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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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鳴商離開潼關的那天,哥舒桓沒有去送,就好像那晚抵死纏綿的□□已是最後的告別。

跟著一起走的,是阿諾蘇滿。

一路上美麗的五毒青年都沈默著,全然沒有往日盛放的姿態,好看的眼睛裏盡是無法言明的眷戀哀傷。

陸鳴商無從知曉他是為何終於答應離開,也許是唐酆終於勸服了他,然而那張臉上落寞不安的神情始終叫陸鳴商隱隱心疼。

離開潼關第三天的時候,他們在途經的山谷駐地遇上一批逃難的流民,其中有個五毒姑娘,是出來游歷的,與那些流民並不認識,卻與他們結伴走了很久,一直照顧著老弱婦孺。姑娘看見阿諾蘇滿顯得十分驚奇,拉住他用陸鳴商聽不懂的家鄉話說了許多。幾天以來,陸鳴商終於看見阿諾蘇滿又露出了些許笑意。他笑著問姑娘:“你能不能留下給我幫幫忙,我只占用你六天。”

第六天晌午,即是他們離開潼關的第九天,阿諾蘇滿原本正幫傷員換藥,忽然就捂著心口倒下去。十數道觸目驚心的傷口瞬間憑空出現在他身上,撕裂骨肉,飛濺出鮮紅熱血。受到驚嚇的傷員大聲呼喊。聞訊趕來的陸鳴商只來得及一把將他抱住,眼看著他像是被亂箭穿心了一般的慘狀,驚駭得說不出話來。阿諾蘇滿卻一直笑著,什麽也沒說,甚至沒有痛呼。他只是睜大了眼,直直望住潼關的方向,就再也沒閉上。

陸鳴商想為他鋒針吊命,卻被那五毒姑娘攔住。“沒用的,他這是種了生死蠱。你救不了他。讓我帶他回苗疆。”姑娘迅速地往阿諾蘇滿嘴裏塞了什麽東西,將人用厚毯子裹起來抱上馬背。“聖使交代過,如果他出了事就是潼關守不住了,你們多多保重各自逃命吧。”姑娘一拽馬韁,才催馬要走,忽然又扭回頭來對陸鳴商喊,“你若是有命見著讓他用了生死蠱的那個人——”她看著陸鳴商驚駭之下慌亂茫然的臉,咬了咬嘴,恨恨嘆一口氣,連著未說完的話消失在馬蹄狂奔的塵土裏。

陸鳴商滿身沾染的血跡還殘留餘溫,怔怔站在原地,只覺自己雙手無法抑止地顫抖,甚至拿不穩慣使的銀針。

滿腦子都只有哥舒桓。

他忽然憶起來潼關前在萬花谷無數午夜驚回的夢魘,將軍浴血而去的背影恍惚就在眼前,忍不住心底壓抑地尖叫嘶吼。

所有人都亂起來,沒人知道潼關真正發生了什麽,正因為不知道,反而愈加恐慌。

陸鳴商竭力強迫自己不斷深深吐息,好容易才勉強穩住心神,“大家都把軍服脫了,輜重旗杖全都扔掉,換上便裝三四人一組,傷勢輕的幫襯著傷重的,從山林裏走,往長安方向自去尋營地落腳。”一開口,才發現嗓音已啞得不成樣子。

沒人想得到看起來文弱清秀的陸大夫能拿得了這樣的主心骨,都呆磕磕擡頭望著他。

良久,有人問,“那……大夫你呢?”

