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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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什麽時候哥舒桓已悄悄跟了過來,躲在一塊大山石後面半探著腦袋看他,跟山裏的野獸一樣走路沒有聲音。

陸鳴商衣服脫到一半,猛被這麽一盯,頓時脫也不是穿也不是,堪堪僵在當場。

哥舒桓像只受了傷的小動物,滿眼倔強不安,竟是一副唯恐被主人拋棄的模樣。

“我以為你要走了。”他見陸鳴商沒動靜,便自己慢慢走上來,伸出雙手環住陸鳴商的腰,低頭把臉埋進萬花順直黑發裏。

“胡說什麽!我怎麽會丟下你!”陸鳴商心尖一顫,安撫得反抱住他輕拍肩背。

哥舒桓執意埋著臉,粘膩地不肯撒手,低沈語聲裏似帶著苦笑,“可是我現在,幫不上你什麽,反而是個累贅。”

心中遽然一陣鈍痛。陸鳴商一時不知該如何辯解,亦不敢承諾定能令他的傷勢恢覆如初就怕希望落空之後失望更錐心刺骨,沈默良久,終只得低低一句:“我不會丟下你。”

夜晚山風寒冷。陸鳴商將哥舒桓牽到火堆跟前勒令他乖乖烤火,不許著了涼。但哥舒桓根本不肯乖乖在邊上待著,簡直就像只粘人大狗,執意跟著陸鳴商滾進溪水裏。

山澗流水刺骨,他被激得打了個哆嗦,卻是愈發緊緊抱住陸鳴商不肯撒手,近乎貪婪地在在眉梢耳側嗅個不停。“你身上的味道……好香……好溫暖。”他呢喃著寸寸廝磨,突然何其自然地張嘴在陸鳴商耳朵上咬了一下,如同本能。

陸鳴商猶遭電擊,下意識推開天策,倉惶踉蹌一步,險些跌倒在水裏。

哥舒桓猛被他推這麽一把,也是一個踉蹌,怔了一瞬,困惑地盯住陸鳴商,眼底現出些委屈,“……咱們以前……不這樣嗎?”

“你我……我……”陸鳴商百口莫辯,差點咬了舌頭。

心裏有一團濕冷黑霧,在陰暗裏叫囂著,就要沖破防線。

陸鳴商明白,藏在心深處的另一個自己想要什麽。

他想就這樣默認下去,甚至不需要欺騙,只要不反駁,就可以輕而易舉地將眼前這苦思許久的人徹底據為己有,哪怕只是乘人之危,哪怕那人之所以對他百般依戀不過是因為他往他的腦子裏刺了一枚銀針。

陸鳴商恨透了如此貪婪卑鄙的自己。

“我……是你師兄。”他強迫自己背過身,不敢看那雙火一樣的眼睛。

然而哥舒桓截口否認,“你不是我的師兄。你給我的感覺,不像師兄。”他固執地追上去,強行扳住萬花肩膀,“我覺得你很熟悉,很親近,讓我很安心,你這樣地照顧我,就像……就像我的妻子——”

“我是男人。你沒有妻子。”陸鳴商別過臉。

哥舒桓楞了一瞬,似乎從來沒想過這個問題。但他只猶豫了一瞬。他單手把萬花的臉扳回來,摩挲細膩清秀的臉頰,下一刻,在萬花還企圖逞強推開他之前,低頭吻了上去。起初還只是淺嘗,不斷舔啄那兩片濕潤薄唇,很快便輕車熟路地撬開貝齒一路攻城略地。天策的舌頭推攪著自己的,濕熱柔韌的尖端在齒腭撩撥游走,陸鳴商被吻得心癢難耐手腳酥軟,連氣息也亂了,待回神時已被放倒在溪邊滑膩的石板上。

