑眉道:“他可未必比你窮。”說著又沖那小乞兒道:“餵,小子,今天掙了多少銅板?有沒有半吊子?”

冷知秋吃了一驚,她的錢囊裏也不過帶著一百個銅錢,難不成這小小乞丐真的能夠靠乞討討出半吊子?

一吊錢就是一千個銅子兒,半吊子可就是五百個吶!

小乞兒笑嘻嘻走上幾步,這次沒被項寶貴彈開。

“神仙哥哥就是不一樣,能掐會算!不過小乞兒吃的就是這口飯,哪會嫌錢多?哥哥姐姐是尊貴人,天生就是撒錢的財神爺,只不過身上帶多帶少而已。小乞兒討了多少吃多少,有了上頓沒下頓,碰到刮風下雨,我就得挨餓喝西北風,兩位哥哥姐姐可憐可憐,打發幾個銅子兒吧?神仙姐姐,您尤其要多給幾個,這樣才能花錢消災……”

冷知秋越聽越覺得困惑,忍不住問:“為何是花錢消災?”

小乞兒道:“神仙姐姐長得好,世上的壞人多,神仙哥哥又不常在身邊,難免要有些災禍降臨,所以說要花錢消災嘛。”

這話連項寶貴都聽得有意思起來。

“好小子,你怎麽看出我不常在她身邊?”

小乞兒笑咧開嘴,卻原來掉了顆門牙,樣子又滑稽又可愛。他沖項寶貴招招手,項寶貴彎下腰去就他那小矮個,聽他湊在耳邊小聲道:“哥哥姐姐眼睛裏都告訴我了,尤其是哥哥你,又是高興又是難過的,難得相聚又即將分開的人都這樣。”

項寶貴聽得一怔,彎著腰好一陣子沒直起來。還從來沒有人能從他臉上看出他的心思,是這小乞兒太天才,還是他現在心思藏也藏不住了?

冷知秋好奇的探過頭問:“怎麽了,這小乞兒說了什麽?”

她也很好奇,小乞丐憑什麽斷定項寶貴不常在身邊。

項寶貴直起身,便抓住了她的手,包在掌心裏捏得嚴絲合縫。“沒什麽,小乞丐嘴巴挺甜的,看來我這個一輩子不施舍錢財的人,也要破個例了。”

說著就要解下錢袋打賞,小乞兒卻道:“哥哥姐姐都要賞,情意才能夠久長。”

這張嘴!

項寶貴和冷知秋相視一看,冷知秋憋著笑道:“我要考慮一番,要不要情意久長。”

“豈有此理。”項寶貴故意板起臉,一把搜出她袖裏的錢袋子,倒了枚銅子兒出來,又從自己的錢袋裏摸了半天,才摸出一枚銅錢,鄭重的放進小乞丐的破碗裏。“臭小子,看好了,這是本大爺平生頭一回賞乞丐錢,還有,這是我娘子的。”

小乞丐臉色一垮,搞了半天,才兩個銅板?!

“你可真夠小氣的!”他憋不住了,咧著缺門牙的嘴,黑白分明的眼中滿是不忿。還以為這兩個人很有錢呢!

冷知秋扯著項寶貴的衣袖咯嘰咯嘰、笑彎了腰,原來在這麽熱鬧的地方也蠻開心的,這小乞丐真有意思。

兩人走到江邊碼頭,張六將小船停在下面,鋪好了軟墊,撐著櫓槳等。

項寶貴抱起冷知秋,輕輕一躍便跳上了船,船身一晃不晃,穩得像長在了水裏。

坐好了正要開船,冷知秋回頭看了看岸上,就見小乞丐捏著那兩枚銅錢,站在岸邊一直瞅著他們,似乎十分不甘心。

“夫君,那孩子很聰明。”

“你才多大,就叫他孩子?我的小娘子,他再聰明也沒有你聰明,不信你拿本書給他看看,包管一個字兒也不認識。”項寶貴把屁股往冷知秋身邊挪,恨不能和她擠成肉餅,融合在一起。

小乞丐說的沒錯,這次相聚是老天給的意外賞賜,原本以為還要數月才能回家見她,突然就碰見了,心頭是狂喜莫名的。明知她留在京城十分不妥,但就此送她回家,又實在不甘心,這才發了瘋一樣又去把她給追了回來。可惜不管怎樣,終歸還是要很快分別,和她在一起的每時每刻都太歡喜,又太煎熬。

冷知秋被他擠得有些慌,接駁的小船本來就只有兩個半人的寬度,再擠過來,船身就往一邊側,像要翻掉了一般。

“你做什麽呀?”冷知秋懊惱起來,但又害怕,不得不伸手抓住他的一條胳膊。

那胳膊幾乎要兩手合抱,卻沒有絲毫累贅多餘,勻稱的肌理骨骼,充滿陽剛的彈性,穩妥強硬帶著一種安全感。

冷知秋驚詫又好奇的捏了捏。

“嗯。”項寶貴微微皺眉,克制著不動。什麽時候這胳膊也變得如此敏感?

張六暗暗有些受不了的斜瞟著兩人,這都粘成什麽樣了……少主也真是饑渴,大庭廣眾就一副要撲上去的架勢。

船離岸大約三丈遠了。

突然一個聲音喊:“知秋!”

冷知秋立刻條件反射的站起來往回看。那聲音是徐子琳!

