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三天，出城探查的唐酆帶回令人振奮的消息。唐軍兵馬副元帥郭子儀已率朔方大軍接連收覆長安與潼關，就要揮師洛陽。

聞此訊，李修然立刻便決定要與郭元帥聯絡，裏應外合奪回洛陽。他向哥舒桓借兵。

巴爾斯收到哥舒翰老元帥書信後從關外帶來的人馬一共有百餘騎，原本是為了接應哥舒桓回部族的，之前帶去禁苑的不過是零頭，大隊人馬都還喬裝駐在城外。這百餘騎各個都是能征善戰的突厥勇士，從小鞍馬騎射，有撲虎搏熊之能。如若有這百餘悍將相助，趁夜入城潛伏，待開戰時從城內攻開城門放唐軍精銳入城，何愁不能直取洛陽！

但面對這要求巴爾斯卻跳著腳不樂意。“上回我們去投唐軍，唐軍還想要我們的命！他們把我們當異族逆黨，你還想叫我們再倒貼性命去幫他們奪城？”

李修然一心想奪回洛陽馳援天策府，自然拼命游說，直言郭元帥也算正直將才，自然會明是非講道理，不會錯冤好人。巴爾斯哪裏肯聽這些辯解，一口咬定只聽哥舒桓調遣，除非哥舒桓也還願意替李唐打這一仗，不然他們便絕不出一人一馬。“步貍哥，你難道忘了當初那潼關是怎麽丟的？就算是我可也聽說了，要不是李唐皇帝逼著舅公開關，二十萬大軍能就這麽折了？咱們跟著去守潼關的兄弟可是一個都沒回來！”雖然說是聽哥舒桓決斷，巴爾斯打心底卻是不樂意再給李唐賣命的，就盼著哥舒桓一口回絕了這事好帶著弟兄們回關外逍遙快活去，一氣兒煽風點火。

安慶緒在洛陽囤有重兵以逸待勞，如沒了這支突厥精兵的支援，唐軍要想奪回洛陽恐怕是一場攻堅硬仗，死傷就不好估量了。李修然唯恐哥舒桓聽了那突厥小子的游說不肯隨他去投郭子儀，心中焦急難免嘴快，脫口而出道：“潼關慘敗也不全怪聖裁不當，那火拔歸仁叛國投敵出賣軍情難道就沒點責任？”

“哦，你這意思是潼關丟了怪我們族中出了叛徒，所以是我們欠了你李唐的，合該還債是嗎？”火拔歸仁乃是老元帥的家將，家將反叛哥舒部族都覺得又羞又恨臉上無光，李修然不提這茬還好，一提起來巴爾斯頓時就漲紅了臉，火氣噌噌往上竄出三丈高，“鏘”得就將腰間胡刀□□了，一副要拼命的模樣。

李修然哪肯為這種事跟他內訌，外加又還帶著傷，當即往後退了兩大步避開。巴爾斯卻跟只發了怒的小老虎一樣，嗷嗷叫著就撲上去了。

眼見這是真要動手，哥舒桓忙一把按住巴爾斯，狠狠瞪了一眼，怒道：“李將軍是我性命相交的兄弟，你對他無禮，是不信我還是不服我？”

突厥人常年在草原上游牧，養成了狼群一樣的習性，一向唯首領是從，誰若是膽敢挑戰首領權威需得堂堂正正提出決鬥，待勝過首領取而代之才有資格說話。哥舒桓這樣怒斥他是否不服頓時就讓巴爾斯跟被霜打了一樣蔫下來，卻又還是不忿得很，只得不甘不願地收了刀，鼓著腮幫子把臉扭向一邊。

哥舒桓見巴爾斯不鬧了，便安撫地拍了拍他肩膀，轉而看向李修然，斟酌一瞬，沈聲問：“那郭子儀……你見過沒有？”

李修然頓時明白了。

哥舒桓是怕就算他有心去投郭子儀也根本不肯接受他。自從潼關失陷哥舒祖孫被俘，外間傳得風風雨雨要多難聽有多難聽，都說哥舒貪生怕死為求茍活跪地降了安賊。外加潼關大敗火拔歸仁投敵叛國在前，巴爾斯那小子又殺了神策駐軍出逃在後。如今唐軍軍中草木皆兵，都說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對異族之人百般警覺。哥舒桓會有顧慮也在所難免。

“我聽說郭元帥平定河套收覆長安是向回紇人借了兵的，想來應該是個顧大局明事理的人，該不是人雲亦雲糊塗蛋。你若是不放心，不如我先混出城去拜見郭元帥一回，試試他的心思，若能成事，再回來找你。”李修然想了想，如是對哥舒桓說。

哥舒桓聞言半晌不語，只餘一雙深邃眼眸明明滅滅閃爍不定。良久，他卻是擡眼望向了正在不遠處嘗試草藥的陸鳴商，而後才重又靜靜看住面前的同門，“關乎我族中弟兄生死的事，怎能讓你一個人去。我要親自見一見這位郭元帥。”

哥舒桓要和李修然一起去見郭子儀，這一件事萬萬不敢和陸鳴商實說。若是說了，鳴商少不得堅持要與他同去。然而，來回出入洛陽城的兇險姑且不提，那郭子儀是個什麽人物也是未知，萬一談不妥當，能不能平安脫身實難預料，他又怎麽能讓鳴商跟他涉險。

