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客被掐得根本無法呼吸，盯住萬花發出怪笑，斷斷續續嘲弄，“沒有解藥，你心裏清楚。要想救他的命，現在立刻砍了他右手或許還來得及。反正那只右手也已經廢了，還有什麽舍不得——”沒等他說完，陸鳴商已兩手一錯，擰斷了他的脖子。

待李修然和洛無塵聞聲趕過來，正看見那腦袋整個沖反了方向的屍體被萬花扔到一旁。這殺手下得又狠又快，哪有半點救死扶傷溫文爾雅的萬花大夫的影子，李洛二人皆吃了一驚，一時竟呆住了。

哥舒桓也怔住了，呆磕磕看著陸鳴商，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才好，驟然一陣頭暈，就站不住得往下垮。

“你調息靜氣，不要亂動！”陸鳴商上前一步撐住他，扶他就地坐下，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那模樣比之平常時的陸鳴商總覺得有哪兒不大一樣。哥舒桓不由心憂起來，吃力拽了他一把，低低喚：“鳴商……？”

陸鳴商聞聲怔忡剎那，眸光一震，竟似打了個激靈猛醒過來。“……那人傷了你。他沒有解藥，留他有害無利。”他垂著眼簾沈默片刻，沈聲解釋。

“死都死了還管他幹什麽。你不殺他他還要殺你，自找死的怨不得誰。”李修然嘆一口氣，截斷他話頭，“先把這毒逼出來是正事。”

陸鳴商點頭，“我現在替他施針驅毒，只是不能被打擾，以免錯了針法。”他邊說邊從懷裏取出一個包裹，裏頭裝著銀針刀具。他撕了天策上衣，把刀在火上燒過了，在那受傷右手的掌心處十字劃開，扶著天策半靠在自己懷裏，在耳畔叮囑，“你別亂動，不然我要把你綁起來。若是痛得厲害，你就咬我。”

哥舒桓才想胡扯說笑兩句，遽然右手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只覺得斷骨也不過如此，根本沒法分辨萬花是把針刺在了什麽地方，面上表情立刻就僵住了。他被陸鳴商箍在懷裏，不敢亂動掙紮，又舍不得真扭頭去咬萬花，便自己咬牙忍著，實在痛得難熬，幹脆一口咬在自己左腕上，頓時鮮血淋漓。

也不知過了多久萬花才收了針。哥舒桓痛得渾身都是冷汗，簡直以為自己整條右臂已經被卸掉了，扭頭一看，只見放出來的黑血浸在泥土裏，竟已匯成了一小塊窪地。哥舒桓咧嘴長出一口氣，略顯虛脫地擠出個笑臉，“刮骨療毒也就這樣了吧。”

“得了，刮骨療毒的後來敗走麥城被斬臨沮了，有力氣說點吉利的別瞎貧。”李修然於心不忍地輕輕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回頭對陸鳴商道：“咱們行蹤已經暴露，要換個周全地方休養才好，陸大夫看這小子還能走上幾裏地嗎？”

陸鳴商把哥舒桓右手傷處仔細包紮好，又把他左手咬傷也纏好，眼中盡是憂慮，“他體內還有些許餘毒未清，又失了許多血，恐怕不能趕路。”

聽他這麽說，哥舒桓立刻不服地想站起來，誰料腿都還沒站直了就兩眼發黑得往下軟。陸鳴商忙扶住他，不悅地嗔了一句，“這毒十分厲害我一次驅不幹凈，餘毒少說還要月餘才能排清。你別瞎折騰。”

哥舒桓見萬花似又要生氣了，忙不疊噤聲老實下來。

那耷拉著耳朵夾著尾巴的小模樣看得李修然哭笑不得，無可奈何把手中□□遞給身邊的純陽道長，沖哥舒桓拍了拍肩膀，“沒事，哥哥背你。你小子仔細別尿哥背上，敢淌一滴哈喇子看哥不揍你屁股。”

本就有傷在身又中毒放血，哥舒桓的耐受力明顯比從前差了許多，半道便在李修然背上撐不住得昏睡過去。

李修然直背著他走出近十裏，一路小心借用山勢隱藏行蹤確定沒被人跟上來，才肯安營紮寨歇一口氣，連聲笑說陸鳴商都把哥舒桓餵出膘了死沈成這樣，說笑罷了，神色卻又沈下來，“你剛才替哥舒驅毒的時候我已查看過了，那人傍身兵刃使得暗器無一不淬巨毒，事敗之後毫不貪生只求速死，不是為了賞金來索命的殺手，而是受人指使一心要取你性命。你再仔細想想，可有什麽仇家？”

陸鳴商默默將哥舒桓安置妥當，低聲道：“重要嗎，反正如今想殺我者俯拾即是，若我想活遲早一身血仇。”

李修然盯住萬花靜看片刻，嘆一口氣，“我知道蒙受冤屈百口莫辯之苦，但你其實……沒必要受這份苦。”

