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幻夢 親我吧,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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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白凡的晴知院根本不像個官家小姐住的地方。

如果說戚長風在將軍府劃出來的研究解藥的跨院被他的親兵嚴加把守、密不透風, 連只蟲蠅都飛不進去;那孟白凡的晴知院就是松松散散、全無看防,是個人都能輕易進去走一趟。

但是在孟府,孟白凡是個格格不入的存在, 這也導致了她的院落幾乎無人問津。她跟著孟老夫人從豫郡回來之後,先是因為孟鴻禮要拿她配冥婚的骯臟打算大鬧了一場,後又被徽帝的人接出來、斷斷續續在宮裏住了一年之久。也就是最近兩年,她待在孟府的時間才多了一些,時常能跟府裏的人打打交道。

這位先夫人生的大小姐縱然地位特殊、在皇帝面前都掛著名號, 可是在孟府裏,她的面子卻還沒有李夫人跟前的一個大丫鬟好用。下人們最知道誰才是掌握著自己生殺大權的主子——不說別的,就是每月的例銀他們都得從李夫人的管事婆子手中拿到。

因此即便孟老夫人哭罵得來給大孫女住的晴知院位置、結構都很好, 這裏依然是門庭冷落、少人踏足,只有稀稀落落分給孟白凡的下人在角落裏偷懶放羊。

孟白凡這姑娘也跟一般人不一樣——她從本質上就搞不懂宅院裏那一套。也從不覺得自己在府裏像個透明人似的境況有什麽不妥當。

正相反,孟白凡前兩年因為孟老夫人年紀大了離不得人、不得不常居府中時,她本來還擔心在孟府會住得很難受。等到發現這裏人人都不理她, 甚至許多全家團聚的時刻也不需要她登場,她真是松了好大一口氣。

她已經打定主意,等她祖母不在了, 她就立刻從孟府搬離——盡管這種未嫁的女孩離開父母親長別府令居的事前所未有, 肯定又會讓孟鴻禮生一場怒氣。但孟白凡自來就有幾分離經叛道, 她也不在乎什麽閑言碎語。

“孟姑娘,你平素也不好好統管一下你的下人?”戚長風從軍營裏出身, 嚴明的紀律幾乎刻進了他的意識裏。他一見孟白凡院子裏的情況就皺眉,特別是一個探頭探腦的小廝形態鬼祟——戚長風差點就抽出佩刀扔過去,將人釘在原地了。

“他們是孟府的下人,不是我的下人。”孟白凡不在意地說,“我早說了我的住處不需要放這麽多人, 我從小在豫郡還不是自己照顧自己?只不過是孟夫人不許。”

戚長風也從康寧那裏斷斷續續聽過了不少她的事。當時他也跟小皇子一起感嘆過幾句,說這姑娘確實過得不容易。只是今時不同往日,孟白凡平日不過獨自在孟府做一些次要的研究,不會涉及到太核心的幾味配藥,終究算不得要緊。可今日送到這裏的是聖僵蟲——戚長風再看院中這松松散散、誰都能進的架勢,整個人都不自覺的繃緊了。

“放心吧,”孟白凡看出了他的心事,“我放藥材的屋子,除了我和一個豫郡帶來的從人沒人能進。再說了,這府裏的人全都長了雙富貴眼,他們哪一個都對我這自甘墮落的事業不感興趣。”

戚長風沒說話,只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跟她一起進了那個落下重鎖的獨立房間中。

這房間被孟白凡請了外面的師傅從頭到尾重新裝潢了一遍,當時還惹得孟鴻禮連生了幾天氣——一進去就是占了整兩面的如藥房的那種小櫃子墻,餘下的就是房間裏錯落擺放的木架子,不同的藥材被孟白凡收在不同的地方、顯然有許多正處於分階段的炮制時期。

一張巨大的桌案橫在房間裏,上面簡直淩亂得如同狂風過境,無數的藥盒、顏色味道皆盡奇異的湯汁、皺巴巴的手稿和缺頁的書籍堆了滿桌滿地。

戚長風甚至眼尖得捕捉到兩只兔子已經僵硬了的屍體。

那種古怪混雜、又臭又苦的味道填滿了這個大房間內的每一寸空氣。饒是戚長風這輩子見過了多少大場面,這時也大吃了一驚。

這個房間像被搶劫了一樣,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麽走進去。

偏偏孟白凡還若無所覺——或許她才有些真功夫在身。她竟能在凹凸不平堆滿了雜物的房間裏如履平地,甚至她立刻就沖到那個巨大的桌案前面,一眼就捕捉到了一個不起眼的盒子。

“怎麽不往裏走啊?”孟白凡頭也未擡,順口問道,“快進來吧,將軍。”

戚長風深吸了一口氣。他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孟白凡為什麽能篤定這裏很安全——就這個充滿恐怖氣息的房間,等閑的人實在不敢進。

“這個……房間只有孟姑娘和一個從人能踏入,想必收拾起來也不容易吧?”戚長風忍了又忍,還是脫口問出了這個問題。

他真想把他家小皇子帶過來看看。就那個嬌生慣養、奢華靡費、桌上落了一粒灰都要打噴嚏的小東西,估計到了這兒一刻也待不下去。

——看看哪,這就是你最為推崇的、高潔清冷的孟醫女!

