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79 子虛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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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張六撓著頭回答。

“六子?”

“是。”

張六以為她會盤問項寶貴和皇家有什麽糾扯,不料,冷知秋什麽也沒問。

兩人悶頭走了半個時辰,就要到項家大門外時,張六稚氣的問:“少主夫人,龍子龍孫的腿有龍鱗嗎?”

冷知秋很認真的回答道:“沒有,但是有毛。”

張六一個站不穩,風中淩亂。

冷知秋還等著他扶她下馬,輕笑著看他吞了蛤蟆一般的表情,又補充了四個字:“而且很醜。”

“噗——”張六終於忍不住,這才發覺“弱”爆了的少主夫人,其實有些方面挺強,並不像一般女子,遇事慌亂、哭哭啼啼。

卻聽項家大門吱呦一聲輕輕開啟,三爺爺提著燈籠,項沈氏和小葵一起探出頭來,沖冷知秋招手。

——

張六並不虛言,沒過兩天就把項寶貝的消息送了過來……

084 想做知己好友?

項寶貝此時還未到京師,一路傻乎乎亂走,張六叫去暗中保護的兩個人,也不知替她解決了多少次麻煩,只不過正主兒自己毫不知情,還以為穿了男子的裝束就萬事大吉,深深為自己的“聰明歷練”而得意。

她心情雀躍,想到就快可以見到日夜思念的人,吃飯走路都忍不住哼小曲兒,那快樂的模樣,不知不覺吸引了一個人的註意。

那是一個劍客,仿佛一縷孤魂,天然讓人無法靠近。清秀的面孔僵硬冷酷,束著漆黑一大把長發,馬尾般隨風飄揚,一身寬大的白袍,腰間松松系著寬厚的黑帶,斜插了一把長劍,劍鞘紋飾古樸素雅。

最引人側目的就是此人手裏總是不離一壺好酒,經常爛醉坐倒在街頭。

項寶貝幾次從這人面前經過,哼著歌兒,根本不註意這個醉鬼是不是眼熟。

終於有一次,醉鬼劍客擡起冷冷的雙眸,拿劍柄攔住項寶貝。

“你到底要去哪兒?”

項寶貝覺得莫名其妙,使手段挑起劍柄,迫它偏斜讓路,誰知,下一瞬,她卻反而被劍柄在膝彎擊中,一個踉蹌跪倒在地。

這下,項寶貝生氣了。跳起來就把“月華”匕首拔出來,要砍斷對方的劍,叫他知道厲害。

醉鬼劍客倒是識貨,不和“月華”硬碰硬,“唰”一下,劍收回身後,舉起酒壺繼續喝了口酒,才慢悠悠道:“我只是提醒你,你已經繞了九個圈子,還沒找到城門出口——很礙眼。”

項寶貝覺得這醉鬼才“礙眼”,啐了一口罵道:“要你管?!”

擡腳要踢對方,誰知腰上又突然被劍鞘擊中,痛得她差點沒趴下,吧嗒,從懷裏掉出一卷絹帕,攤開來就是京師地圖。

醉鬼劍客拿眼角瞟了一下,本準備繼續喝自己的酒,讓別人生氣去吧。突然,像是想起什麽,一把搶過項寶貝拾起一半的地圖,放眼前仔細看了看,問:“這是誰畫的?”

項寶貝氣得臉通紅,拿月華劍刺向對方,“你這爛醉鬼,討厭死了!關你什麽事?把地圖還我!”

醉鬼劍客只輕輕閃了閃上身,大馬尾劃過一道漂亮的弧線,人已經站起來,擡腳往下一壓,就將那柄稀世短匕踩在了腳下,這麽好的匕首,怎麽給這個只知道傻笑的小姑娘拿著?

“這是月華,還是日昭?”他問。

“咦?”

項寶貝吃了一驚,這家夥是誰啊?為何識得寶物?

不過,醉鬼劍客只是隨便問問的,匕首雖然是寶物,他沒什麽興趣。“再問一遍,地圖是誰畫的?”

