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上都是往回走的人。說來這美人崖還真的是繞的很遠呢。昨晚若不是那位女子，千重可能已經在今早辰時到了美人崖下了也說不定。

天將黑時，千重找了個草亭，坐下吃了個饅頭，累極的疲倦便襲上了身。於是逮了旁邊的一片芭蕉葉，蓋在臉上，就著草亭裏的長椅躺下。原本只是想瞇下眼，誰知卻沈沈睡著了。睡夢中，他夢到自己在往前追逐著一個白色的身影許久，久到他因為累得喘不過氣而停下時，那女子回首，用那雙美眸悠悠看著他，嘴裏也不知道在說著什麽。千重迷蒙轉醒，為那夢中酸楚的心情嘆了口氣。

意識回籠時，他聽到了再亭子裏有人在聊天。

“……那程家倒是堅持說人都已經不在了，這門親事就此罷休。那李家老爺倒是同意啊，可是這李家公子就鬧騰了，吵著絕不退親。”

“唉，也是作孽。我聽說這李家公子啊，當年也不過才七歲，看見那程家小姐的肚子就說要那肚裏的女孩兒做他的新娘。這是不是女的還難說呢。”

“唉，說到這個，當年的三姑娘好像外面有不少人在說並不像別人說的什麽神來有孕啊，似乎是程三姑娘與人私自相好才有的。”

“那程家也算是名門了吧。怎麽會允許這種事情發生？不對不對，若真是那樣，程家決計不會讓三姑娘有孕的消息洩露出來的。何況在三姑娘消失的前一天，我還看見過他呢，正看著大公子在那兒玩，還笑說大公子是個小老兒。“

“這事兒誰知道呢，也不知那肚裏是不是女娃兒啊，都快二十年了。若是女娃兒也定定入三姑娘一般天姿國色才是啊。也難怪李家公子如此執著了。“

“說道天姿國色，他們程家可出了不少的美人呢。“

“嘿，是啊，二十年前的三姑娘可是連花兒都自嘆不如的人呢。不過現在的程家四小姐也很出色啊，可說也是國色天香啊。“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最美的可不是二十年前的三姑娘，是五十年前……哎，來了，來了，那婆娘，咱也快走吧。“

“好，走。“

千重心中一突，急忙起身，想問五十年前怎麽了，可哪裏有人，星空下的蟲子倒是叫了幾聲。

又是一樣的明月，只是不在湖邊，而是在河邊。對岸的美人崖在夜晚下顯得有些嚇人。白玉石欄桿外秋水河輕緩流動的聲響讓千重心裏舒暢了許多。美人塚被修葺得很漂亮，白石規整堆砌著，墓前石牌上兩邊各掛著油燈籠散發出淡淡的微光。墓碑上無姓無名，只有“美人塚“三個血紅色的大字。

千重嘆了一口氣，不自覺的輕聲說：“我來了。“然後無知覺的走上前，將手輕輕放在墓碑上，隨即皺了下眉。

“誰在那兒？”

千重回首，看見在石階下一個提著燈籠拿著油壺的老兒。

“哦，大爺，我是來看美人塚的。”

“看？”老大爺皺著眉反覆打量千重，然後說：“白天不來，晚上來，你是貓妖嗎？”

“哈哈，大爺你真會說笑。”

那老兒在微光下瞪了千重一眼，說：“不要用手碰，臟！”

千重縮回手，尷尬笑了笑。

“這麽晚了，你也看不見什麽東西，就等明天來看吧。”說完，老頭兒查看了下油燈，便往大道走。

沿著石板走了一段後，老兒回頭看著幹笑著跟過來的千重說：“你跟著我做什麽？“

“大爺，這麽晚了，我想看跟著你是不是能找到住的地方。

“這裏回鎮上只要一個時辰，牛欄村一個時辰一刻，照南村一時三刻，都是石板鋪砌的大道，如何走不回去？”

“大爺，先下都已經這麽晚了，您不會希望我在中途被林子裏跑出來的什麽野獸咬傷吧。”

“哼，我怕甚，又不是咬我。”說完，又繼續往前走，卻放慢了腳步。

“啊，大爺，不能這麽說，人道是四海為……”

如此嘀嘀咕咕不一會兒，他們來到一個小屋前，開了門。也難怪大道上沒看到這屋子，被大片果樹給遮擋住了。

“大爺，就您一個人住嗎？”

“這是用來給看守果園和打理美人塚的人住的，我不住誰住。”

嘖，簡單的說您就是這裏的主人不就行了。千重心裏嘀咕著。

“站著做什麽，要在這裏住下就給我燒水去，讓我好好泡泡腳。“

“是是是，小生遵命就是。“

就著小竈燒了水，給在整理竹牌的老兒送去後，千重開始仔細打量這間小屋。剛在門外看的時候便覺得很小。進來看時也還好。沒有門連著居室和竈間，最左邊是竈間，右邊是一張床榻，依次往中間擺著一個落地大櫃子，一個米缸，一張書桌，一個飯桌，還有一個整理做菜的流理臺。

