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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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的林蔭道深長幽暗,兩三盞路燈灑下光芒,把隱藏在樹叢間戀人們的身影拉得老長。每走一步,或許都是踏在一個吻,或是一個親熱的姿勢上頭。仲家成發現前面的她真的很頑皮,從不好好走路,總是特意的,甚至跳來跳去,試圖給人一槍爆頭。

仲家成今年只得十八歲,血氣方剛卻又生性遲鈍。也正因為他這緩慢的性子,所以他才能在母親與情人席卷全部錢財,拋下他與父親之後安然若素的一邊生活,一邊安慰生病的爸爸說:“咱們大男人,不能和女人計較。更何況那是我媽,錢沒了就算了,趕明兒我有錢了,一定買個大大的房子給你住著。”

仲家成的爸爸研究了一輩子考古,照仲家成媽媽向外人訴苦的說法,結婚了半輩子,自家老公陪伴屍體骸骨的時間遠遠超過了在家的時候。而且,最令人可氣的是,仲媽媽說:在家也研究骨頭,還放進冰箱裏,有一次她做飯的時候拿錯了,差點給全家做一鍋人骨海帶湯。

仲家成的媽媽素麗名如其人,嬌艷奪目,端的是名美人。

素麗對仲家成回憶說:“當初是怎麽看上你爸爸的?哼,他那時多會哄人哪。他對我說,對於一個考古學家來說,紅顏枯骨,其實是一回事。所以,永遠不會有嫌棄你年華老去的那一天。”

說這話時他們已經決定離婚了。素麗理直氣壯帶走所有存款,唯一的房產,和房中的全部家電家俱甚至包括一根針。

素麗冷冷的說:“這個家沒有什麽是你的,你的錢都花在你自個兒的事業上了。兒子我要,但如果你實在不給,我也不強求。東西全歸我,將來兒子還能有個依靠。如果落在你身上————-”

仲家成看看自家書房裏堆著的那些文物。

仲爸爸曾說,那些東西將來都是要捐獻給國家的。甚至包括自家的遺體,做到真正的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塵歸塵,土歸土。

仲家成在理性上很佩服自家老爹的。

仲懷是一個真正脫離了低級趣味的,高尚的人。

雖然他不是一個好爸爸,好丈夫。

但是也不能讓仲懷老來受此羞辱:帶著一頂綠帽,身無分文,無人相伴的離開。

於是離婚的時候,仲家成很講義氣的選擇歸於父親。

其實辦手續的時候他離十八歲只差三天。完全可以以成年人的名義獨立。

仲家成卻堅持寫上這一條,讓素麗在社區的婚姻辦事處裏顏面全無。

素麗把仲家成拎到走廊外頭打,一邊打一邊低罵:“你踢球受傷的時候是誰背你上醫院?你在學校闖禍是誰幫你善後?你成績差是誰天天晚上幫你補習?都是你王叔,仲家成,做人要有良心,這麽些年沒名沒份陪在你身邊盡做父親的義務是另外一個男人。”

仲家成小聲反抗說:“我現在不是把自己的親媽都賠給他了嗎?媽,爸已經什麽都沒有了,總要有一個人陪在他身邊捱捱義氣。”

素麗眼淚撲簌簌的往下掉,問仲家成,“你真的不恨我?”

不恨媽媽找了第三者,不恨媽媽拋棄這個家?

仲家成覺得吧,男人對於婚外戀這回事,有著近乎天然的寬容。就算是仲懷,聽見素麗早有情人並且勒令老公凈身出戶,也只是在長長的嘆息著郁悶了一晚上之後就痛快的答應了前任老婆的所有要求。

仲懷對兒子說:“你媽這麽些年也不容易,我一考古就是一年半載,甚至數年,她用著自己的薪水,過著寡婦的生活,還要撫養一個兒子應付三親六戚,委實也是不容易的事。我總以為她會理解我做的是利國利民意在仟秋文化傳承的事。還想著將來老了退下來了,就好好陪她。沒想到啊------”

仲家成聽自家老爹這言下之意吧,還是在抱怨素麗思想境界太低,對愛情只限於衣食住行,卻欠缺更深層次的追求。

仲家成對老爹的這番高論深不以為然。可是,你不能要求一個被戴了多年綠帽的男人更多————

仲家成把仲懷的這番話咽進肚子,大腸小腸的消化了一夜後排出。坐在馬桶上,他那十八歲的小小心懷左思忖右考量,自覺如果自己的老婆將來給自個兒來了這麽一招,他是絕不能做到象仲懷這個地步的。

怎麽著也要上門打那奸夫一頓才能出出心頭這口鳥氣啊。至於家裏的東西雜物,算了,與其睹物思人傷心難過,倒不如盡數貼與,落個分手再見也是朋友。

再然後,或許,就這麽算了,也只能這麽算了。仲家成自認做不來那些壞人飯碗敗人前程的鳥事。仲家成非常阿q的想,有道是舉頭三尺有神日月,看蒼天到底饒過誰!