“我若沒有受苦的覺悟，當初就不會再回去找他。”陸鳴商輕輕擦拭哥舒桓額角滲出的細汗。

李修然視線一轉，看住哥舒桓緊蹙眉心，忽然輕聲笑了一下，“他可曾告訴過你，天策府同袍眾多，為何獨獨是我與他關系親厚？”

陸鳴商微微一怔，擡起頭。

他那神色，自然是從未聽說的。李修然了然笑道：“旁人都說是因為我倆生性浪蕩才臭味相投總玩在一處，但其實少有人知道，當年初領軍令，我們一隊十二人出去，回來的只有我和哥舒兩個。哥舒總說是我救了他的命，其實若沒有他扶持激勵，我恐怕也早成了荒漠白骨。我和他走得近，一個碗裏喝酒一把刀子吃肉，是因為已經一起死過了，互相約定也要一起好好活，就這麽簡單而已。”他一邊說一邊擰了塊冷帕子仔細蓋在哥舒額頭上，再擡眼看住陸鳴商，眼底毫不掩飾得是化不開的隱憂，“哥舒其實特別重情，並不像外間傳言那樣風流薄幸。他總是刻意與人保持距離，總是推開那些對他懷抱好感之人，不是因為他涼薄絕情，而是因為他不想傷人。我曾經以為他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直到你來潼關找他——我畢竟是個外人，有些話原本輪不到我多嘴，但是，在你之前，我從沒見他能和什麽人這樣長久得保持親密，你對他產生的影響或許比你自以為的要大得多。所以陸大夫，你其實大可以再多相信他一些。”

一番話說得平靜無奇，陸鳴商聽著卻似被槍尖紮了一樣，面頰一陣陣血湧發燙。他簡直覺得已經被這個天策看了個通透，被發現了所有不欲人知的小小心思，甚至罪孽。這種強烈地危機感令他不由自主得繃緊了每一根神經，以至於忽略了對方話中所包含的其他深意。“李將軍說的話陸鳴商記住了。”他十分疏離有理地回應，“跋涉多有勞頓，李將軍和道長還請好生歇息一番，再過兩個時辰，我需再替他驅一次餘毒，休養兩三日便上得路了。”

他們持續趕路的確十分辛苦，李修然也不同他客氣，便招呼洛無塵先休息，留下陸鳴商照看哥舒桓不去打擾。

哥舒桓的傷情並不樂觀，漸漸就發起熱來，吐息粗重中夾著啰鳴之音，似十分痛苦一樣擰著眉不斷發出呻吟，時不時還冒出兩句夢囈，一時喊著他大哥、叔公，一時又喊鳴商，陸鳴商附耳去聽也聽不明白，只能感覺到手腕上被抓住的力道，似是天策正承受的痛苦傳導了過來。

陸鳴商輕輕將天策抱起來，擁在懷裏，手指摩挲著，在腦後埋下暗針的位置猶疑不定。

他可以趁現在神不知鬼不覺地拔了這枚針，然後將一切推說病理高深。

心裏明明白白地知道，卻舍不得。

這種被將軍愛護的幸福，他太貪戀，只一想到要失去便是錐心刺骨。

可又有另一個聲音不斷催促他，甚至痛斥他。他知道對錯。心底殘存地理智與良知無時無刻不在煎熬著他，幾乎要崩潰他的心智。

心中明昧不定，如有風暴呼嘯。他不斷替天策擦拭冷汗，安撫地緊緊抱住，幾度猶豫，終於再次將指尖悄然抵在下針之處。

然而天策卻倏然在這一刻睜開眼，大叫他的名字，如同天意。

“我做了一個夢，”哥舒桓掙紮起身，眼中一片混亂，“我夢見大哥和叔公來找我，我覺得我得和他們一起去，我不走不行了，可是你就這麽抓著我不肯放開，我看著你，我又覺得……我走不了，我得留下來，我不能扔下你啊，鳴商——”他用力抓住萬花的手，直捏得骨節泛出青白色都未察覺。

陸鳴商怔怔看著他，良久，捧住他腦袋用力按在心口，“你不許再這樣拿命護著我。我沒有那麽脆弱，不需要你這麽做。”

“可是——”哥舒桓掙了一下身子，似想分辯，但被萬花捂住了嘴。

“你若有萬一，我必不能獨活，你舍命救我又有何意義。”陸鳴商睫羽抖了兩下，似下了極大的決心，語聲低啞猶如自語，“阿狼，你只當是為我好好活著，我自然也會為了你珍重自己。你信我……我便信你。”

哥舒桓聞言靜靜看著陸鳴商，眸中光華明滅也不知是懂了還是沒懂，半晌撐起身子湊上去，輕輕銜住萬花嘴唇。

連續不斷地緊張焦灼讓陸鳴商多少有些自顧不暇，以往柔軟的嘴唇也因為幹渴而起了粗糙的死皮。哥舒桓心疼地來回舔他薄唇，親昵廝磨了好一陣，將腦袋抵在陸鳴商頸窩低哼：“咱們這趟去洛陽到底是要去救誰？早知道這樣兇險我就不答應你一起來。”