陸鳴商心尖一顫,幾乎將指甲掐進掌心肉裏。

“你們走,我回去。”

士兵們被陸鳴商照料了多日皆對這個溫潤和善的萬花大夫多有好感,如今情勢危急,哪肯放他一人赴險,紛紛都要和他一起回去。

但陸鳴商根本等不下去。這些士兵只有少數是來護送的,多數都有傷在身,不能繼續駐守潼關才要撤回後方,他一心擔憂哥舒桓,恨不能立刻乘風生翼飛到那天策身邊去,哪還能帶上這些傷兵殘將,顧不得阻攔,徑自輕功就走。

那是陸鳴商身為醫者一生所見的最慘烈的戰場。

哥舒翰元帥屢次上書進言,勸諫唐皇堅守潼關,國舅楊釗與元帥久有不合,認定哥舒翰此舉意在屯兵潼關與楊氏博弈,唯恐狼牙未到反而是哥舒大軍先殺上長安以誅奸勤王之名摘下自己人頭,故而日夜向皇帝吹風,言說安慶緒退兵,狼牙疲弱無備,潼關守備軍應當立即出關將安賊一舉剿滅。唐皇求勝心切偏信楊國忠讒言,置郭子儀、李光弼等名將堅守潼關奇襲範陽的規勸於不顧,執意逼迫哥舒翰棄關出擊。潞州節度使王思禮勸元帥與其徒擔虛名不如以三十精騎將楊國忠劫至潼關誅殺,舉旗勤王,哥舒翰卻認為此舉名為勤王實為謀逆與安祿山無異,堅決不從。老元帥始終不肯反叛皇命,再三上表無果,淚灑潼關,不得已開關出兵,命王思禮與侄孫哥舒桓為先鋒,領五萬精兵在前開道,親自率十萬大軍坐鎮中路,另命李修然等領兵三萬餘沿黃河北岸助攻呼應,以為後援,家將火拔歸仁引二萬精銳輕裝迂回,潛行搶占山中高地掃清路障預備合圍。出關唐軍號稱二十萬於六月初七在靈寶西原與叛將崔乾佑部遭遇。崔乾佑以羸弱殘兵佯攻,企圖將唐軍誘入峽谷伏殺,先鋒王思禮不識有詐領兵長驅直入,正中崔乾佑下懷。原本應為火拔歸仁搶占的制高點不見半個唐軍人影,取而代之卻是滿山狼牙軍的燕國大旗,濃煙烈火,箭矢如蝗,滾石巨木齊落。五萬先鋒精兵如泥牛入海,眨眼被吞沒無蹤,血光沖天,一片哀嚎。哥舒桓阻攔不住又救援不出,只得領麾下人馬暫退,親往中軍急報。但戰場之上,兵陣既亂,形勢已脫出掌控。待中軍得知消息,已然無力回天。哥舒翰老元帥不肯臨陣脫逃,親自指揮突圍,但二十萬唐軍面山背水,遭叛軍伏擊,又為內鬼背叛,進無可進,退又不能,早已軍心大亂四散潰逃,哪還聽得調度,為叛軍擊殺者竟不如互相踐踏推擠者多,寬闊河面之上,血染波濤,浮屍累累,連潼關關城前原本挖來抵禦狼牙攻城用的戰壕都被狼狽逃回卻不慎跌落的唐軍殘兵屍體填得滿滿當當。

陸鳴商沿著烽火塗炭的戰場苦苦搜尋,不知自己翻找過多少屍體,救下了多少尚存一息的傷兵,又眼看著他們怒目含血咽下最後一口氣,無數次險些被打掃戰場的狼牙軍所傷。

然而他找不到哥舒桓。

從最初又驚又怕,到後來已然麻木,陸鳴商覺得連自己都成了行屍走肉。心裏已然痛到再無直覺。他只不斷告訴自己,找不到才是好的,找不到便還有希望。可另一邊心底卻又有個聲音惶恐地幾乎要哭出來,他害怕就這樣再也找不到了,怕他連替將軍收拾忠骨都辦不到竟要讓將軍英魂含恨流落荒野不得安寧。