但今晚所見識的一幕著實是讓仲家成大開了眼界。

這個十四歲的少女處理問題之老辣兇狠,讓仲家成在心生佩服之餘又不禁一陣膽寒。

十八歲的仲家成生得英武高大,人卻傻乎乎的。工科生,單向思維,他在不知不覺間跟了林然一路,一腦子胡思亂想,覺得自己解決不了,立刻瀟灑的拋開,盡擔心起“這樣的狠角色好室友喻亮怎麽負擔得起”這類沒營養的話題。

仲家成往前走啊走,在漆黑的夜裏,懷著憂郁的,浪漫的情思。

當他想到今晚要陪著老好人喻亮燒烤攤上一醉解失戀不醉無歸的時候,冷不防有人在他頸後陰森森的尖著嗓子喊:“兒啊,”

原來他已經不知不覺走到了吊頸坡,月搖影動,橫斜的枝丫就象是在此地上吊的女鬼的長發,輕輕的纏在了仲家成的脖子上。

仲家成倉惶失措,險些魂飛魄散。

“媽呀。”他跌到在地,還滾了三滾,腳上一痛,分明是扭到了。

劇烈的痛楚讓他略微有了一分清醒,他聽到少女清脆的嗤笑聲,和惡狠狠的嘲弄:“膽小鬼,再敢跟著我,我就要你好看。”

聲消影寂,滿天星子,每一個都象是那人的眼神。

仲家成這才反應過來,騰的一聲跳起,又撲的一聲倒地。

仲家成喊:“小妹妹,做人要厚道。你太惡毒了,老天看見會罰你的。”

這段話林然聽得真真的,她快步離開現場,心裏冷哼道:“惡毒,真正的惡毒你還沒看見呢。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原本好端端幸福的家,一夜之間就成了爹棄娘病的局面,前途茫茫,她再不能回覆昔日平穩安寧的心境。那個在風中只會嗅到芬芳與甜蜜的少女已經去了,留在此地的是一個明白只能依靠算計與搶奪才能維護住自己家庭的身體。至於靈魂,林然怒火中的想,如果她十四年的清白與幹凈只為了成全一個骯臟的賤三,那她寧可將靈魂交付給魔鬼,只為獲得這現世的,報覆的火焰。

若要燃燒就必當燒個痛快!

林然看著自己已經關機的手機,回到家裏,再聽著那從暗夜聲裏傳來的一道又一道的電話鈴聲。

自動答錄機上,是林楚強抑的怒火。“然然,我知道你在家,快點接電話,爸爸有事要問你。”

“林然,你今晚都做了些什麽?你知不知道你這樣的做法會毀了一個人。”

林然坐在暗夜裏,聽著這些話,覺得真是痛快極了。

她為自己倒了杯酒,就在休閑小食,一邊品一邊聽。

嗯,也有抒情的段落,比如這個。

林楚消沈的說:“然然,是爸爸沒有教導好你。”

怎麽會!林然一挑眉。

依林楚多年來對她的疼愛和一貫的指導作風,林楚從沒對林然說過半個字的“然然,你要學會忍氣吞聲。”

林然嘲笑,也就是現在,利害加身,林楚才想起,如果女兒賢良淑德,他才能在人前風光體面,不露半點陰暗。

瞧瞧,這就是父女情。

林然大醉,把自己的身體緩緩的沈進浴缸裏滿滿的水,憋住氣又浮上來。

蠢貨才會期待用自己的死去喚醒他人的良知與愚夫愚婦的同情呢。

她慢條斯理起身將自己清潔幹凈,吹幹頭發,再沈進軟軟的臥榻裏黑甜一覺,次日清晨,生物鐘將她喚起,林然穿著睡衣揉著眼睛赤腳走到廚房,嘴裏模糊的喊:“媽媽,我餓。”

墻磚冰冷,映得她的蓬頭散發益發不堪入目。

林然哇的一聲哭起來。

站在一邊的英式大鐘光當光當的為她的哭聲配樂。

可是再沒有一個會因為她的痛苦與傷心就急慌慌的從樓上沖下來,溫柔的安慰的抱緊她說:“然然,爸爸的小然然。”

於是這天清早,林然是撲了粉略化了淡妝才去的學校。

益發顯得明眸皓齒,楚楚動人。

她每一緩步,都在教學大樓的走廊裏驚起無數艷羨與嫉妒的目光。

辜振良站在拐角處等她,眼神灼熱聲音暗啞的喊:“然然。”

辜振良出身名門,半學期前轉學到此,一見林然,就驚訝得移不開步。

如此明珠美玉。

辜振良說。

這個段子瞬間傳遍了學校,甚至連林楚都有聽說,辜家媽媽有一天還狀甚無意的在學校門口與林然碰頭,照彭馨的說法,辜家是想看一看,到底是哪家的明珠使得辜家的大少爺在高三的關鍵時刻失了心魂。

這是她的學校,這裏她喜歡,也被喜歡的人。

正如那是她的父母,她的家。

沒有可以從林然手中把這一切奪走。

哪怕是老天也不行。

林然似笑非笑的瞟了辜振良一眼,聽他說:“這是女為悅己者容?”

那一切醜聞都還沒有傳到這裏來。

在此地,她仍然是安全的,受人歡迎與憐愛的公主。

自那事發生以後,林然第一次露出了真心的笑。

她輕輕的呸了一聲,含嗔罵道:“你這呆子。”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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