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來後的令狐千重突然變了個人似的，開始乖乖吃飯，跟曲白談天說地，講述他極少跟人講的關於這十年來的所見所聞。皇甫焌雖有些奇怪這樣的舉動，卻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好的。而令狐千重講述的那些經歷他雖大多知道，在聽講到一些細節及他不知道的部分時仍是仔細聽著，時而興奮時而緊張擔心。

令狐曲白五六歲的記憶裏只有個很愛逗他的三叔。在兩年前，隨父出行碰巧遇到了這個三叔，那時三叔說緣分不夠長聚，未多交流便分開了。如今再見到自己的三叔，心裏自是高興的。再聽那些奇聞異事，游山歷險，心中更是激動，簡直要把千重當神了。

“再說離這裏三百多裏，有一座山，穿過幾片泥地，有一個洞，叫尋仙洞，那裏有各式書籍，奇玩古珍，金銀財寶，珍貴藥材，就是沒有人。”

“哦，那三叔你這藥也是從那裏拿的？”

“我這叫龍馭四獸盒，在尋仙洞裏可找不到，這呀，是在先朝皇帝的寢陵裏拿的。”

“三叔，你進皇陵就不怕嗎？”

“放心吧，三叔只拿了這一樣東西，而且也沒有說不能拿走啊。我還留了冰火魄石在那兒呢。”

“冰火魄石又是什麽？”

“也是奇藥，可以起死回生，只是太覆雜了，三叔不會用。”

“哦……那三叔，你去那些地方不都應該是機關重重嗎？不是還有什麽八卦陣之類的，你見過沒有啊？”

“嘿，小子，你從哪裏知道這些的。你以為三叔那幾年是怎麽過的？你三叔我用了五年時間在看家裏的書庫，還跟著皇甫去了皇家書室裏看了不少禁書，你以為我腦子裏裝漿糊了？”

“咳咳……”皇甫焌噴出一口濃茶，嗆得不行。

“哦，原來皇甫叔叔帶你探過險呀，難怪難怪！那三叔你是不是會算命啊？”

“嗯？這個，老實說，我試過，但是全都是瞎子摸眼有時對有時不對。總的來說，就是不會！”

“哦，那為什麽兩年前，爹爹留你，你卻說什麽緣分不夠？”

“你這小子，真是鬼機靈，開始翻舊賬了。就告訴你吧。其實那幾日正巧是開一處機關的好時機。雖我不算命，但是基本的忌諱常識還是有的。若我再多留幾日，再開那機關不知又得要等到何時了。”

“啊~，三叔，你真賊！”

“你可別告訴你爹，你爹跟你爺爺一樣，可是會打你三叔我的。”

“放心吧，這是我們三個人的秘密，我不會說的。不過三叔，你可真會裝糊塗啊！”

“嘿，小子，裝糊塗好啊。你看你爺爺，先帝削他的兵權，還讓你爹做個邊疆的少將，讓你二叔小小年紀就進宮侍讀，一方面也是要看著你爺爺，另一方面又不想舍棄你爹和二叔這兩個好用的臣子。你爺爺裝糊塗順勢做了個閑散的侯爺，還落得輕松，這不也挺好的。”

“令狐千重，我真該把這些話說給堂弟聽，看看他聽了以後會是什麽表情？”

“堂弟？你堂弟很多，是哪個？”千重流下一滴冷汗。

“你說呢？”皇甫焌斜眼笑著看向緊張不已的千重。

令狐千重一驚，暗罵自己多嘴，忘記這裏有個現成的皇家人，賠笑說：“別別別，焌兄弟，你可知道我是無意入朝啊，或者進監牢我就更不想了！”

“可你見識豐富，又能明白當朝形勢，不正是當朝良臣之範？”

“哎呀，我的胸口好疼，曲白，你快告訴皇甫焌說我得了回家就傷痛的病……“

“好了，令狐千重，說笑而已，成了吧，不必做得這麽可憐！”

千重一聽，連忙作揖，笑說：“多謝焌兄高擡貴手了，感激不盡感激不盡！”

“哈哈，焌叔叔和三叔在一起真逗！啊，對了，聽說三叔還救過焌叔叔是不是啊？”

“啊，這個啊……”令狐千重偷覷皇甫焌兩眼，有些欲言又止。

皇甫焌笑了笑說：“沒關系，你說吧，老實說，那天我也迷迷糊糊，有些細節還想不明白。”

“那我就說了。咳咳。”令狐千重認真握住曲白的肩膀，說：“曲白啊，我跟你說，以後出門千萬別太招搖了。像你皇都叔叔，穿得那麽華麗，出手又大方，那真是作孽啊！還有啊，要是覺得自己長得太女生相了，就千萬別穿戴也那麽漂亮，會讓人誤以為是女人的！”

皇甫焌滿臉漲紅，端著茶杯的手抖啊抖。

“這樣都沒做到的話，就記住千萬別讓人知道自己會武功，不然會被那些別有用心的人下藥的！到時就真的是插翅難飛了！”