“我嫂……我自己畫的啊。”項寶貝揚起下巴吹牛。她猜測對方肯定是因為地圖上的字好看,所以一個勁追問,她就不客氣,往自己臉上貼金了。

醉鬼劍客將地圖一把摔在她那剛貼完金的臉上,轉身就走。

“餵——”項寶貝喊。“城門出口到底在哪兒?”

“自己問跟著你的人。”劍客頭也不回。

“啊?”項寶貝沒聽懂,四處看了看,誰跟著她了?誰?!“你這死醉鬼,嚇唬誰呢?”

沒想到的是,等到項寶貝出了城門口,走到一個小樹林時,竟然又撞見了那個醉鬼,這回沒喝醉,正被一群人圍攻。

項寶貝好奇的圍觀了一會兒,還沒看出個子醜寅卯,戰鬥竟然已經結束。

劍客的劍速之快,連影子都找不到。

他慢慢收劍入鞘,也不理項寶貝,瞇起眼看看天色,喃喃了一句:“要下雨了。”於是,他不走了,就坐在旁邊一個草亭裏,坐了沒一會兒,幹脆躺下睡覺。

項寶貝也看看天色,要下雨了嗎?明明還有日頭。

她可不信這個邪,繼續往“北”走,當然,那不過是她眼裏的“北”。誰知走沒多久,果然下起瓢潑大雨。

“嘿,除了哥哥,世上還有這麽厲害的人?”項寶貝慢慢開始有些佩服那個醉鬼劍客了。

她快跑著沖回草亭,那人還在睡覺。

“餵餵,你叫什麽名字?”

劍客一動不動,突然睜開眼睛問:“那幅地圖是誰畫的?”

“……”項寶貝真服了這個人,知道騙不了,只好老實交代:“是我嫂子畫的。”

“你嫂子?”劍客挑起眉,難得有了絲驚訝。“你嫂子叫什麽名字?”

項寶貝怔怔看著劍客不說話了。

為什麽這麽多人總是會對她嫂子特別感興趣?憑什麽呀?

“冷知秋?”劍客自己猜。

項寶貝不會藏心思,劍客一眼就看出來,自己猜對了!

他的眉眼柔和下來,唇邊竟然浮起一絲笑意,問:“你家住哪裏?我去看看她。”

項寶貝嘟起嘴不高興。“你做什麽要去打攪我嫂子?我嫂子是我哥哥的,你們誰都不準去搶!”

劍客楞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的硬拉過項寶貝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

項寶貝大吃一驚,不信邪的又使勁按了兩下,軟的?

“你……你是女的?!”

怎麽看上去完全像個男人?

同樣是女扮男裝,項寶貝打眼一瞧就能瞧出是個姑娘,因為走路跳手跳腳,一會兒歪歪腦袋好奇的看東看西,一會兒嘟起小嘴,說話也是咯嘣脆的,誰要是看不出她是女的,誰就是眼瞎。

而這劍客就不同了,無論走路說話包括每一個神態,都完全不像個女人,身材又頎長,除了面容清秀些,真是一絲破綻都沒有。

“我是你嫂子的好朋友。你家住哪裏?”這回,應該是“她”問。

——

再說蘇州城。

冷知秋得知項寶貝的消息,便告訴了項沈氏。

知道女兒安好,項沈氏稍稍放了心,但在這件事上,她還是埋怨冷知秋,怨得有些找不到理由,大概因為心煩,需要有個人當靶子出氣吧?

私下裏,項沈氏便與項文龍商量:“文龍,我瞅著還是去一趟京師,去找咱們寶貝,不能讓她一個人在京師受欺負。女兒她若是被那臭書生傷了心,或者吃了什麽虧,一個人孤零零在京師哭鼻子,哎喲我的天,那可怎麽辦好?想著就心慌呀……”

項文龍理解妻子的心情,但京師是天子腳下,別說項家要躲著皇帝的監視,更要命的是皇帝現在病危,京師戒嚴,此刻進京,豈非惹人懷疑?