他足足找了十餘天,才從救下的傷兵們破碎的轉述中大致拼湊出些真相:唐酆為救元帥身中十數箭跌落黃河為巨浪吞沒。李修然、洛無塵於亂軍陣中不知所蹤。哥舒桓拼死護老元帥突圍,卻身負重傷,又在返回潼關途中遭遇叛將火拔歸仁。火拔歸仁將老將軍綁於馬背之上,挾持祖孫二人至洛陽,交給安祿山做了歸降大燕的投名狀。

得知哥舒桓大概還活著時,一瞬間,陸鳴商竟是狂喜,緊繃了十餘天的精神在一剎那徹底松懈下來,整個人都癱軟地跌在地上半晌站不起身。然而狂喜過後,緊接著彌漲而上的,是更深濃的憂愁。

縱然陸鳴商不谙兵法黨爭也知道,安祿山定不會容哥舒祖孫二人好過,倘若元帥與將軍不肯歸降,依然只有死路一條。而哥舒桓……是絕不可能降的,尤其絕不可能降了安祿山。

哥舒是突厥貴族,世世功高,代代為王,哥舒翰老將軍的母親更是於闐國的公主,血統尊貴,天之驕子,而安狗不過區區一雜胡。當年同朝為將,老將軍已瞧不起安祿山,曾當著皇帝的面痛罵之,何況今日安祿山公然謀逆已是亂賊,哥舒氏忠臣良將一世孤高,豈有向這胡兒低頭之理?而安祿山對哥舒氏恐怕亦是早有懷恨,一朝得手,又怎可能輕易放過。

只一想到將軍落在安祿山手裏還不知要受怎樣的屈辱迫害,陸鳴商一顆心都要痛得碎了,半刻也不敢耽擱,晝夜不休就趕往洛陽。

值此時洛陽淪陷敵手,沿途流民皆是從洛陽逃難而出,只有陸鳴商一人逆流而上偏要往那虎穴火坑裏闖。

可他一生研習醫道,只是個醫病救人的大夫,就算到了洛陽,又該如何救將軍出來?

陸鳴商想到劫獄。

萬花谷一門兩種心法,離經易道乃是懸壺濟世的精妙醫學,花間游才是打穴克敵的無雙武學,陸鳴商自入門之日便專修離經,雖然熟識人體脈絡奇穴,但畢竟武學造詣不深,同樣招式讓他使出來威力不及花間門下三成,自覺僅靠他一人之力想把哥舒桓從重兵看守之下救出來簡直難於登天。

於是陸鳴商又在洛陽周圍游蕩了許多天,他找到逃出村落的流民們,不厭其煩的游說那些尚且精壯的男丁,說天策府的將軍被狼牙抓了,求大家幫他救人。

洛陽地界的人能逃的差不多都已逃完了,少數沒逃的,除了逃不了的,便是不願逃還想留下與狼牙打游擊的,其中不乏血性男兒,又還有江湖俠士,大家聚義一處結盟“屠狼會”,誓與安狗周旋到底。陸鳴商這麽一個萬花谷出來的大夫,看起來文弱無害,又有一身好醫術,成天說著要去救被俘虜的天策將軍,自然便有人來拉攏他入會。洛陽百姓原本對天策府就多有敬愛,外加又聽陸鳴商說是哥舒老將軍祖孫,當即拍胸脯應承相救。陸鳴商對這些結社盟會本沒有什麽興趣也無概念,一心只想著誰能助他相救哥舒桓,既然得到應允便無二話,入了屠狼會,與眾義士商議如何劫獄救人。

然而就在舉事前夕卻突然出了告示,狼牙軍四處宣告,言哥舒氏祖孫不肯棄暗投明歸降大燕皇帝,要於次日正午將哥舒桓淩遲於洛陽城前示眾。

眼看萬事將備卻突生變故,陸鳴商措手不及,不得不與屠狼會眾人改變計劃,臨時決定去劫法場。

【—兔必肯踢牛—】

作者有話要說: 少量餘本通販中,微博:@沈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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