“如果你不是我的‘妻子’,為什麽會這樣?”哥舒桓左手撐在萬花臉側,低頭俯視萬花的眼睛。

【—有緣者得肉吃—】

這幾乎同時到達頂點的愉悅無與倫比,好似最極致的默契相通。兩人皆是精疲力竭,相擁喘著粗氣。哥舒桓淺淺啄吻著陸鳴商臉頰唇角,做著各種眷戀繾綣的小動作,好似叼到了心愛的糖糕,舍不得一口吞下更絕不肯松了口。“我雖然忘記了許多事,可是我對你……我對你的這種感覺,不會錯的。”他揉著萬花被汗水沾濕的淩亂長發,看定那雙還蒙著霧氣的烏黑眼眸,嗓音低啞卻無比篤定,“鳴商,我喜歡你,你知不知道我多喜歡你。”

驀地,陸鳴商心跳一漏,腦海驟然空白,整個人都怔在天策懷裏。

那震驚無措的模樣惹得天策笑起來,又張嘴親昵地輕輕在萬花鼻尖啃咬兩下。

也不知這人究竟怎麽回事,盡說些從前絕不會說的“胡話”也就罷了,連行為動作都粘膩得猶如發情野獸,莫非真被紮壞了腦子……陸鳴商伸手,指尖□□天策黑發裏。就在他的指腹下,是那枚纖細銀針深深刺入的地方。陸鳴商渾身猛地一顫,遽爾恐慌。

天策察覺他異樣,略楞了剎那,便將他那只手拉到唇邊細密親吻,又似想要安撫他一般,再次將他擁進懷中。

那之後的哥舒桓很快適應了山中的生活,仿佛他本就該是生在山中的,與那些動物混在一處如魚得水,甚至不知怎麽的還和附近的狼群混熟了,時不時就有小狼來洞穴附近找他玩耍,偶爾竟還和三兩只狼崽擠成一堆睡著了,待陸鳴商去尋他才醒過來,簡直讓陸鳴商哭笑不得。他躺不住每天在山裏晃悠,還能給陸鳴商帶些野味水果回來,連帶身體也恢覆得很快。

唯一就是手傷。

陸鳴商用萬花天工技藝造出的機械替代了哥舒桓碎掉的一小段筋骨,對付生活是沒大礙,遇上陰雨天氣或是疲累過度就會酸痛難當。加之畢竟是右手,哥舒桓又是個閑不住的,陸鳴商總害怕這人忘起形來要傷上加傷。

但哥舒桓卻似已接受了這只右手沒辦法再和從前一樣好使的事實,又或者說,他原本也並不太記得從前究竟是怎麽使這右手的吧。

陸鳴商覺得這人快要在山裏長野了,難免多嘮叨兩句,要他好生休息別整天亂跑。哥舒桓卻不怎麽聽勸,嘴上應付得好,趁萬花不註意便又一溜煙沒了蹤影。

有那麽一瞬間,陸鳴商想過是不是該去把人拎回來。每次哥舒桓跑沒了蹤影時陸鳴商便無法自控地覺得冷,心裏似有寒氣不住得往外冒,偌大深山如空餘一人。他害怕哥舒桓會就這樣一去不回。他甚至會忍不住懷疑一切都不過是水月鏡花,是他思憶成狂的幻象,從始至終那個天策便根本不在他身邊。可心裏又有另一個聲音讓他別去。也許不願,也許根本不敢。

直到有天他忽然被那天策喊去。哥舒桓執意牽著他走了許久的山路,走過潺潺水流,走到一處桃林簇擁繁花遍地的谷地。在那些花影鳥鳴之中,陸鳴商看見了一間木屋,並不怎麽大卻也足夠兩人安穩生活,痕跡尚新,纖塵不染。

“我記得你是不是喜歡有很多花的地方?鳴商,你喜不喜歡這裏?”天策略低頭,小心翼翼地望著他,眸中歡喜興奮夾著忐忑,就好似正等待主人誇獎。

“……你還想不想要你那只手!”陸鳴商扭頭捂住半張臉,甫一開口,眼淚就再也克制不住地流下來。

哥舒桓樂顛顛地幫著陸鳴商把“行李”從山洞裏挪到了花谷的小屋,其實也沒多少東西,不過是一點衣物外加陸大夫隨身的那些針啊筆的,還有他們到山中後囤下的食物和水。

收拾東西時,哥舒桓看見陸鳴商包裹裏有件火紅火紅的袍子,那顏色大小一看就知道不是陸鳴商的,袍袖上還破了好大一個口,但被縫補的針腳細密。

這麽件破舊衣裳還要收拾得這樣幹凈整齊藏起來……

哥舒桓有點困惑地盯著那袍子看。

也說不上來為什麽,他覺得這衣裳是他的。

陸鳴商察覺他發呆,走過來瞧見那紅袍頓時面頰漲紅,劈手就奪回來。

哥舒桓楞了一瞬,笑得暧昧起來,一把又將萬花摟住,咬著耳朵問:“你做什麽藏著我的舊衣服?”

