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也有過心裏準備，但眼前看到的場面，還是無雙覺得震驚。

無雙跟著鹿吉站在泥土壘起的高臺上，其實也不是很高，大約也就一米多，低頭看去，是用木柵欄圈出的一大片斑點狗一般貧瘠的草地，而臭味就是從這裏面散發出來的，因為那裏面到處可見糞便，以至於還只是初夏就已經蒼蠅滿天飛。

在無雙的腳下，烏泱泱跪了一大片人，他們有人類，有妖族，還有靈族。

所有人類罪犯身上都帶著木制的枷鎖，手腳都是，還是初夏的季節，就有很多人已經光著膀子，黑黢黢的皮膚分不清是本來就黑，還是因為太臟了，他們跪在地上，腳上的草鞋無法阻止腳指頭的外露，他們的手上和腳上全是裂口，甚至還有冬日裏留下的凍瘡。

但這些人還並不足以讓無雙覺得同情，畢竟他們都是因為做了十惡不赦的事，才會被關來這裏。

真正讓無雙不忍的，是那些靈族和妖族。

無雙這輩子還只見過兩個妖族，就是琦和弩，她們同樣可憐，但至少外表上還是個人樣，但這裏的妖族和靈族，根本就已經算不得是人了，他們身上的繩索從脖子連接到手腕，從手腕連接到雙足，他們像牲口一樣趴在地上，頭發雜亂的像野草，身上穿著的衣服，姑且算是衣服吧？或者應該說叫布塊更貼切，用無雙上輩子他媽的話說，當抹布他媽都嫌棄。

而且不光是男人，女人也是一樣，那些布塊只勉強讓她們遮住隱私的部位，但還是有很多都露出了胸部，也許是因為太瘦了，幹癟的墜在胸口，像兩個裝了一半的水氣球。

最讓無雙受不了的，是這些奴隸裏居然有不少孩子，小到繈褓嬰兒，大到十三四歲，一個個瘦小的身子，瑟瑟發抖地擠在大人中間，幾乎看不見腦袋，只能看見弓起的背上脊椎的形狀，和那對高高的蝴蝶骨。

奴隸是沒有資格穿鞋子的，所以他們連草鞋都沒有，腳黑的連傷口都看不出來，無雙第一次見到靈族，發現靈族大多都很矮小，皮膚除了黑之外，好像還帶著點墨綠，沒辦法，他們是在太臟了，渾身只有臉還能看，靈族比妖族明顯強壯，但那只是天生骨骼比較寬厚，事實上一天一頓的野菜湯，連一個孩童都無法吃飽，何況是成人？

“大人，無雙大人？大人！”

無雙快速眨眨眼，回過神轉頭看向相康：“相康大人，怎麽了？”

相康笑了笑：“沒什麽，只是見大人看的出神，莫不是……看上哪個妖族了？”

相康道：“大人在王城，應該沒見過妖族和靈族嗎？夏宮有規定，異族不得入王城，想來您肯定是沒見過的，其實這妖族中……不乏有長相不錯的，您要不要去瞧瞧？”

無雙輕咳一聲：“還是……別了吧？”

相康知道無雙顧慮那些罪犯，安撫道：“大人放心，咱們有鹿吉將軍在，那些人不敢造次！”

無雙還是有些猶豫。

相康指著妖族裏一只長相不錯的男性妖族道：“大人您瞧，那個貓妖長得就很不錯，雖然比九魈差了點，但那長尾、那尖耳，也是別有一番滋味的。”

無雙有點心動。

相康繼續道：“咱們不進去，就去柵欄邊，讓鹿吉將軍進去把人帶過來給您瞧瞧，您看呢？”

無雙盯著那貓妖，滿眼好奇，想了想道：“那……好吧！”

相康：“大人請。”

無雙跟著鹿吉和相康一起下了高臺，走到了關押犯人的柵欄邊，看守的士兵打開門，鹿吉走了進去，他像踢皮球一樣，將擋在自己面前的罪犯和奴隸踢開，並呵斥：“滾一邊去！”

罪犯和奴隸顯然對他懼怕至極，被踢了根本不敢說話，縮著身子往旁邊躲。

不一會兒，鹿吉便走到了那貓妖面前，像對待牲口一樣，一把扯住那男孩的耳朵，拎小雞一樣，把人從地上拎了起來。貓妖痛的尖叫，鹿吉朝她呵斥：“再不閉嘴就剝了你的皮！”

貓妖立馬緊咬住唇，痛的眼淚直往下來流，卻是不敢再發出半點聲音。

相康對無雙道：“大人您瞧，那小臉長得真是楚楚可憐吶。”

無雙輕咳一聲，似乎還有點不好意思：“是……還可以。”

相康：“那……”

無雙看了相康一眼：“把他帶出來吧。”

相康笑了，擡頭朝鹿吉示意。

相康抓著那貓妖往外走，而就在士兵再次為鹿吉開柵欄的時候，柵欄裏突然沖出來一個人。

“你這該死的貴族，去死吧你！！”

那是一個身材魁梧、滿臉兇狠的男人，他不知從哪兒找了塊石頭，一直藏在手裏，趁著士兵打開門，鹿吉又不在無雙身邊的時候，舉起石頭沖出柵欄，朝無雙撲了過去。

無雙嚇得當場失聲尖叫：“相康大人，救命！！”

