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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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是終於又回了萬花谷。

月冷西讓宋聽楓自己帶著罰惡劍去向谷主覆命,徑直就把陸鳴商帶去了師兄裴元那兒。

這些年戰亂,裴元隔不了幾天就能見著重傷被送回谷中的同門,原本也算見怪不怪,然而卻沒見一個是像陸鳴商這樣的。陸師弟看起來沒什麽太大的皮肉傷,心裏的傷只怕早已千瘡百孔。

見到裴元,陸鳴商依舊一副完全不認識的模樣,沒什麽反應。

他只是怯怯地抓著月冷西,驚恐地看著周遭“陌生”的人和事,細聲詢問:“月師兄……不是說,帶我回家麽?”

“這就是你家。”月冷西安撫地摸了摸他的頭。上次見面時,這些冰冷白發還是墨一般烏黑的。月冷西一陣傷感,心疼地軟聲哄慰:“鳴商,不用怕了,回了萬花谷,便沒有人再能傷你。”

不料只聽到“萬花谷”三個字,陸鳴商遽爾神色大變,如同受了驚嚇般渾身都發起抖來,“不,不……我不是——”他用力抓住自己的頭,痛得整個人都蜷成一團。

“陸鳴商,”月冷西見狀用力壓住他,不許他傷著自己,“你為心中執念堅持了這樣久,付出如此深重代價,便到此為止了麽?”

果然陸鳴商聞言不動了,整個人就像是僵了,定定地縮在月師兄懷裏,許久許久,終於發出一聲細微嗚咽。

“師兄……我沒有你那麽堅強,我……受不了……”

起初他只是流淚啜泣,漸漸哭聲就大起來,積壓許久的情緒終於有了出口,山洪決堤般徹底傾瀉下來,抓著月冷西哭得淚水橫流撕心裂肺,把月冷西的袍袖都扯破了,語無倫次地和月冷西哭訴,說心底那些愛與悔、痛與恨。月冷西便靜靜聽著,不出聲,不勸解,只是安靜地做那個傾聽者。

陸鳴商求月冷西幫他解脫。一切讓他痛苦難熬的,他都不想再感知到,不看,不聽,不說,不碰,不想。

裴元當即出聲反對:“封閉五感人便成了行屍走肉,與死了又有何分別?”

陸鳴商含淚啞聲道:“陸鳴商品行有虧一身殺孽,竟已到了須要驚動罰惡劍的地步。萬花谷若是包庇鳴商,屠狼會恐怕不能善罷甘休,只會給師門徒添羞辱。陸鳴商愧對師門,就前去聾啞村了此殘生,以贖罪惡吧……”

月冷西肅穆沈吟片刻,“你想好。這幾針刺下去,將來若是反悔,什麽結果就未可知了。即便還能恢覆,也不知要多少年。”

陸鳴商卻不肯再言語,只毅然跪下,俯身向三星望月方向拜了三拜。

最後一眼望的,是晴晝海那棵生死樹。

遙想當年,與將軍初遇,他就是默默站在那樹下,看著與眾同門歡歌笑語暢飲開懷的將軍,想靠得近些卻又情怯不已。然後將軍擡起頭,一眼看見了他。

轉瞬這麽多年了,生死樹的枝葉依舊濃綠繁茂,他卻已變了那麽多,好像再也回不到從前。

“你當真認為這樣是最好的麽。他如今這情形,自己還能做什麽主?”

取針的時候,裴元於心不忍地抓住月冷西。

月冷西靜默一瞬,緩緩推開裴元的手。

“師兄寬心,他其實,什麽都明白。”

自從月冷西帶著陸鳴商和宋聽楓進了萬花谷之後,巴爾斯便一直在谷口賴著不肯走,嗷嗚叫喚個沒完,一會兒要見裴元,一會兒要見月冷西,一會兒又要萬花谷把陸鳴商還出來。一旁的艾小塔根本勸他不住。越勸巴爾斯反而愈生氣,幹脆坐在淩雲梯入口罵罵咧咧。

這麽個突厥渾小子成天堵在谷口瞎嚷嚷成何體統……迎客使李東流不堪其擾,只好一遍又一遍去稟報裴元師叔。接連報了三天,裴元終於也煩了,叫月冷西出去把招回來的這尾巴攆走,不要再來打擾陸師弟休養。

月冷西根本不願意搭理巴爾斯,得了師兄這指令才只好往谷口去。

巴爾斯卻早已心焦火燎,一看見姍姍來遲的月冷西就跳起來想撲上去,但又怕月冷西紮他,猶豫了幾下,戒備地躲在幾步開外,卻仍是一臉兇悍。他嗷嗷地氣鼓著臉,質問月冷西:“你把我家陸大夫弄哪兒去了?!”

