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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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修然沒有在禁苑裏找到哥舒桓。

找到的,只有烈火焚燒過後,滿地千瘡百孔的屍體,其中許多已經殘破不全,遍地被斬斷的肢體肉塊插滿羽箭,都被燒得焦黑,血腥氣混著黑煙直沖九霄。

這根本不是戰場,而是虐殺現場。

萬萬想不到這安慶緒竟然對自己的手下也能下如此毒手。

縱然早已見慣了沙場白骨如李修然,也是驟然心中抽痛,不由便緊蹙眉頭。

然後他就回身看見了被無數利斧刀劍釘在門板上的那具屍體,滿身箭桿活脫脫像個刺猬,手腳也全被斬斷,連頭顱一並割去。

到底是多大的仇多深的恨,就連對一個已死之人也要淩虐至此。

李修然氣息一窒,狠狠一拳砸在門上,眼淚就再也忍不住地滾下來。

遺骸是李修然親手抱回去的,用一面天策大旗裹得嚴嚴實實,從頭到尾沒敢讓陸鳴商看見。

仵作來驗過骨,斷言這屍體是個突厥族男子,年紀約摸二十五到三十來歲。

巴爾斯怎麽也不肯接受哥舒桓會就這麽死了,大哭大鬧地四五個人都拉不住他。

而陸鳴商由始至終都一個人呆呆地躲在無人角落裏,就仿佛他自己的生命也已在那一個瞬間流失殆盡了一般,整個人猶如冰封。

天寶十六年,長安、潼關、洛陽先後光覆。安慶緒領殘部逃亡鄴郡,留下戰火塗炭後的空城,還有血海之中數以萬計的屍骸。

眼前所見種種,縱然心中不願相信,也找不到半點哥舒桓還有可能活著的證據。

當第一道曙光劃破夜幕時,一直蹙眉闔目靜臥的老元帥忽然睜開眼,讓跪在病榻前的巴爾斯去開門。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巴爾斯將信將疑推開門,赫然看見不知何時起便靜靜立在門口的陸鳴商。

萬花一言不發地進屋,行過禮,默默在老元帥跟前跪下。

相對無言時,誰也沒有主動開口,寂靜如同這世界已沒有了聲音。

良久,老元帥終於長嘆一聲,吃力擡手輕輕摸了摸萬花的頭。

又一次白發人送黑發人,本已沈疾添重傷的哥舒翰老元帥也只多熬過一個寒夜,在次日清晨與世長辭。

初步安定洛陽的郭子儀聞訊趕來,說願請老元帥祖孫遺體回長安,親自向新帝奏明真相,替哥舒洗雪冤屈。無奈對李唐皇室與這些唐軍將領已無半點信任的巴爾斯執意不肯,堅稱事已至此無可追悔,既然當初沒能阻止皇帝逼迫潼關棄守出擊,如今就不必惺惺作態多此一舉,李修然從中調停也無濟於事。

巴爾斯帶領所餘族人依照突厥習俗舉行了簡單葬禮,將李修然帶回的遺體與老元帥一同火化。

燁燁火光中,曾經天真沖動的突厥少年仿佛在一瞬間完成了蛻變,眼中逐漸匯聚的光芒開始愈來愈顯出猛獸一般的精悍。還有歷劫之後的滄桑。

流淚慟哭時,他拔出尖刀,在臉側狠狠劃了三刀。鮮紅熱血一下便湧出來,合著淚水流進嘴裏。他盯著漸漸消失在火焰深處的骸骨,哽咽著一字字誓道:“步貍哥,你交代我的事,我記得清楚。從前犯過的錯,我都不會再犯;若是我做不到,就把這條命賠給你!”

葬禮罷了,巴爾斯將骨灰封壇,命族人護送回家鄉安葬。他問陸鳴商是否要留點念想。陸鳴商只看了他一眼,便漠然轉身將自己關回了哥舒桓曾經住過的那間角落小屋,任誰敲門也不肯打開。

他一共把自己在屋裏悶了五天。

五天裏,李修然跟郭子儀借兵,想趁勝取武牢關馳援被令狐傷、阿史那從禮等人領兵圍困的天策府。然而郭子儀擔憂安賊去而覆返重取洛陽,拿下武牢關之後便不支持繼續深入北邙,反而勸李修然跟隨他麾下相助。李修然無計可施,只好向巴爾斯借。