“小妹,要不還是叫人知會寶貴,讓寶貴照顧一下他妹妹吧?我們這會兒去京師不合適。”項文龍為難。

“噢,你以為我就心疼女兒,不心疼兒子嗎?女兒自找苦吃也就算了,咱們兒子若是進了京師,那可是有性命危險的!我不準!兒子他千萬不能進京!”項沈氏幾乎拍桌子。

“小妹吾妻,何時你才能真正了解寶貴?皇宮裏那點事情,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你說,他會沒進過京師嗎?”項文龍搖頭不已。“我們若去找寶貝,只會給他添麻煩。”

“那怎麽辦?”項沈氏傻眼了。

她種花是真本事,罵街打架更不是蓋的,和人討價還價做點買賣也不差,就是男人的世界那些比下棋還讓人頭暈的大事情,她一竅不通。

能怎麽辦?只能先等著看。至少,項寶貝的動向和安危,還是能夠獲悉的,對於一個孩子離家出走的家庭來說,這就算最大的安慰。

——

夫婦倆在內院說著話,第一進大堂,沈天賜正和冷知秋說話,想把惠敏接進項家做繡娘。

冷知秋正吩咐細節,冷景易突然來訪。

“知秋,你公公婆婆呢?”冷景易在前堂看到女兒,很是意外。

他的女兒向來閑散,看看書、種種花的乖淑女,何時變成了花王賽上面對千萬人、站在風口浪尖的女子?又何時開始這樣出入大堂、處理大小瑣事?

冷知秋看父親神色焦急,忙問:“爹,發生什麽事了?”

冷景易扼住女兒手腕,拉著她一起往內院裏走,見到項文龍夫婦,才滿臉憂愁的道:“項兄,自予他身上是否有什麽舊疾?為何水米不進?前幾日四處為他延醫求治,卻沒什麽起色,今日一早,冷某看他病入膏肓,恐怕性命堪憂啊……”

“啊?”項文龍夫婦和冷知秋同時驚得目瞪口呆。

“走,看看去。”項沈氏一扯衣袖,當先沖了出去。

桑柔和小葵見這四個人急匆匆出門,臉色不安,也不知道出了什麽事,送到門口,互相看看,互相看不順眼,便各自扭身做自己的事情。

三爺爺坐在門口,睜開惺忪的老眼,瞅著冷景易他們的背影,瞅了一會兒,便站起身,對腳邊的小英子道:“你看好門嘍?”

小英子“汪”一聲叫喚。

三爺爺便顫巍巍離開,他走路搖搖晃晃如風中殘燭,但奇怪的是,走著走著,就不見了他的蹤影,再一看,已經是很遠的距離。

——

到了冷家,項沈氏直奔冷自予那間坡屋,看到小木榻上形同枯槁、瘦得一點肉也沒了的冷自予,頓時“啊呀”一聲驚呼,抓起他的手問:“小野,你怎麽病成這樣?!”

轉頭對隨後進來的冷景易罵道:“姓冷的,你是不是虐待小野這孩子?讓他給你做兒子養老送終,你都不給他吃飯的嗎?”

冷景易勃然大怒,揮著兩袖要回敬兩句,突然想起什麽,鐵青著臉,只好負手哼了一聲。他發誓,再也不和這不講道理的潑婦有任何幹涉,不理她,不回應!

冷劉氏端著藥和冷知秋一起進去,小坡屋裏頓時擁擠不堪。

冷知秋看母親給弟弟餵藥,擔憂的問:“大夫怎麽說?弟弟得的是什麽病?”

冷劉氏搖頭嘆息:“說是五臟六腑全都壞了,也不知什麽緣故。”

“啊?”眾人又是一陣驚愕。

冷自予被餵了幾口藥,卻根本進不了喉嚨,全都溢出嘴角,淌得枕頭和被單一片汙漬。

他面色蠟黃,半睜著眼睛也不說話,進氣沒有出氣多。

這是真要死了嗎?