只見岸邊人頭攢動中,有個白袍劍客,戴著鬥笠,鬥笠壓得有些低,看不見臉。不過,冷知秋知道,那就是徐子琳。

“子——哎呀!”她還沒喊出名字,就在傾斜的小船上站不穩、往江水滔滔的船外側倒下去。

項寶貴忙拉住她的手一拽,將她拽進懷裏斜坐在他腿上,他其實正坐在船當中,頓時,小船又恢覆了平衡。

“那是誰?”項寶貴回頭掃了一眼,臉色頓時沈了下去。

劍客身形清奇,意態孤絕,在萬千人海中也是獨立如丹鶴——這個他不關心,他在意的是,剛才冷知秋一聽到那劍客的呼喚,立刻忘記害怕,驚喜的站起身去打招呼——憑什麽“他”有這樣的殊榮待遇?

冷知秋不回答,卻先急著催促張六:“六子,快折回去。”

張六看項寶貴,項寶貴面無表情,冷知秋掙紮著要站起來離開某人的大腿,光天化日、眾目睽睽,她沒那麽厚的臉皮,敢這樣坐在男人腿上。

“夫君,快讓六子往回開船啊。”冷知秋著急起來,站得搖搖晃晃。

項寶貴不去扶她,只問:“你先告訴我,‘他’是誰?”

“她是我自小要好的朋友。”冷知秋不悅起來,“項寶貴,你到底回不回岸邊?若是不肯回,那知秋也不願意看什麽寶船,您自己留著慢慢欣賞吧。”

項寶貴沈著臉不說話。青梅竹馬?他想起大婚之日,問冷知秋,孔令蕭怎麽樣,她說不怎麽樣;問他這個夫君怎麽樣,她說更不怎麽樣;問有沒有算得上“怎麽樣”的人,她說有——難道就是這個青梅竹馬!?

冷知秋被他這態度惹得漸漸火起,不再理他,直接對著岸邊的徐子琳使勁搖手臂。

“子琳,這裏!”

徐子琳卻把鬥笠壓得更低。

冷知秋頓時醒悟過來,她的名字、身份恐怕不能隨意暴露。

只好不招呼了,看著項寶貴認真的道:“若是不折返去接她,我便跳下江去。”

這話不說還不要緊,一說出來,項寶貴的腮幫骨立刻咬得“吱”一聲響,神色古怪的盯著冷知秋。他還活著呢!豈容她對別的男人如此“癡心深情”?!

然而,他不是一直願意成全她的嗎?他不是為了成全她的將來幸福,才忍得這麽辛苦、不敢碰她嗎?

“好,六子,返回去。”

這句話說得咬牙切齒。

張六後背一陣涼,乖乖調轉船頭往岸邊駛。

冷知秋還在生氣,離岸又不遠,叫他回去接個多年的閨中好友,瞧把他難的!雖然最終結果是回去,可看項寶貴那一臉不情願的樣子,她就覺得這廝簡直不可理喻。

船靠岸,徐子琳還沒上船,就被船上某個人的殺氣震了一下。

徐子琳按住腰間的寶劍,這才跳上船。

冷知秋卻挽住她的胳膊道:“子琳,不上船了,你帶我上岸,我們尋別的地方說話。”

這小船也沒個踏板,冷知秋才沒那個本事跳上跳下,就指望著徐子琳帶她遠離某個突然渾身冒煞氣的人。

徐子琳拿眼角瞟了一眼項寶貴,項寶貴也正拿眼角“殺”過來,兩人的目光一對上,寒氣森森,瞬間衡量了對方的實力。

不過,徐子琳不得不暗自讚嘆,這男人真長得沒話說。因為見過項文龍,所以,她立刻猜到了他是誰。項文龍雖然俊美無儔,但畢竟上了年紀,又神情萎頓,哪像項寶貴這樣如日中天,氣勢如虹,雖然皮膚略黑,卻更添了一種神秘的魅惑性感。

項寶貴可沒她那份欣賞的心情,他只“殺”了個眼角餘光,便死死盯住冷知秋挽著徐子琳胳膊的手。

如果可以,真想立刻揮劍將徐子琳那條胳膊給砍了。那雙小手,可以帶給他何等愉悅的感覺,他的胳膊還沒幸福的回過神來,那雙小手就又去挽了別人的胳膊?!

他深吸了口氣。

“知秋,不要鬧,我讓‘他’坐我的船便是,你坐好了,別又摔出去。”摔倒了,這該死的“青梅竹馬”肯定會趁機摟摟抱抱,到時候,他可真說不準要幹什麽不可原諒的事出來。

說著就將冷知秋輕輕扯回身邊,按坐下。

冷知秋心裏舒服了一點,撇撇嘴角不跟他計較了,對徐子琳道:“子琳,你來坐。”

讓項寶貴站著吧,如果把他的行為定義為“小氣”的表現,順帶個她的好朋友也不肯,那他真是小氣得太不像話了,活該站著幹瞪眼。

徐子琳冷眼旁觀,肚子裏暗暗發笑,也不說穿,故意沖冷知秋扯開一個深情款款、彌足珍貴的笑容,甩開袍角,把姿勢坐得帥氣瀟灑、風流倜儻,再順手伸過胳膊攬著冷知秋的細肩,無限體貼溫柔的囑咐:“坐穩了。”

“嗯。”冷知秋習慣的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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