巴爾斯從關外帶來的一百精騎兵死傷過半,許多連遺體也不能找回。然而他卻也沒有像從前那般一口回絕。“我對你們李唐的戰爭沒有什麽想法,但如果是步貍哥一定會親自率軍與你同去。”他讓族人們自己選擇,有願跟隨李將軍者便可自願同行,行事間竟隱隱已有幾分哥舒桓當年的風采。經過洛陽一役這些突厥勇士已對李修然與天策軍人十分折服,更對狼牙軍恨之入骨,紛紛請戰。李修然擔憂府中同袍,不敢再多耽擱,當日便要啟程。

臨出發前,他想去與陸鳴商辭行,連門都還沒來得及敲就被洛道長硬拽回來。

“若換了是你死,難道你以為我會想聽什麽外人勸我節哀順變?讓他自己靜一靜吧,能想開是好,真要想不開……也就想不開了。”純陽道長一臉嘆惋哀色。

“他本就受了傷,又還動用了禁術,如今已經快七天滴水未沾粒米未進了,再沒個人給他弄出來出事怎麽辦?”李修然心焦嘆氣。

“放心吧,屋裏頭是活人還是屍體我心裏有數。”抱著蛇蹲在墻角的阿諾蘇滿沒精打采地撇了撇嘴,垂下眼簾時傷心還是從眼角洩露出來。“再說,那不是還有他盯著麽。”他指了指坐在門前臺階上的巴爾斯。

李修然看看阿諾蘇滿,再看看巴爾斯,暗自又是嘆息,只得與洛無塵轉身離去。

就在轉身剎那,他聽見屋門推開的聲響。

還有萬花因為極度虛弱疲憊而低啞的嗓音。

“李將軍,若是有幸得見府主,請務必代為澄清——哥舒不曾違背誓言,不曾愧對天策大義。”

李修然猛回過身,卻是遽然震驚地瞪大了雙眼,半晌應不出聲來。

只見陸鳴商長身立在門口,那一頭原本烏黑如墨的長發竟全白了。散亂發絲從肩頭垂落下來,襯著一身黑衣,如同寒霜落雪。可他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似渾然不知自己發生了什麽。

“陸大夫,你……”李修然一陣揪心,想開口勸解點什麽,又想起洛無塵那一句話,終於還是咬咬牙把到嘴邊的話全咽了下去,只抱拳行了個禮,應道:“李修然定不會辜負兄弟。”

聽他如是應承,陸鳴商臉上才恍惚恢覆了一絲暖意。“將軍此去珍重。陸鳴商還有別的要事,恕不能相助了。”他頷首回了一禮,淡淡如是說了一句,也不再退回屋內,而是徑直走出來,一一越過眾人,向外走去。那雙眼睛似乎是看見了什麽,卻又仿佛什麽也沒看見,光華暗淡得沒有焦點。

“陸……陸大夫,你去哪兒?!”巴爾斯瞪著眼跳起來,喚了一聲便撒腿追上去。

一旁的阿諾蘇滿盯住萬花遠去背影靜看了半晌,神色凝重,末了“嘖”地皺起眉,卻是拍了拍蛇王腦袋,也快步跟了過去。

陸鳴商默默離開了洛陽城。

不過短短數日,城中已然井井有條,只有尚未來得及修葺的斷壁殘垣和洗刷不盡的血痕依然如戰爭留下的傷疤,提醒著人們這裏曾經發生過什麽。

陸鳴商一直靜靜走著,那張依舊年輕清秀的臉與滿頭如雪白發襯在一處,引得路人頻頻側目。然而他的視線始終沒有偏過,沒有半點游移,就仿佛這天地間唯餘下他一人,在向著某個不知所在的目標前行。反倒是黏在後面的巴爾斯跟護主的狗一樣,嗷嗷地把那些膽敢多盯萬花兩眼的路人一通恐嚇。

就這麽一路向北走了大半日,眼看天光已暗,正巧路過道旁一家客棧。陸鳴商終於走進客棧去在桌邊坐了下來。

小二麻溜上前來招呼。

陸鳴商點了一桌子菜,又要了一壇子酒,待酒菜上了桌,這才嘆了口氣,“過來坐,跟了一路累了吧。”

他這一路上一直對巴爾斯不理不睬,任巴爾斯怎麽追著他唧唧喳喳跟條尾巴一樣都無動於衷,如今竟然主動喚人過去用飯歇息。巴爾斯頓時喜出望外,忙不疊蹭過去,才要坐下,就聽萬花淡淡說了一句:“我沒叫你。”