“……你又記得是你的!”陸鳴商有些難堪。

“……難道你還藏著別的漢子的衣服?!”哥舒桓故意瞪大了眼,輕輕用力一推,將萬花按在石壁上。

這一句,堵得陸鳴商無話可說,只得咬唇垂下眼簾,不肯看天策那一臉戲謔。

哥舒桓湊上去在萬花唇角頸窩親吻淺啄,笑著銜住陸鳴商軟嫩耳垂好一陣□□,直惹得萬花腰都軟起來,忽然卻又傷感了,“原來鳴商你這麽喜歡我,可我怎麽就都忘了……”

陸鳴商黯然一瞬,雙手捧過他臉,用吻堵住那張惱人的嘴。

他不是沒想過該把哥舒桓那件舊戰袍扔了以防萬一,可他怎樣也舍不得。萬一……萬一有天黃粱夢醒,這件舊袍恐怕便是他所剩無幾的念想。他如何下得去手。

不知是不是這繁花谷地風景宜人,自從山洞搬來此處,陸鳴商漸漸有了一種安心的感覺,覺得好像真可以就這樣平淡是真的好好在這兒過完一輩子。

哥舒桓對他好,好得他從前萬萬不敢想象,除了傷病覆發時痛得不行了平日裏皆事無巨細地寵著他,那模樣,就好像……是要彌補他把他忘記了的過失。

陸鳴商滿心愧疚卻又為之情迷,反覆掙紮也終還是沈淪下去。

哥舒桓喜歡動物,閑時依舊愛在山裏轉悠,三不五時還會把受傷的小動物帶回來救治,待養上幾日大好了再放回去。久了山中生靈便也不怕他們,每日都會有些小鳥小鹿之類跑來門前討吃食,即便是狼和兔子在他們這屋前撞上了,也能各趴一邊相安無事,儼然已成了此山中的公約——在這山谷桃源裏不許見血廝殺。

這樣的哥舒桓鋒芒盡斂滿懷溫柔,半點戾氣也無,哪裏還有當年那個馳騁沙場的天策將軍的影子?

陸鳴商看在眼裏心中五味陳雜,卻也不管他,只任由他□□做之事。

只是偶爾,陸鳴商會忍不住想,這人若非生在將門自幼從戎,是不是就會平平安安地長成現在這幅模樣?

可後來有一天,哥舒桓抱回個失足摔落山崖的孩子。

那孩子也不知是哪兒來的在山裏幹什麽,但傷得十分重,渾身骨頭斷了七八根,不時口吐鮮血。

起初陸鳴商以為他又抱了什麽回來,等走到跟前定睛發現是個十一、二歲的少年,頓時楞住了,旋即臉色一白,大怒起來就讓他趕緊哪兒撿回來就扔回哪兒去。

哥舒桓沒想到他會如此生氣,慌忙放下那孩子抱住他安撫,但怎麽也不肯把那孩子扔了。

他問他:“為什麽不肯救這孩子?”

陸鳴商有口難言,只死死咬著唇良久,低聲拒道:“我不是大夫救不了人。”

哥舒桓詫異望著他,“……可是你都把我醫好了?”

“那是因為是你!”陸鳴商焦躁不已,推開天策背過身,“總之我救不了,你把他弄出去我不想看見。你也不許管他!”

哥舒桓靜靜看住他好一會兒,一言不發將那孩子抱到臥榻上安置好。

“鳴商,為何這麽說自己?”而後他走回來,扳過萬花肩膀,強迫他與自己直視。

“你醫術那麽好,怎麽不是大夫?”

“為何要折磨自己?”

“到底發生過什麽事連我也不能告訴?”

他定定望著萬花的眼睛,一步也不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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