“也還行,”孟白凡在這巨大的混亂中楞是維持著一種奇妙的井然有序。她都沒擡眼睛,也不知為什麽就能準確從一沓“廢紙”中抓出一張到手裏,“平素都是我親自收拾。這半月因為總在外面,就打理得沒有那麽勤。可能有一點亂,將軍別介意。”

戚長風哪敢介意。他一時保持著絕對靜默,只是斂息候著孟白凡比對手稿裏對聖僵蟲總結出來的猜想,期盼能聽到好消息。

房間裏光比較昏暗,戚長風又進來時就把門窗闔上了——縱然孟白凡保證過沒人對這裏感興趣,他仍然沒有辦法完全放下警惕。

時間隨著夕陽落下一點點流逝,戚長風沈默地看著孟白凡不知道又從哪裏抱來了一只半死不活的兔子,然後從兩三只碗中抓了一撚的碎末餵進那兔子嘴裏。

“金翅六翼,尾如鳥羽,”孟白凡的聲音在房間內輕輕響起,壓抑著幾絲激動的情緒:“我覺得應該沒錯——盒子裏的毒蟲跟這些日子我和關老太醫找出來的、疑似聖僵蟲的記載相當貼近!”

“能確定嗎?”戚長風立刻追問。

“拿它試一試,”孟白凡掐著手裏好像漸漸蘇醒了的兔子,“只是還要再等上幾息。”

別說幾息,只要能讓戚長風看到解藥的希望,再晚他都可以等下去。

只是房間內的二人沒有註意到,一種嗆鼻的香味漸漸混進了室內的空氣裏。

若是放在平素,孟白凡對藥材的味道、戚長風對別人鬼祟接近的動靜都是極為靈敏的。可此時此刻,他們全神貫註地盯著桌子上那只可憐的兔子,半點沒有發覺正逐漸彌漫開來的不對勁。

直到有種古怪的熱氣在二人身體中升騰起來。明明是秋日微涼的黃昏,戚長風還把外袍早早脫掉了,可是他卻突然感到一種從心底萌生的燥意。

他一時還沒有多想,只是匆匆抹了一把冒汗的額角,指著桌案上表現奇怪的兔子問:

“它現在這樣,算不算正常反應?”

兔子原本被摧殘得不太精神,可是從方才開始,它好像突然振奮了許多,胸脯劇烈起伏著喘氣。還沒等孟白凡抓住它仔細查看,那兔子突然一躍而起,戚長風眼疾手快地將其摁住了,就看到兔子極其躁動地掙紮了一會兒,然後一個蹬腿,倒地不起。

“不對……不對勁!”孟白凡猛地站起身,然後下一瞬她整個人就像沒有力氣了那樣,軟軟得跌倒在地。

孟明月吩咐下人買來的藥極其兇猛霸道——是農人專門給家裏牲畜用的助力。牛、馬的用藥體量哪是人能消受起的。二人從醒悟過來到現在的短短時間內根本反應不及。

從未有過的霸道情/欲在戚長風骨血中四下竄起,他壓抑著重重喘了一聲,猛地搶上前一步,在孟白凡防備的目光中先將放有聖僵蟲的盒子揣進懷裏。

“這東西……能解嗎?”不過是這樣短短的功夫,戚長風的聲音已經變得低沈嘶啞,眼前模糊不清。好像有一種陌生的思緒漸漸侵入到他腦海裏,正以極快的速度侵蝕著他的神智。

孟白凡將一只金針抓在手裏,一邊刺在會讓她產生強烈痛覺的穴位上,一邊充作武器保護自己。她已經完全沒有能力回答戚長風的問題——她的身體正在發生著一些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變化,那讓她甚至沒力氣從地上爬起。

但其實就算她說得出話,這種下流藥也沒什麽解不解的——這並不是毒,只能要麽紓解、要麽強行抵禦。她艱難得搖了搖頭,又往房室深處蜷縮了寸許。

戚長風這時已經快要連最後一絲理智也燃燒殆盡了。憧憧幻影如夢般瞬間湧進他腦子裏。

不知道為什麽,他竟然在這樣的時刻想起了康寧。他好像在一瞬間又回到了那個仲夏黃昏、臨水的亭子裏。如洛神般美麗的人在一片渺渺的仙霧中向他靠近,那雙迤邐溫存的眼睛流出月光般的脈脈溫情,小皇子伸出玉雪蔥白的手指,勾勾繞繞地纏進戚長風手心——

“你想什麽哪?”戚長風幻想出了那一把清泉般悅耳的嗓音。

我想……

戚長風神情恍惚地向他靠近,在那個時刻,他居然生出了一種很荒謬的念頭——他想要死在他的小殿下手裏。

“行了,你不用說了。”而跟真實的記憶中不同的是,小皇子並沒有在下一刻立刻變臉,抽身離去。

戚長風看到他身上柔軟的雪鍛衣衫一層層滑下,然後那人也如若無骨般歪倒進了自己懷裏——

“你想的我都知道了。親我吧,戚長風,我也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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