冷劉氏絕望的放下藥碗,垂頭抹著眼淚。她心腸柔軟,就算和義子相處時日不多,也難免生情,如今這樣,她那本來就淺的眼窩哪裏管得住淚水。

冷知秋也覺得鼻子發酸。想不到這個弟弟如此命薄,時日匆匆,連句知冷知熱的話都沒說過,平白做了場姐弟,糟蹋了緣分。

人之將死,光景慘淡哀戚,勿需多言。

幾個人一籌莫展,擠在小坡屋裏默然神傷。

冷知秋突然想起春暉堂那個木子虛,此人似乎醫術極好。“爹,你們有沒有讓春暉堂的木大夫瞧過弟弟?”

“哪個春暉堂?”冷景易對蘇州也不熟。

項文龍很多年沒理會外面的世界,也不知道春暉堂,項沈氏卻一拍大腿道:“是呀,據說那個木大夫不錯的,就是在十裏長街盡頭,離這裏有些遠。”

再遠也得去找來試試看。

冷景易剛出大門,就見門口停著輛馬車,三爺爺坐在車把式位置上,咕噥道:“上車吧,趕小路走後門比較好。”

冷景易挑眉深看著三爺爺。

“親家公看啥呀?老奴又不是什麽大美人。”三爺爺翻了個怪眼,催促冷景易上車。

——

木子虛並非像沈蕓說的那樣請不動,他二話沒說就跟著冷景易來了東城念奴巷,沖冷知秋點頭淡淡微笑,便去看冷自予。

冷景易看得稀奇,就問女兒:“你何時認得這個大夫的?”

別說他,項沈氏也覺得奇怪,清明那天,兒媳婦非要去十裏長街耍,難道就是為了見這郎中?這算什麽意思?

“那個知秋,你嫁進我項家可要守規矩啊,前頭有姓孔的臭書生鬧得我家寶貴很沒面子,這會兒怎麽又和木大夫攀上交情?”

項文龍扯了扯她的衣袖,沈聲道:“此時怎麽問這種事情?還是等木大夫的診斷吧。”

他對兒媳婦也算有了些認識,那孩子性淡,不是個喜歡招惹的人。

冷知秋心裏一陣煩。連父親也喜歡追究這種子虛烏有,反倒不如公公明白事理。

她想,夏七看到她尋木子虛,那麽項寶貴顯然知道這事,連他本尊都沒提這一茬,其他人卻把她冷知秋看做什麽樣人了?

她起了不平,索性道:“爹,我進去問問木大夫。”

冷景易怔了怔,和項沈氏一起張口結舌看冷知秋大方跨入小坡屋,很快響起二人對話的聲音。

“先生,我弟弟還有救麽?”

“容在下再想想。”

“有勞先生。”腳步聲響,冷知秋是要出來了。

木子虛突然問:“姑娘可知道令弟身中奇毒已經多年?”

冷知秋搖頭。“請先生明言。”

“令弟曾吃過一種叫‘忘憂草’的毒草,這種毒草會令五臟六腑僵硬,如果安生靜臥,也許能活個五六十年不死,但若四處走動、甚至練習武術,則氣脈阻斷,命不長久矣。”

聞言,冷景易等人忍不住也進去。

“難怪寶貴曾特別交代,這孩子不能多動,老娘還不信,想著男孩子整天躺在屋裏,還不變得女氣?到時候怎麽娶媳婦兒?原來有這緣故……”項沈氏懊惱的拍額頭。

聽她這麽說,木子虛倒沒什麽反應,冷知秋卻道:“自予說他習過武,還是我夫君教他的,難不成是扯謊?”

她那天忙著照顧小葵,沒聽到項寶貴和冷自予在井邊的對話。

眾人不由得看向床榻上將死未死的冷自予,暗嘆這孩子真是內向,不知瞞著多少事。

木子虛沈吟道:“既然姑娘說他習過武,那就難怪了。近日令弟必定與人‘大動幹戈’,導致氣脈沖破了僵硬的五臟六腑,如今內臟俱已壞死,就算勉強保住性命,也是終身起不了床的。”

冷知秋瞧著冷自予可憐的樣子,一陣心酸:“能保住命就好。”

眾人紛紛讚同。

“我這裏有解毒的方子,但若要恢覆……”木子虛垂眸想了片刻,對冷知秋淡淡一笑。“有了!姑娘可想治好令弟的肺腑?”