“跟這個沒有關系，不管到哪裏那些人要殺我總是要來殺的。你的傷還沒全好，我怎能不跟著——”陸鳴商本還沈溺，猛地頓住了。他並沒有把針□□，何以哥舒桓會提及大哥和叔公？陸鳴商喉頭一緊，一把抓住哥舒桓手腕，無意識間力道之大痛得少將軍眉都皺起來，“……你剛才說你作了什麽夢？你想起來什麽？”

哥舒桓驚疑不定地盯住萬花那張繃緊的臉，半晌開口：“我夢見我大哥和叔公啊……我應該還是有親人的吧？”他說著小心翼翼掰了兩下陸鳴商手指，靜了一瞬，接道：“咱們不是說好的麽，從前的事，你不想告訴我的時候我都不會問。”

陸鳴商心頭一沈，反應過來，頹然松了手。大概是他心中有鬼，所以才太過激動。他又摸了一次天策脈相把煎好的藥餵下去，便安置天策好生再睡一覺，自己寸步不敢離地在邊上守著，守著守著便也困乏地睡了過去。淺眠驚醒時，卻發現不知何時哥舒桓已將他抱在了懷裏，雙手緊擁得他連翻身都難。

四人到達洛陽時，眼前所見又比一年之前愈發慘淡荒涼，城郊荒野隨處可見白骨，盤桓不去的禿鷲與烏鴉交替鳴叫著，催得人心下淒然。

如今洛陽早已是狼牙軍地盤，陸鳴商和哥舒桓又還得躲著屠狼會等江湖人的追殺，李修然也不敢冒失，連北邙山都不敢去，只在洛陽城南尋了一處荒廢道觀暫且落腳，又讓陸鳴商和哥舒桓喬裝一番好掩人耳目。只是哥舒桓那張臉一看就不是尋常唐人，若要徹底遮起來反而更顯的怪異醒目，氣得李修然哭笑不得，轉念一想，幹脆和洛無塵兩個摸進城去殺了四個溜號賭錢的狼牙軍把衣服扒了回來。“別白長了這麽好一張臉，藏著也是浪費，不如咱們光明正大進去。”安祿山的父親是胡人母親是突厥人，而被安慶緒視為臂膀的阿史那承慶更是突厥王族，史思明父子也是本姓阿史那的突厥人，在狼牙軍中胡人與突厥人的地位實則比中原漢人高出許多。李修然讓哥舒桓扮作突厥領隊，帶他們四個混進城中禁苑去打探情況。陸鳴商心裏並不讚同，但事已至此卻也沒有更好的辦法，只得依著他們去了。

自從潼關淪陷，安祿山父子便將哥舒翰老元帥軟禁在洛陽禁苑之中，還假老元帥之名向元帥曾經的部將送去勸降書信，誰料非但無人來降還惹得罵聲一片，安氏父子心知利用老元帥招降唐將已無望，雖然心有不甘卻也不再像一開始那樣處心積慮，只將老元帥關在禁苑中不理不問。

去尋哥舒桓之前，李修然曾經冒險探訪過好幾次，見得老元帥一面。老元帥並不知道哥舒桓被陸鳴商救走的事，掛心侄孫兒安危，反而托李修然與洛無塵先尋訪哥舒桓下落。李修然明白以二人之力恐怕很難救老元帥出洛陽城，便應承下來。又及他還另有些別的想法。老元帥一世名將，自當年臨洮大敗吐蕃威震天下後，麾下精兵良將漸至十餘萬，僅部族中能征善戰勇士沒有數萬也有數千，而今老元帥被俘洛陽，這些驍勇之士正是群龍無首。李修然本以為只要把哥舒桓找回來，陳清誤會洗刷汙名，少將軍振臂一呼重振旗幟便能收整人馬，再與唐軍大部配合，未必沒有奪回東都的可能。只是沒想到少將軍是找著了，卻似變了個人一樣什麽也不記得……李修然隱隱覺著哥舒失憶得蹊蹺，定與那個姓陸的萬花脫不開幹系，但一則那兩人彼此傾心情義相投是明擺著的事，兄弟兩口子之間的事李將軍一點橫插一腳的興趣沒有，二來李修然覺著許多東西早已深入骨血，未必真那麽容易忘幹凈了，興許人回來了就會慢慢想起來。至少，要讓哥舒桓和老元帥先見上一面。

而這恰是陸鳴商所擔憂的。

每逼近洛陽城一步，陸鳴商的心都會沈得更深一分。他愈來愈清晰地意識到他的恐懼。他害怕將軍想起來任何與從前有關的事，明知道對錯也無濟於事，因為一旦將軍想起來……那個會笑著抱住他廝磨打滾的阿狼，大概就再也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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