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時候是晚上九點，祝媛打開門，看見窩在了沙發裏看電視劇的陳忻。對方擡了擡眼皮，說“你回來啦”，註意力又回到了電視熒屏上。祝媛疲倦地嗯了一聲，直接回了臥室洗漱。躺上床沒一會兒，陳忻也鉆進了被窩裏。

“今天幹嘛去了？”陳忻摟過她，把頭埋在了她的胸前。

“和同事出去吃飯逛街。”

“晚飯吃的什麽？”

祝媛沈默了一會兒，憋出四個字：“意大利菜。”

“不錯嘛，味道怎麽樣？”

“還好。”

“我上次和同事也去了一家意大利料理店，回頭有機會帶你去吃吃，不知道是不是同一家。“

“嗯。”

“下次不回來吃飯的話早點說吧，我剛把菜一下鍋就接到了你的電話。”

“哦，知道了。”

陳忻仰起頭：“怎麽了，很累嗎？”祝媛蹙眉嗯了一聲，陳忻伸出手揉著她的太陽穴和眉間，問：“學生們怎麽樣？”

祝媛覆上了她的手，輕輕拿了下來，說道：“我不想聊這些。”陳忻聽罷，微微起身，把眼前人攬進了自己的懷中，一如既往的抱住。枕了一會兒後，祝媛覺得頸酸，她舒展著睡姿，平躺了片刻，又換了個姿勢，把後背留給了陳忻。陳忻忽視了心中的一點不解，還是照著習慣湊了上去，把手環過了對方的腰。

“睡吧。”祝媛說。

進入了四月，天氣回暖，偶有春寒，梁麒的裝束從充滿質感的大衣變為了各式薄外套針織衫和短靴，對一般人而言依舊顯得薄了一些。每每被祝媛說及要風度不要溫度，她總是露出不屑的神情，連反駁都沒有，依舊蕩漾著能穿多少穿多少。

同時，高三年級的二輪覆習課業有條不紊的推進著，祝媛算不上每天忙得焦頭爛額，但依舊心煩意亂。每天的晚自習都會有學生來請教問題，漸漸地就算不該自己值班的夜晚，她也會留校一定的時間。學生們的熱情高漲反而給她帶來一些負面效果，尤其在自己的班級，她還要小心註意著別把情緒傳染出去。在這段日子裏，她一面暗示著自己所有的事情做到位了就不會有問題，一面又暗罵自己沒出息，第一次帶畢業班就焦慮成這個樣子。等到祝媛發現自己已經滿櫃子阿司匹林的時候，頓感心情更加惡劣。

午休時，祝媛掃了一圈辦公室看見沒人，拉開了自己抽屜，倒出兩粒小藥丸，接水的時候才發現飲水機已經空了，她揉著太陽穴，把水杯往桌上一放，發出刺耳的聲響。而這個時候，梁麒非常不巧地進來了，祝媛下意識的把握著藥丸的右手往身後一縮。

“你在幹嘛？”對方狐疑地問。

“你進來做什麽？”祝媛反問道。

梁麒攤手，晃著手上的袋子：“別人送的芒果，給你拿點過來。”

祝媛有些松了口氣，只怪自己太緊張了，她朝辦公桌示意了一下：“放這裏吧。”

梁麒放好了水果，又擡頭看著祝媛，祝媛被她盯得有些緊張，咽了咽口水正想開口，梁麒臉上又忽地飄出一個笑容，說道：“那我先回去了。”祝媛點了點頭，推了推椅子站定看著梁麒轉身，正要放松下來，對方突然一個回轉，猛然抓住了自己的右臂。

“你幹什麽！”

“我還要問你呢，藏些什麽呢？”梁麒翹起了嘴角。

祝媛擰著手腕，往後用力，不自覺退在了靠窗的墻上。對方半點沒有松手的意思。祝媛滿腦子都是，她實在是非常非常討厭梁麒這份愛管閑事的專橫態度。

“你放手啊，關你什麽事。”