顯然這問的是句廢話。

木子虛接著道:“在下認得一個避世獨居的奇女子,她家裏有一株百年靈芝,最能化腐回春,以此為引,在下再給令弟配上藥,調養兩個月,定然大有改觀。”

眾人臉上都亮了,看到希望,紛紛追問:“那女子住在哪裏?”

木子虛落落坐在小桌邊開藥方,一邊淡淡回答:“她生性喜僻靜,不喜人打攪,若要求她,在下覺得,你們當中,這位小娘子倒可以去試試。”

說著從藥方箋上扯下一截,上面寫了個地址,遞給冷知秋。

冷知秋接過來看,竟然是楓橋寒山寺!

——

人命關天,事不宜遲,冷知秋當天就收拾了行囊,由三爺爺駕馬車,趕往楓橋,到了天黑才趕到楓橋,望見寒山寺的輪廓,冷知秋沒工夫唏噓感慨,急忙連夜上山。

山不高,寺不遠,但難在夜路難行,也不知摔磕碰了幾次,好不容易到寺前探問,開門迎客的小沙彌還認得她,甚是客氣的為她指路。

“那位女施主不在寺裏住,她在寺後一箭之遙的紫竹林有間竹屋,小施主可以去找找看。天黑路險,小施主路上小心。”

冷知秋暗暗尷尬,什麽小施主?她都已經嫁為人婦,是大人了!

當下辭謝了小沙彌,又往寺後的紫竹林尋去。三爺爺跟到紫竹林外,就不進去了,怕惹惱那位“喜僻靜”的奇女子。

冷知秋獨自在林中往深處走,依稀看到一點燈火螢光,心中暗喜,循光找去。

誰知,明明看那燈火並不遠,她走了好一會兒,卻發覺依然是那麽遙遠,整個紫竹林也沒多大,她這是走迷路了嗎?手裏原本提著一盞燈籠,此刻蠟燭也快燃盡,光線越來越暗,不禁害怕起來。

正在這時,一個甜美的聲音道:“為何深夜闖我紫竹林?”

隨之琴音輕緩響起,有一下沒一下的。

聽這琴音技法,冷知秋覺得操琴的人似乎有意賣弄技巧,一聲聲抽風般響在耳邊,令人煩躁。是那個所謂的奇女子嗎?她這是何用意呢?

“小女子叫冷知秋,乃蘇州人氏,有急事相求姐姐,這才深夜叨擾,望姐姐見諒。”冷知秋對著那燈火恍惚處,朗聲稟告。

女子頓了頓,故意問:“冷知秋?可是項家那個人面獸心的項寶貴之妻,冷知秋?”

“……”冷知秋被嗆到了,拿手絹捂著嘴一陣咳嗽。

人面獸心……這詞用的……

女子又說:“你既然是項寶貴的妻子,難道連區區一個九宮迷陣也走不出嗎?”

她的聲音甜美中帶著嬌柔,明明是諷刺挖苦,卻也聽著讓人骨酥,仿佛願意死在她的溫柔刀下。

冷知秋奇道:“你認得我夫君?這是九宮迷陣?”

烏漆墨黑的,她怎麽知道自己身在陣中?九宮這種東西她在書上是有研究過的,其實簡單,不過是斜縱橫設置宮位,憑借其中的巧合規律設置迷陣,不懂的人會暈頭轉向,但凡懂得其中訣竅,要出去很容易。

然而,林中深處,那“奇”女子卻已經自信的輕笑道:“我用琴音引導你,你若再悟不出機關訣竅,可就莫怪我沒有待客之道,要怪就怪你自己資質太過愚鈍。”

說著,也不等冷知秋答應,就開始撫琴。

冷知秋很想叫她別彈了,也不知這“奇”女子出於什麽考慮,明明技法甚佳,偏偏要故意炫耀,旁人聽了也許覺得她琴藝高超,內行的聽著,卻是一種很難受的煎熬,就像被人一直翻白眼的感覺。

為了盡快結束這魔音穿耳,冷知秋先從琴音中辨出四周方位,便按照九宮歸位的原則,小跑著找向竹屋,那屋中的人憑窗彈奏,才彈到乾宮,一擡頭,就見微微光下,俏生生的小美人已經站在不遠處氣喘籲籲,眼中有一絲未經掩飾的不滿。

她、她、她根本就沒聽琴音引導,這麽快就破陣闖了進來!?