“啊……?”頓時巴爾斯剛摸著凳子的手就蔫蔫地縮了回去。你不叫我是叫得誰,咋不能體諒一下我也挺累挺餓的啊……巴爾斯瞥一眼那滿桌子好菜,皺了皺鼻子,委委屈屈地把眼四下打量,這才看見似笑非笑靠在門口的阿諾蘇滿。

這五毒人雖長得貌若天仙卻帶著一雙巨蟒,那店小二想迎他進來卻又害怕他的蛇,面有難色地僵在一旁。

阿諾蘇滿卻也無需人迎,把蛇王放去門外守護,便自自在在進門與陸鳴商對面坐下。“我覺得這小子對你挺盡心盡力的,怎麽說也是哥舒的兄弟,你也不必太絕情吧?”他也不客氣,兀自倒了一杯酒擺著,也並不喝,只勾勾手讓巴爾斯來坐。

這一回陸鳴商倒是沒阻攔,另拿出三個酒杯斟滿,又對阿諾蘇滿道:“請唐兄也進來歇一歇吧。”

“……也好。”阿諾蘇滿一手托著下巴,歪頭想了一會兒,忽然扯起唇角,就招呼唐酆來一起喝酒吃飯。

待四人各自坐定,陸鳴商將一杯酒水讓到唐酆面前。

巴爾斯眼巴巴瞅著萬花,心裏揣度那另外一杯酒會不會是要給他的——還正猜著,就見萬花靜靜站起身,端起滿滿一杯酒澆在了地上。

頓時,巴爾斯就跟被霜打了一樣,連耳朵都耷拉下來。

陸大夫不喜歡他……巴爾斯大概知道了。他甚至覺得他隱約知道是為什麽。陸大夫討厭他也是合情合理。莫說陸大夫,就算是他自己,每當想起自己從前犯過的錯也都恨透了自己。可他卻也不甘心就這麽認了。他只想要一個改過的機會。

陸鳴商祭完一杯薄酒便端起剩下一個杯子,向唐酆和阿諾蘇滿敬了一敬,敬罷仰頭一飲而盡。他又伸手去摸酒壇。

“誒!”阿諾蘇滿手快一撈就將酒壇子搶過來。他笑著看一眼一臉冰冷的萬花,也不勸,卻把酒壇往垂頭喪氣的巴爾斯面前一放,拍了拍突厥少年的肩膀,“剩下都是你的。”而後拉著唐酆各自把杯中酒幹了。

巴爾斯睜大眼,忐忑不安地瞧了瞧陸鳴商。

阿諾蘇滿見他那一副小心翼翼的小模樣,氣得都笑了,又用力拍他兩巴掌,指了指對面的萬花,“你趕緊都喝了,一滴都別給他剩。”

聽得這話,巴爾斯楞了一瞬,會意過來五毒是不想讓陸鳴商借酒澆愁,立刻便一把抱起酒壇“咕嘟咕嘟”眨眼灌了個幹凈。

突厥人多是酒量豪爽,巴爾斯一口氣豪飲一壇連眼都沒眨一下。阿諾蘇滿拍手笑著起哄,一個勁攛掇巴爾斯不如把這客棧的酒窖全喝空了。

陸鳴商冷眼看他倆鬧了一會兒,淺淺嘆了聲,“你放心,我不會那麽作踐自己的。”

阿諾蘇滿聞言動作一滯,這才扭過頭深深看住萬花。

這萬花雖然嘴上這麽說著,眼睛裏的光卻全是黑的,就好像他已看不見這世上的任何人、任何事,從此天地間再無什麽能入他的眼。

“我怎麽……不太信你呢。”阿諾蘇滿撇撇嘴。

陸鳴商淡然回他一句:“將軍拼盡全力救下我這條性命,我不會隨便糟踐。”便拿起筷子吃飯。

阿諾蘇滿看著他按部就班把飯菜塞進嘴裏如同完成什麽任務,不由與唐酆對視一眼,心愈發沈了下去。“你既然有心愛惜性命,何必還要進這家店。”他看著萬花吃完飯,忍不住搖頭。

陸鳴商放下手中碗筷,仔仔細細擦了擦嘴,擡起眼。

“因為我不想讓人再這麽跟著我。”

話音未落,他已倏然出手。

但見廣袖翻飛,一枚銀針已從他指尖飛出,正正從店小二太陽穴釘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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