“你自己表現得很奇怪，”梁麒笑著，又上前了一步，伸出另一只手想要掰開祝媛的手掌，“平時我來你辦公室呢，你從來不會問來做什麽，更別說還是這麽氣勢洶洶的樣子。”

祝媛死扣住手指不松開：“你這個人真的很糟糕，如果我有什麽不想讓人知道的事情，你可不可以像別人那樣識趣一點。”

“哦，你承認了，”梁麒聳聳肩，依舊不依不撓地握著她的手，“我不打算做一個識趣的人，因為我覺得你最近的情況不怎麽好。”祝媛聽著，手上松了一點勁，梁麒借勢伸到了她的掌心，摳出了兩粒被汗浸濕的小丸子。她有些意外地發現這是藥丸，放到了眼前，單眼看著上面的小字，臉上的謔笑漸漸僵住。她把藥扔進了垃圾桶，拉開祝媛的抽屜，拿出小藥瓶旋開蓋子，看著近乎見底的內容物，回頭再看了祝媛一眼。祝媛面無表情的與她對視，被汗水打濕的額發散亂在臉上，梁麒有點無奈於她的不甘示弱，耷下了肩膀，把藥品放了回去，拆開一包新的濕巾，又去抓祝媛的手。祝媛往回一縮，手肘打在了墻上，頓時疼得她變了臉色。梁麒梳開她的指縫，低頭用濕巾擦拭著滿手的汗漬和藥粉。

祝媛感覺到，自己的呼吸猛然不安分了起來。梁麒比她高，也比陳忻還要高幾公分，低頭時鬢發下垂，被窗縫吹進來的風一刮，恰好擾在了祝媛的臉頰上，酥酥亂了註意力，梁麒的長發也掃在了祝媛的手臂上，她的手托在了她的手背，幽涼的濕巾不斷在指縫間穿梭，還有呼出的氣息一直在身體周圍徘徊。這些都讓祝媛意識到，她現在後背貼著春寒浸透的墻壁，卻有一個人靠近在自己的身前，是那種會讓她臉頰灼燒滾燙的距離，就是此時此刻。

祝媛把手收了回來，理了理額前散亂的頭發，從梁麒與墻壁之間鉆出來，收拾著桌上的教案筆記，把抽屜沈悶地合上。

“祝媛。”梁麒開口了。

“怎麽了？”

“不要給自己施加太多壓力了，頭痛也不要吃這麽多藥。”

“那你要我怎麽樣！”祝媛用力地轉身直視著她，壓抑不住地爆發出來，她並沒有聲嘶力竭，而是每個音節都很穩，卻又煩躁憤恨無比，“是，你們每個人都這樣告訴我，就是帶畢業班而已，不要太操心。我有在嘗試啊，嘗試著不要每天去想，那些孩子該怎樣怎樣覆習，我該怎樣帶好他們，不能每天去想，萬一我漏掉了什麽怎麽辦，萬一我有什麽沒講好他們少拿了幾分該怎麽辦，他們的人生就會這樣走向完全不同的道路。你們每個人都告訴我不要去想這些，那你們倒是告訴我該怎麽不要去想啊！我真是覺得這些都糟透了，學校也好房貸也好每天早出晚歸也好，而當我每次回到家裏指望著陳忻安慰我時她卻覺得什麽都沒有必要說好像一切困難理所應當的都會過去。你知道更糟糕的是什麽嗎，連我的閨蜜也這樣告訴我，說困難都是我自找的，說陳忻哪裏都做得很好，我就該理所應當的靠她來幫我解決問題。我真是……我都不知道她能不能……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麽說了我不知道陳忻她到底怎麽了……”