燭光映窗內那女子一臉尷尬的錯愕。

冷知秋端詳了兩眼,認出竟是長青草坡遇見的黑衣女子,此時她一身布衣荊釵,打扮得甚是清麗脫俗,讓人不由得想起“絕代有佳人,幽居在空谷”的詩句。

她不知那就是玉仙兒,只當是木子虛的朋友、項寶貴的敵人,當下吸了兩口氣定神,走上前沖對方盈盈行禮。“原來是這位姐姐,你還認得我麽?”

玉仙兒也從尷尬中回過神來,清咳一聲,閃開目光道:“怎能不認識?妹妹人中龍鳳,只可惜嫁給了項寶貴。”

說著開門將冷知秋請進屋。

冷知秋見她態度和善,屋內陳設又甚是古樸淡雅,漸漸忘記了林中刁難的不快。只不過她口口聲聲對著他人妻子說其夫君的不好,這顯見不是雅人的行徑。

外面壞人很多,誰也不要十分相信——冷知秋想起項寶貴說的話,暗暗抿唇笑了笑。到底誰才是壞人呢?

“還未請教姐姐名諱?”冷知秋問。

“你喊我玉姐姐便是,我原是沒了名姓的世外之人。”玉仙兒一邊布置茶水,一邊幽幽道。

冷知秋凝視她泡茶的動作,嘴角微微含笑。

這位“玉姐姐”的確是個有修煉的方家,不僅會武功、懂陣法,人長得極美,琴彈得很好,泡茶的手藝也是一流,再舉目四顧,屋中一個高高的書架,琳瑯滿目都是書冊,可見還是腹有詩書氣自華的典範。

完美哉。

“玉姐姐真是個妙人兒。知秋冒昧,因事情急迫,只能厚顏照直說了。我有個義弟,得了重病,木大夫說,必須一株百年靈芝做引入藥,才能慢慢調理恢覆,聽聞玉姐姐這裏便有一株極好的,想來求賜,玉姐姐要什麽價錢盡管相告便是。”

玉仙兒含笑遞給冷知秋一杯清茶,美目盼兮,“百年靈芝麽,這個好說,知秋妹妹不要急。”

說著起身去書架上找了幾本書,要送給冷知秋。

前面還故意考較,這會兒又如此親密知己,冷知秋暗暗起了絲疑惑。畢竟對方是項寶貴的仇敵,她對仇人之妻的態度未免太奇怪了些。

“知秋妹妹不要奇怪,項寶貴是項寶貴,你是你,算起來,你還救過我呢,算是我的恩人。”玉仙兒似乎知道她心裏在想什麽。

冷知秋怔了怔。

玉仙兒又道:“你剛嫁給項寶貴,可能還不了解他。這個人自稱在外跑船,其實做下的事情人神共憤。”

什麽人神共憤的事?

冷知秋抿著唇,就是不開口問,眼底有一絲難過。

玉仙兒微微笑著,笑容甜美可親。“喝杯茶吧,沒有毒。”

冷知秋訕訕的莞爾,端起茶抿了一口。

玉仙兒瞥她一眼,知道她雖然不聞不問,到底還是意志有所飄搖,便接著道:“想來你也知道,項家以前是有一段血海深仇的,但那也是項家祖宗咎由自取,這世界你爭我奪就有輸贏,他們自己擁戴了一個沒用的張世峰,結果一敗塗地,又豈能怪朱家皇帝清算舊賬,抄家滅族?”