“你家陸大夫?”月冷西冷笑一聲,連出針紮他都懶得動手,“陸師弟於谷中就醫調養,不見雜人。你於其在這裏浪費時間,不如好好想想該怎麽和哥舒桓交待吧。”言罷交待李東流不要理睬這突厥人,便拂袖回去了。

聽月冷西這樣提到哥舒桓,巴爾斯頓時被霜打了一樣,整個人都蔫下來。又想到月冷西說他不過是個雜人,陸大夫斷然不可能見他,不免心下淒然。他繼續在萬花谷外頭徘徊了兩天,也不知道自己還能怎麽辦,想起步貍哥交代他好生照顧陸大夫他卻把陸大夫照顧成這樣,心裏便一陣陣發虛,覺得對不起兄長。

耽擱了這許多日子,艾小塔見塵埃落定,打算去洛陽前線投軍,邀巴爾斯同行。巴爾斯也沒處可去,迷茫之下便跟著艾小塔到了洛陽。到的時候,李修然恰好不在,出來會面的是個巴爾斯和艾小塔都不認識的年輕唐軍將領,好大派頭地令巴爾斯在外頭等著,只讓艾小塔一個人進去問話。誰知道,艾小塔進去與這唐將說了一會兒之後,裏頭忽然傳下軍令來,要將巴爾斯拿下立刻推出轅門斬首示眾!

艾小塔是個天策,對大事不會隱瞞謊報,自然是將巴爾斯身份來歷前前後後都說了,雖然她一力替巴爾斯陳情擔保,那唐將卻執意不聽,言之鑿鑿說巴爾斯是殘害大唐同袍的突厥叛逆,定要將巴爾斯正法。

到了這一步,巴爾斯滿心積累的怒火與怨恨也再無可忍耐,徹底噴發出來。

他確實曾經犯過錯,這一點巴爾斯從不否認,他也一直是真心想改過的,他只不明白,這些人為何一個二個都不肯給他機會。既然此處不留他,他也沒必要死乞白賴,堂堂草原男兒自有天寬地廣。他對這些李唐漢人早死心了,這些人都瞧不上他想要他死也沒關系,突厥人是從來不怕打仗的,待他回了部族,自有精兵鐵騎,誰死誰活可還說不準呢!

怒意仇怨實難平息,更不肯坐以待斃,巴爾斯憤而打傷了前來捉拿的唐軍,奪了匹戰馬一路往北,頭也不回地奔上了出關的路。

那唐將沒拿下巴爾斯,又回頭責怪艾小塔與突厥叛逆私相授受,要責罰她,所幸被聞訊趕回來的李修然救下了。

李修然帶艾小塔去見郭元帥,力保小塔,這才免了刑罰。艾小塔將一路經過全與李修然說了,說到巴爾斯,氣得李修然又與那趕走巴爾斯的唐軍小將拍著桌子大吵了一架。且不說巴爾斯與哥舒桓那一層關系讓李修然心裏對他總還是有幾分親厚,更重要的是,值此兵荒馬亂飄搖動蕩之時,中華大地水深火熱自顧不暇,周邊小國各個蠢蠢欲動,皆想趁機從大唐身上撕一塊肉。才被強兵鎮壓的南詔已然又趁火打劫進來了,吐蕃也打進來了,此時的唐軍哪怕不聯合巴爾斯那一族勢力攜手抗敵,又有什麽交惡挑事互添仇怨的必要?當初陜州神策生生逼反了巴爾斯已經愚不可及,如今這突厥少年內心仿徨走投無路正是重新安撫籠絡的大好時機,偏偏又鬧騰這麽一出。祖父兄長冤屈未雪,自己又幾次三番受辱險些丟了腦袋,巴爾斯再度負氣而走,萬一一時想不開,當真率領鐵騎揮兵南下可怎麽是好!

該速戰速決乘勝追擊的遲遲不肯出兵,不該動手的反倒喊打喊殺得特別帶勁,大好河山就交給這些混賬東西手裏可如何才能守得安穩!

李修然也是一口惡氣實在憋屈了太久,當著郭子儀的面就把那不知輕重的糊塗小將痛罵一頓,而後領著艾小塔回了自己營下。胸腔中沸騰翻滾的嘶吼如同悲鳴,前所未有,他忽然特別地思念戰友,想心有靈犀配合無間的天策弟兄們。然而,那些曾經生死與共醉臥沙場的手足,已經一個接一個毅然沖入無邊黑夜裏,再也沒有回來。如今還在身邊並肩的,除卻生死不明前途未蔔的哥舒桓,竟只剩淩霄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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