相康也在喊：“鹿吉！鹿吉！！快，保護大人！”

他們裏柵欄太近了，沒有了高臺的阻擋，竟讓那男子一下子沖到了無雙面前，無雙幾乎與他打個照面，石頭砸下來的時候，無雙下意識伸手護住自己的腦袋。

但那塊石頭並沒有砸下來，男子就被趕來的鹿吉一腳踹了出去。

“大膽罪犯，居然敢傷害無儀侯大人！簡直找死！！”

男子被踹趴在地上，依然掙紮著想站起來，等著無雙的眼神要吃人一樣：“貴族都該死，尤其是你這種王城來的貴族，你們統統都該死！我早晚要剁了你餵豬、餵狗！”

無雙顯然嚇得不清，雙腿發抖，小臉發白，他看著男子，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閉嘴，蠢豬！”

鹿吉對著男子的臉開始狂揍，片刻就把人打的滿臉鮮血，男子嘴裏吐著學沫子，還在朝無雙叫囂：“老子早晚剁了你，早晚剁了你！你給我等著！”

“大人，大人！”相康見無雙都嚇傻了，伸手推了推他，“大人，下官先送您離開這裏，您放心，鹿吉絕不會輕易饒過他！”

“哦，是是，快走，咱們快走，”無雙著實像是被嚇得不輕，說話都不利索，聽了相康的話，轉身就要走，還不忘提醒相康，“記得把那個妖族帶上。”

相康微怔，片刻笑道：“大人放心。”

無雙剛走出囚欄，幽九魈便迎了上來，順勢扶住走路都走不穩的無雙，低聲問道：“怎麽了？”

無雙低聲回道：“待會兒說。”

他回頭又問相康：“相康大人，我有點不舒服，想回府邸休息。”

相康猶豫道：“可是大人，我們還沒去看過農田……”

“農田下次再看，”無雙哭喪著臉，“我現在只想回去休息。”

相康嘆息：“那好吧，今日委屈大人，讓大人受了驚嚇，那咱們就先回去吧。”

無雙坐上了馬車，上去的時候，腿軟的腳底打滑，差點兒摔著，幸虧他身邊的幽九魈托了他一把。

相康把一切看在眼裏，輕蔑的冷哼一聲，隨後被錫扶著上了馬車。

無雙坐在馬車上，深深吸了口氣，轉頭對幽九魈道：“我想喝水。”

幽九魈拿了水囊，擰開蓋子後遞給他，無雙接過來，咕嚕嚕仰頭喝下一半。

“太難受了，”無雙一手拿著水囊，一手揉著胸口，“他們根本就不把異族當人，打罵、買賣，簡直就把人當成牲口一樣對待，九魈，你都不知道，那些人看起來根本就沒個人樣，那些孩子，他們還那麽小，一個個瘦的就剩下皮包骨頭了，小孩子長期飲養不良，將來可是會長不高的！”

無雙真的很在意身高，上輩子他就不高，勉強湊個一米七，這輩子也一樣，一米七的個兒徘徊，太欺負人了。

無雙說的氣憤，接著卻又一臉失落道：“不……不對，也許他們很多人，根本就活不到成年也不一定。”

無雙覺得自己快要喘不過氣來了，他滿腦子都是那些異族衣不蔽體、枯瘦如柴的模樣，那個貓妖被抓出來的時候，那滿臉的恐懼，怕是見到死神，也不過如此了。

對了！那個妖族！

無雙掀開車簾，馬車旁有隨行的士兵和仆人，無雙朝其中一人問道：“囚欄帶出來的妖族呢？”

那仆人回道：“大人放心，人就在後面跟著呢。”

無雙伸出頭去看，一個士兵用繩子牽著那妖族，像牽著一條狗一樣，拽著他往前。

無雙想開口讓他們把人送到自己的車上來，可最終還是忍了下來，他知道，自己不能那麽做，他如今被那個罪犯嚇的魂不附體，又怎麽敢讓陌生人再靠近？

而且相康也絕對不會同意的，無雙暫時不想和相康爭論，他怕自己會忍不住想揍他。

無雙咬了咬牙，將車簾放下，回身坐好，無雙再一次深唿吸，告訴自己冷靜。

幽九魈抓其他的手：“你受傷了。”

“什麽？”無雙低頭去看，這才發現自己手背上有一條刮痕，不知道什麽時候弄得，都出血了，但並不嚴重。

大概是他剛才掀車簾的時候，被幽九魈看見了，幽九魈的臉色一下子沈了下來，他握著無雙的手，仔細看了看，發現只有這一處受了傷，托著無雙的手到面前，接著低下頭，用自己的舌頭去舔舐無雙手背上的傷口。

手背上一整濕熱，還帶著微微的刺痛，讓無雙一下子紅了臉，想把手抽回來，幽九魈突然收緊了力道，無雙抽不出來，只能面紅耳赤道：“九魈，別……我、我沒事，小傷而已。”

幽九魈將那傷口添了個遍，將血珠都舔幹凈之後，這才擡頭朝無雙沈聲問道：“剛才在裏面，有人要殺你？”

“啊？”無雙想了想，“是，也不是。”

幽九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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