祝媛捂著額頭，想要緩解腦海中混亂不堪的思緒：“明明沒有什麽事情很糟糕但就是很累……可是我真的不是能解決這些問題的人我沒有那麽堅強。梁麒你，你真是糟糕透了，你幹嘛要這樣對我啊，明明和別人說著一樣的話，明明你也幫助不了我不是嗎，卻還總是自以為是的態度，你真的不知道你有多過分，惡劣、惡劣到了極點，毫無特色、自以為是……”

起初，梁麒怕她哭出來，後來她發現，這個女人就是在找機會發洩情緒並且罵自己。

“啊餵，”她開口打斷對方，“下午沒課吧？”

“……第三節。”

“還早啦，出去散散步。”話畢，梁麒不由分說地拉起對方的手腕，拽著往外走。

四月下旬的倒春寒，簡直別來無恙。梁麒裹了裹風衣，立起了衣領護住脖子。祝媛的註意力被分散了過去，她開口道：“叫你多穿衣服啊。”梁麒跺了跺腳，依舊滿不在乎地笑著。沿著學校的人工湖繞了一圈，兩人又走到了宿舍區，祝媛被梁麒示意著一擡頭，就看見了學生們晾在陽臺上花花綠綠的衣服，其中不伐男生們大大咧咧的各式內褲，不知為何竟噗地笑了出來，梁麒看在眼裏，偷偷揚起了得意的眉。散步到了體育場，這個時間點即將開始下午的第一節課，操場上大約七八個班級正在整隊，祝媛跟著梁麒慢走了一圈，便來到了球場一片空地上坐著，無端閑聊了起來。梁麒伸開自己長長的腿，攤在草地上，祝媛眼光游離地看著她，一面聊天，卻有些出神。梁麒舉起手在她眼前晃了兩下，然後被扔了個白眼。

“手還疼不疼啊？”梁麒問。祝媛反應了片刻，才明白她在說什麽，答道：“你還好意思說，手勁這麽大，我看過會兒怕是要發青了。”梁麒雙手合十：“這一點我賠罪好不好啊~說吧，想吃什麽我都請客。”

祝媛本來沒打算放過她，一聽見吃的，不禁更加怨忿：“日料，我要吃日料，要最貴的那種，神戶和牛，北極貝刺身，極品三文魚……”

“好好好這些都沒問題，順帶免費贈你一張MINILIVE的演出票好不好啊~下周是粒哥的演出哦~”梁麒眨了眨眼。祝媛覺得這個賠罪還算ok，也不願再去回想剛剛有多不滿憤恨，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應了下來。又望了望天光，午後的倦意這才襲上腦海，她才意識到不知覺間自己的頭已經不疼了。

“困了？”梁麒問。

“有點。”

“躺下休息一會兒吧，”梁麒拍了拍草地，而後又轉了轉眼珠子，“或者，我可以再附贈你一次安睡神器的使用機會——我的大腿。”

祝媛用手枕著後腦睡去，不再理她。她好像很快就陷入了夢境，然而耳邊依舊回蕩著運動場上的喧囂聲音，這個午休很漫長，又或許只睡了那麽幾秒。祝媛確信自己做起了夢，在如此空蕩蕩的白日裏也能陷入夢境，不知道是哪裏來的安全感。夢裏她站了起來，拉著梁麒非要去長跑，梁麒穿著帶跟的靴子，雖然很努力仍舊慢吞吞地掉在了後面，祝媛跑在前面，得意洋洋地不理會梁麒的哀號聲，她跑得很快，在夢境裏風聲呼嘯著虛化了所有的背景，漸漸地眼前只有了白茫茫的一片，然後她看見了梁麒的背影，在前面一瘸一拐的奔跑著，真奇怪，梁麒怎麽會在她前面呢？啊，自己已經快要超過她一圈了，一定是這樣的。她放聲大叫著“梁麒”，對方沒有回頭，她用力加速追上去，周圍的景象又逐漸清晰了起來，這裏還是操場，場上有男孩子在踢著足球，祝媛離梁麒越來越近，她伸出手去探對方的肩膀，指尖觸碰的那一刻，對方回頭了，而這時祝媛的視角仿佛抽離身體那般，感覺到一個東西猛然飛了過來。