但李修然卻叫他還是與陸大夫交待清楚地好，說是曾經一念之差險些鑄成大錯，不想他重蹈覆轍。

可哥舒桓糾結再三到底沒說出口。

這幾日陸鳴商一心撲在醫藥上，說要盡快醫好將軍的傷，除此以外什麽也入不了心。哥舒桓去與他道別，含含糊糊地說要出去辦點事很快就回，他也沒放在心上，還念著等他回來了要吃藥，待煎好的湯藥冷了又熱又放冷也還是不見人影，才驚覺有些不對了。

陸鳴商下意識就先找李修然，果然見李修然也沒個蹤影，心底頓時一陣發冷。

將軍定是去做什麽危險之事，怕他執意跟隨，便沒有與他說。

說不上心裏什麽滋味，連生氣也顧不上了。陸鳴商只覺得一口郁氣堵在心口，悶悶地生疼，連吐息間也帶了一絲血腥氣。

且不說新傷舊患前途未蔔，這人若是肯好好與他交代個明白，哪怕不讓他跟去，至少能把外敷內服的藥備齊了，如今就這麽偷摸跑了，陡然斷了療程可怎麽才好……

陸鳴商獨自靜了好一會兒才勉強穩住心緒，就去找巴爾斯。

他也不願再去找洛無塵或是阿諾蘇滿打聽，總覺得哥舒桓跟著李修然跑了，唐酆也不在，這事那兩人多半是知道的，明知道卻只瞞著他一個，他便也沒什麽好再去求問的了。但巴爾斯不一樣。巴爾斯是將軍族弟，總該多替將軍顧慮幾分才是。

果然巴爾斯起先猶豫了幾下，聽陸鳴商一通威逼利誘說哥舒桓服的那藥不能斷雲雲便經不住嚇得招了供，道出哥舒桓出城見唐軍郭元帥去了。

陸鳴商得了這信哪還耽擱，當即就要去追。巴爾斯嚇得抓住他不肯放，直說若是讓陸鳴商出了什麽閃失步貍哥非揍死自己不可……陸鳴商料到巴爾斯必會阻攔，翻手給了兩針。那突厥少年登時雙臂酸麻，嗷嗷叫喚著不得不撒開了手。

“我雖沒多大本事，也沒你們想得那麽弱。你不讓我去，我怕他沒命回來揍你。”陸鳴商得了空隙便走。

不想未到門口，卻從檐下暗影裏游出兩條巨蛇，挺著足有一人高的身子，嘶嘶吐著紅信將大門守得嚴嚴實實。

“你別攔我的路。”陸鳴商暗暗捏住藏在袖中的銀針，咬牙盯住半倚著那青色大蛇的五毒。

“我倒是不想攔你。”阿諾蘇滿撇撇嘴，一臉輕描淡寫。

這看似無所謂的模樣登時把萬花強壓的怒火盡數點燃，“你們明知道，為何不告訴我？”

阿諾蘇滿摸了摸蛇身上的鱗片，“我方才看你煎藥才知道哥舒原來沒和你交代明白。但這是該他告訴你的事，他都不說，輪得到誰多嘴？”

陸鳴商頓時心中一陣淤塞鈍痛。

這五毒說得倒也不錯……將軍不願與他實說，他又能去怪誰？或許，只能怪他自己不得將軍十足倚信。

陸鳴商苦笑一瞬，仰起臉，啞聲道：“你讓開。”

“你若執意要去，我也懶得攔著。反正如今這洛陽城內狼牙遍地，出了這扇門便是生死自負。倘若你真死在外頭了，那也只怪哥舒桓那個傻子自己作的，怨不到我頭上。但是——”雖是這麽說著，阿諾蘇滿卻是半步也不曾讓開，反而擡手指了指還在不遠處哼哼的巴爾斯，壓低聲線，“倘若那郭子儀不善，扣了哥舒桓不肯放人，這小子怕是徹底無人彈壓得住了。反正我不是唐人，他反不反李唐有所謂的也不是我。不過若有意外，有這小子一起去幫你要人，總比你自己一個去要好得多吧。”

陸鳴商眸光一震，不由自主垂下手。

無可反駁。

阿諾蘇滿的意思，是要他留下看住巴爾斯，一則免得巴爾斯胡鬧——畢竟將軍也定不願再見巴爾斯鬧出什麽事端，一則如若將軍他們與郭子儀談不攏了，便可以借巴爾斯那一百突厥勇士去把人救出來。好過他如此冒失就追上去，徒添負累。

陸鳴商承認阿諾蘇滿所言是上策，是他關心則亂根本無暇細思。可是，叫他坐在原地空等將軍回音，他又如何放心得下？又要等到何時才是個頭……

“三日。我只等得三日。”陸鳴商咬牙低聲道出個期限，下意識攥緊雙拳。

這意思便是暫時不走了。

阿諾蘇滿見狀滿意地勾起唇角，拍拍大蛇腦袋。那雙蛇王便得了號令一般懶散下來，收起紅信身子打幾個轉，悠閑地盤在了門前。阿諾蘇滿走上去輕拍了兩下萬花肩膀，“三日之後他們要是還不回來，我也要去找那郭子儀的麻煩，還不一定讓你搶這個先呢。”他說著努努嘴示意萬花去看巴爾斯。

突厥少年還抱著胳膊坐在地上，委屈得沒法說。

陸鳴商輕嘆一口氣，拂袖替巴爾斯拔了刺中穴位的那兩枚銀針，黯然回身，再沒多言一字。

【—兔必肯踢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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