“大爺，您每晚都要去美人塚看看嗎？“

“哼，小子，咱可是領了俸銀的人，每晚亥時補補燈油，可不像有人半夜四處廝混。“

“廝……混，哈哈，大爺，我可是來游山玩水的，您可不能要求我現在就做什麽。“

“游山玩水？那為何不是祭拜先人，反而用手觸摸墓碑，莫非登徒子過了頭褻瀆美人不成？“

“非也非也，罪過！小生怎麽說都是讀書人呢。話說回來，大爺您看守美人塚有多久了？“

“好說歹說也有二三十年了，怎麽，有問題啊。“

“那這美人塚可是當年那個美人塚？“

老大爺停住手中的竹牌一臉疑惑看著千重說：“四十年前翻修，三十年前翻修，二十年前翻修，十年前翻修。你問這做什麽？”

“啊，沒有。只是總覺得沒有靈氣，不像有屍骨。”

老大爺皺著眉問：“你還做道士？”

千重摸頭笑笑說：“走訪四方多年，對墓葬的氣味敏感了些而已。”

老大爺沒有再說話，靜靜坐著，許久才起身，呵斥千重倒了水，自己卻躺在了床上，要千重自己在地板上拿大櫃子內的棉被和草席鋪了睡。如此，一夜無夢到天亮。

早上，老大爺早起蒸了幾個饅頭給千重，臨走前叫住千重，猶豫了許久才說：“去小清湖看看吧。啊，白天去，別晚上去驚擾了。”說完，便回了頭，關上了門。

千重楞在那兒許久，慢慢綻放出燦爛的笑。心裏想著：怕是早已驚擾了，看來老大爺這裏還有相關的故事呢，小湖那邊看來也還有什麽沒有看到，她也在那兒呢。千重再笑，總感覺心情豁然了許多。

一路上東看西看，終於回了客棧。才剛踏進門，便被小二叫住了。

“客倌客倌，您可回來了，昨夜天將黑的時候便有人找了來問你呢，說是你的友人，要進您定的房，我沒讓，他就睡在那兒了，您看是不是您認識的人。”小二到後來都小聲說了起來。

千重皺著眉頭，順著小二手指方向，看到了那窗邊幾根凳子上，一個男子正四仰八叉躺著大睡。千重一看那身華服，渾身打了個激靈，急忙拉住小二的手就往外走。到了門外小巷，塞了一錠銀子說：“小哥，麻煩你就幫我把房退了，東西就麻煩先幫我保存著，等有時間一定過來取。還有千萬告訴那個人我退了房到別的地方游玩去了。記住啊！“說完便飛也似的跑了。

小二楞看著那遠去的身影，再看看那錠銀子，喃喃說：“住兩晚只有幾十錢，剩下來就是說要用來保管東西，嘿，多了多了，賺了賺了。“說完，喜滋滋進了門，邊想著：客棧裏的那位跟令那個客倌有仇呢！

千重在街上走著，想著要如何才能擺脫那個人，若按計劃去看小湖再到美人崖頂，鐵定會和那個人撞上。不如找個好去處藏起來，過幾天再去湖邊找她，那現在就是去哪兒躲的問題了。

慢慢踱步在街上，正想著要如何是好時，正好看到一大戶門口有招長工和短工的告示。

天不負人啊！千重心裏安了許多。將靴子到當鋪當了，再換上一雙布鞋，將小葫蘆上的吊墜卸下後，拉皺衣服便往那戶側門走去。而那邊正門頂上寫著：程府。

學了許多規矩後，千重被安排在了廚房，給大廚打打下手，掃掃膳房之類的。

如此住了幾天，千重漸漸能靈活利用自己的時間，偶爾偷偷閑四處走走看看，或是聽聽別人的八卦。

原來這程府便是專產美人的那個程府。據說在五十年前程家突然在景秀成了第一大戶。至於五十年之前的之前是什麽情況，倒是沒有幾個人知曉，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何況雖家定在小鎮上，而程家之前似乎在京城做過什麽生意之類的，因此他們與眾多的大家族和高官都有著不可替代的關系，實際的經商是遠得很，幾乎掌握了江南一帶的財路。

只有當家的在主屋住，現任當家有兩子四女，其中前兩個女兒已經出嫁，大兒子也娶了妻。這大公子據說是個說嚴重點是妻管嚴，但下人中特別是丫鬟都說是好相公。而且一般在大城裏一般幾天就會回一趟景秀鎮。二公子倒是少有回家，大多在外四處奔走。那當家現在幾乎都將家裏產業交給兩子兒子，因此除了必要的出席一般都會在景秀鎮的主堂坐鎮。

不過以上全是千重的道聽途說，他也只是在偶爾送菜的時候見過這主屋的人，偶爾也在辦事廳見過旁系的幾個親戚而已，未曾想過更多的了解。

只是讓千重在意的是那晚提到的那個程家就是這個程家，還有就是程家在五十年前有發生過什麽樣的事。

閑閑叼著茶樹枝，千重躲在假山後曬太陽，細思量著約莫那個人已經離開景秀鎮了，晚上去會會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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