聽到這裏,冷知秋想起文王朱鄯說的“秘密”,皇帝當年對付項家,根本目的是為了找人家的“根基”,也不知是什麽寶貝,總歸是有所圖而為之。

因此,她忍不住開口辯解:“安知朱家皇帝是為了張世峰而滅項家一族?算了,這種事,知秋作為項家後人的媳婦尚且不管,玉姐姐你又何必多管?”

玉仙兒被她搶白得失語,喝了口茶,才又道:“不是姐姐我愛管閑事,項寶貴其人實在當誅。”

當誅?

冷知秋有些忍無可忍,沈著臉不悅道:“項寶貴是我夫君。”

“正因為如此,我才要和你說出實情,知秋妹妹你是個很好的姑娘,我真不希望你被項寶貴那廝給騙了。”玉仙兒神色嚴肅,伸手按住冷知秋,不讓她站起身離座。

玉仙兒看著嬌媚動人,但按著冷知秋的肩,冷知秋便絲毫動彈不得。

“你說便是,我聽著。”冷知秋挪了挪屁股,微微轉過身不看玉仙兒,不明白她好好一個堪稱完美的人,為何非要看項寶貴夫妻反目方罷休的架勢。

“知秋妹妹——”玉仙兒一聲語重心長的嘆息,“項寶貴他要報仇,這個可以理解,但是他的手段實在是令人不齒之極。你知道嗎?他暗中收買勢力,不擇手段,勾結亡命之徒,最可恨的是,他通敵賣國!”

“通敵賣國?”冷知秋喃喃重覆,不可置信。開什麽玩笑?

“哼,為了通敵賣國討好夷寇,項寶貴不僅偷運我大明國物資財寶,劫持與朝廷為敵的死犯,殺人放火無惡不作,我還發覺他在做一件更加危險、不可告人的大事……”

玉仙兒註意看冷知秋的反應,卻見她垂頭把玩一綹長長的青絲,繞在指上,一會兒緊纏,一會兒又松開,完全不知她心中所想。

“知秋妹妹?”

“嗯?”冷知秋茫然擡起頭,轉眸看她。

“你有沒有在聽?”玉仙兒有些吃不準了。

冷知秋揉著額頭,勉強笑笑道:“我一過二更天,就犯瞌睡,一犯瞌睡,就忍不住頭疼得厲害。我弟弟現在還病情危急,那靈芝……玉姐姐能先給知秋嗎?改日,知秋再來拜謝,聆聽指教。”

一方面是冷自予病情不能耽擱,另一方面,她是真不想再聽項寶貴這些事,聽得她頭疼欲裂,恨不得自己是個聾子才好。

玉仙兒見實在勉強不了,也不想逼得太急,反而容易讓對方反感,以後想做“知己朋友”就難了。於是溫柔的握住冷知秋的手,款款的笑,盈盈的撫慰呵問:“對不住知秋妹妹,是我粗心了,你若是頭疼的厲害,姐姐這裏送個香囊給你帶在路上,最是寧神散郁的。”

說著便去取了靈芝和香囊。

百年靈芝放在一只檀木匣子裏,香囊更是精致,白緞上繡著十幾種花,均是栩栩如生,錯落有致,並不顯得雜亂,卻又分外繁華。

“這香囊裏頭就是這十幾種花,混在一起,有一種奇效,知秋妹妹是內行的,可以研究一番,姐姐還想聽聽你的意見呢。”玉仙兒特別關照說明。

她知道冷知秋興趣所在,這也算投其所好。

果然,轉移話題,冷知秋的精神便好了些,拿上香囊多看了兩眼,躬身拜謝。

——

辭了玉仙兒,冷知秋找到三爺爺便急忙下山上車準備回蘇州城。

一路無話,就要進城時,三爺爺突然問:“寶貴媳婦兒,你臉色不太好,被人欺負了?”

冷知秋正昏昏欲睡,聞言睜開眸子楞了楞,茫然不知所對,好一會兒才反問:“三爺爺,我夫君現在在哪兒?”