“哦，咳咳，曲白……曲白記住了。三叔，你，你繼續。”令狐曲白面色漲紅，緊抿著唇，繼續裝無辜。

“那天啊，我奔來聽說賊山上有什麽好玩的，想去看看。你三叔偏要跟。在山腰上有個茶鋪，不知怎麽的，就被下藥了。我倒還好，醒來的時候在山賊窩的柴房裏，想辦法開了鎖就出來了。就是沒有看見你的焌叔叔。我想著他有武功，可能已經出去了，就到處找好玩的東西。反正那裏人那麽多，多我一個，他們也不覺得奇怪，還熱心告訴我哪裏是禁地，哪裏有奇怪的東西。等我一切都搞定的時候，聽說寨主要成親。我一時好奇就去看看，誰知道看到的是你焌叔叔輩人罩上一件紅衣服要他做新娘！軟綿綿的動也不動，仔細問才知道因為知道你焌叔叔會武功，就下了軟筋散。你沒看到你焌叔叔那個樣，還真的很像女人啊！還好那時候有別寨的人來挑釁。我就趁著混亂的時候把你焌叔叔拖到地道裏逃出來了。”

“哦，呵呵，我知道了，那，三叔，我，我去一下茅廁！”說完，一溜煙兒跑了。隨後後院傳來隱約的大笑聲。

“焌，你臉色好差，漲紅了呢，是不是也要上茅廁啊？”千重看向皇甫焌，說著。

“令狐千重！”

“不必咬牙切齒啦，我不會武功，打不過你的。你這樣還真是挺嚇人的。”

“那天醒來後，我頭上和身上的清淤又是怎麽回事？”

“哎，焌兄，你也不想想，我雖也是男子，但是這麽長一段路，我一個只會點健身手法的人，哪裏搬得動你一個練武，渾身結實的大男人啊！能把你拖到妓院已經很不錯了！”

“你，你還好意思說妓院！為什麽不是客棧，為什麽讓一堆女人給我換衣服，自己又溜了？”

“老實說，我被山寨裏的人一糊弄，都在想也許你還真是個女人。我就讓他們順便看看你是不是男人嘛！再說人家姑娘伺候得周全些嘛！”

“你……”皇甫焌捏著茶杯，抖啊抖，全身也跟著抖得像寒風下的秋桐。

“三叔，我回來了。”

“曲白啊，哎呀，曲白都快十七了吧，時間過得真快啊！”

“三叔，你什麽時候能回去？奶奶可天天都說你這游子都不落家門呢！”

“回家啊“，令狐千重擡頭看看遠處天邊的雲，再看看曲白，說：“也許，是三叔太奢望了吧，她……要是，三叔能明白心裏尋找的東西已經找到的話，也許就回了。”

“那三叔，你要找的是什麽？”

“我要找的……”找的是什麽？令狐千重自問。突然他想到了中毒後生死邊緣進入的夢境，或該說是真實的曾經發生的過往。想著自己這一生尋找的，是一個人，一份眷戀，還是自己的心，或只是為求一份完整？他也不能準確的說，只是，所有的所有都指向一個地方。他該怎麽辦才好呢？

程府

今日陽光明媚，程府裏的下人們早早起床，各做各事。熱鬧還未散去，但雎兒已經有點厭倦了。

她做在程氏家族茶會的角落，伸了個懶腰，起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一個銀白頭發的老長輩看著她，眼中波光閃爍。雎兒沒理會，心中卻覺得有些怪異。喃喃一句：“好似在哪兒見過。”不過想想反正都是程家人，見過也說不定。

心中多日的郁結讓她心情很差。走到蒼茫閣外彆見已坐在院中的百裏浩，心情更差了。好想找個地方躲起來。突然她想到了那個半山腰上的寺廟，不知怎麽的，好像再去看一次。好想弄清楚自己心裏在懼怕著什麽，就像知道自己在懼怕什麽了就能明白為什麽自己會那麽沒用了一樣。若是能知道自己在懼怕什麽了，是不是就能上前一步緊緊握住那個人的手不放，以免自己牽腸掛肚……

於是，雎兒轉身飛身從程府家後沒出去，轉到了小巷。卻不巧撞到另一個她不想看到的人。

“雎兒……你，我好久沒有見到你了。你是不是知道我在這裏等你？對不起，我家人都不讓我到程家來找你。“原來是一直到程府外閑逛的李承。他在外面已等了好些時日，終於見到了雎兒，滿面欣喜外形於色。

“讓開。“

“你去哪兒？我陪你。“

“不必你陪，走開。“雎兒心中有些厭煩，好不容易想放松的心情更加郁結。

“沒有關系，反正我也沒事。“

雎兒沒理他，把他當空氣。沿著大街，自然而然的回想到了那兩次有令狐千重在身邊時逛街的心情。走到首飾攤前，雎兒不自覺摸了摸頭上的玉簪，想到了第一次在蒼茫閣言明身份後千重潛行將玉簪插在她頭上的模樣。想笑又想哭。

“雎兒，你想要首飾嗎？這裏的首飾都不好，我帶你到前面的首飾鋪裏去看，如何？”

雎兒沒理他，繼續往前走。

經過客棧門口，趙小二見到她，熱情招呼到了窗邊的位置。任李承在那裏自說自話，慢慢吃著趙小二端上來的，與之前在這裏吃到的一模一樣的東西，心裏越發堵得慌。

李承搶著結了帳後，雎兒沿著大街走著。想到那日同樣是去美人崖時，兩人手牽手的情景，雎兒看著手，握住拳頭，吐了一口氣，又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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