“砰”地一聲後，祝媛睜開了眼，額頭冒著冷汗，她本能地起身，卻發現自己被攔住了。

梁麒在自己的上方，正上方，四目對視，右手撐在了自己的耳旁，而左臂則展開在頭頂上方，像是一個環繞的姿勢。梁麒的鼻尖冒出了汗珠，祝媛很少見她出汗，更別說在這種天氣裏她穿得那麽少。對方見她醒來，沒做什麽表示，擡頭對著前方惡狠狠地瞪了一眼。祝媛順著她的目光側仰著頭，看見了一雙逐步靠近的球鞋。男孩子的聲音響起，不停地道著歉，祝媛差不多明白了事情，見梁麒咬緊腮幫的樣子連忙開口說沒事，總之先讓對方離開了。

梁麒從祝媛身體上離開，雙臂環著身體有些氣呼呼的模樣：“哪裏沒事啊，那球直沖沖地朝你飛過來，要不是我攔著，你現在智商就為負了。”

祝媛撐起身子來，說道：“你都把人學生嚇著了，我要是不攔著你真怕你會給人家弄個通告批評，回頭要是被老師們問起原因，我可不好意思說有一半原因都是因為其實我們躺在了操場上。看這樣子是快開始練球了，我們換個地方再去走走吧，沒什麽大礙的話，這件事情就算——你手怎麽了？！”祝媛拉過梁麒抱在身前的左臂，上面還留著泥土的劃痕，仍明顯看得出青了一大片。

梁麒不說話，祝媛皺起了眉。梁麒還是不說話，收回手拍拍身子站了起來，祝媛跟著她站了起來，一路走在身後，快步跟上又抓起了她的手臂，沒註意好力度惹得梁麒“嘶”地一聲，祝媛頓時有些手足無措了。好半天後，祝媛輕聲開口：“你……擋了一下啊？”梁麒偏頭，眼睛斜下瞟著祝媛，幽幽道：“你說呢？”祝媛有些急了，用力一拽，讓對方轉過來面對著自己，又有些難為情不知該說些什麽，梁麒穩如泰山堅決不開口，逼得祝媛硬著頭皮問候。

“疼不疼啊？”

“你說呢？”梁麒還是這一句。

“會腫的吧？”

“怎麽會呢，不嚴重。”

“真的嗎？”

“不是你說的嗎，沒什麽大礙。”

祝媛這下真的覺得自己敗了：“我……真的怪我啦。”

梁麒彎起了眼睛：“然後呢？”

“對、對不起啦……”

再逗下去，這個26歲的女人怕是要丟人的哭出來。梁麒伸出手揉了揉對方的頭，輕聲笑著說：“沒事啦。”

“真的？”

“假的。”

“你！”

“嗯！我！你就當我們扯平了，”梁麒晃了晃自己的左臂，指著淤青說，“諾，這一塊，還有，”她拉起祝媛的右臂，指著自己先前罪惡的證據，“你的這一塊。是不是剛剛好？嘛，你要是覺得我這塊淤青比較大你過意不去的話，可以補償我。”梁麒露出了打算盤的笑容。

“你想幹什麽？”

“下周六晚陪我去livehouse看陳粒的演出。”

“好吧，可以，不過這有區別嗎？”

“有呢。”梁麒笑得燦爛。她用左手牽著祝媛的右手，向前走去，再次繞著操場散步，沒有松開。

作者有話要說：  附註：陳粒的“如也”成都站是在MINILIVE，於5月2號周六下午三點開始，為了創作要求將改成晚上~P.S.五月份時人還在青島沒看成，很有殘念。

再附註：祝媛很平凡，相對來說。看我文章的朋友，如果是低齡屬性覺得她很值得被黑，我呵呵一笑。

另外，平凡的人格特性，豈不也是我們每一個人。各自尋求想要的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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