此時已快天亮時分,城門還沒開。耳聽得宵禁後城角門幾個守衛士兵正在盤問入城的人,三爺爺吆喝著馬兒慢行,一邊嘟嘟囔囔語焉不詳的道:“寶貴不是說要去燕京一陣子麽?這會兒快要春旱了,水路不好走。”

那到底是去了燕京,還是沒呢?

冷知秋無語。

馬車停下,前面那人還沒被守衛士兵放行。

“咄你這廝到底進城做什麽?”士兵吆喝起來,似乎生氣了。

一個聲音很懶、很不情願的回道:“隨便。”

“再說隨便,就別怪爺爺們不客氣!”士兵們拔出兵刃,發出被挑戰威嚴的恐嚇。

冷知秋皺眉抱起靈芝匣,對三爺爺道:“我們去求個情,先讓他們放行進城吧。”她這還等著回娘家給弟弟送藥呢。

三爺爺應了,下車去說。

士兵們懶得理一個老頭,也不管你是不是著急,他們現在的註意力全在面前這個不知天高地厚、冷得能把人凍成冰塊的劍客身上。

這劍客長發束成馬尾,一襲白袍,黑褲黑靴,腰間一把細細的長劍,身材頎長瘦削,整個人就像一把劍,輕盈而飄逸,清淩淩孤絕。

“好吧,我找個人。”劍客不想動手,終於淡淡說了個理由。

士兵們互相看看,喝問:“找誰?”

劍客隨意指了指三爺爺:“找他。”

“……?”士兵們傻眼。

三爺爺也傻眼,這是誰啊?“年輕人,你找老頭子我?”

劍客淡淡“嗯”了一聲,便懶得再說話,往三爺爺身旁一站,是把一切過關任務推給三爺爺的意思。

士兵們不得不轉向三爺爺,盤問哪裏人,進城做什麽,等等。三爺爺據實說了,報的是冷景易的名頭。

盤問下來,自然只能放人進城。

劍客聽到冷景易的名字,多看了三爺爺幾眼。

三爺爺回到馬車上駕馬拉著車就走,那劍客也是漠然走自己的路,任馬車輕馳而過,突然一個躍身,就跳上了馬車車頂。

三爺爺回頭看了看她,馬鞭打了個旋,倒抽向馬車頂。

只見人影如彈簧發射,咻一聲往前直沖,攔在了馬車前面,馬兒驚嘶一聲站住。

“我要見冷知秋。”劍客說的簡單幹脆。

昏睡中的冷知秋迷迷糊糊聽到自己的名字,揉著眼睛問:“三爺爺,誰在喊我?”

“!”劍客表情驚訝,驚訝過後,抱起胸勾著嘴角笑,幽幽的道:“知秋,我的聲音也聽不出嗎?”

冷知秋腦子裏一個激靈,那感覺如此美妙,就像失群的孤雁突然找到了雁群,喜極而泣。

“子琳!子琳!是你嗎?”

她急忙掀開車簾子,一邊喊著,一邊激動得眼淚就下來了……

她跳下馬車,直奔向劍客,那劍客白袍飄飄,長發飛舞,微微晨曦下含著笑伸開雙臂迎接。

三爺爺看得心臟病都要發作了,這分明是一對久別情侶?!

他喊道:“哎!寶貴媳婦兒!你可是有夫之婦!”

然而,久別的二人根本沒聽見他喊什麽,只是激動的抱在一起。

“知秋。”

“子琳。”

冷知秋仰起頭,望著那張清秀淡漠的臉孔,掛著淚珠就笑出來:“我還以為這輩子都見不到你了,你怎麽知道我在蘇州?”

原來,這位裝扮得和男人幾乎沒有差別的劍客,正是冷知秋多年的深閨好友,汝陽侯最小的女兒,徐子琳。

徐子琳松開冷知秋,拉住她的手淡淡一笑道:“我四處走走,走到哪裏是哪裏,沒有什麽目的地,卻碰見了一個迷糊的傻丫頭,她說你是她嫂子……呵呵,多會子沒見,你居然就嫁人了?”

冷知秋在她肩上蹭了兩下,拭去一點激動的淚水,莞爾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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