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0章 當年事【二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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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母認出他是果園幫忙的小毛,聞言臉都嚇白了:“啥?!他咋把腿給摔了?!”

盛川也跟著從椅子上站起了身。

小毛道:“天黑山路滑,江河叔下山的時候不小心掉溝裏去了,腿給折了,現在走不了路呢,山上就我一個人值夜,我扛不動他。”

盛母低聲暗罵了一句“老東西”,趕緊解開圍裙扔在桌案上,跟著小毛往山上趕去了,盛川見狀從屋裏拿了個手電筒也跟了上去,三個人趁著夜色深一腳淺一腳的走了半個小時山路,這才看見在大石塊上坐著的盛江河。

他大概是走不動道了,身上刮的破破爛爛,全是草葉子,一條腿動彈不得,膝蓋處血肉模糊,顯然摔的不清,盛母恨不得打他兩下:“你這個老不死的,天都黑了往山上跑啥,現在可好了,怎麽沒把你腿摔斷!”

盛父聞言似乎想辯解,但眼角餘光一瞥,卻發現盛川也跟著來了,話頓時堵到喉嚨口,囁喏著偏過頭,皺著眉低聲斥道:“就蹭破點皮,你大驚小怪的幹啥!”

說完也不知哪兒來的勁,硬是撐著從石塊上站了起來,結果還沒站穩就又摔了下去,盛母急的直跺腳:“老頭子你可別動了,趕緊去診所吧,腿斷了可不得了!”

盛父聞言正欲說話,卻見盛川忽然在他面前蹲下了身,後背雖不十足寬闊,卻也有一種可靠感,聽不出情緒的皺眉道:“上來,我背你去診所。”

盛父沒料到他會這樣,當場就楞住了,小毛催促道:“江河叔,你咋還不動,趕緊的吧,一會兒診所關門了可怎麽整。”

盛母也道:“趕緊啊,傷可不能耽擱。”

盛父聞言這才趴到了盛川的背上,四肢僵硬著,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一雙粗糙的手老繭遍布,還沾著泥灰,只敢虛虛落在他肩上,胸腔裏屏著一口氣不敢吐出來,仿佛這樣就能減輕點重量。

盛江河年輕的時候高高壯壯,現在分量也自然不輕,但當這個脾氣倔強了一輩子的人趴上來時,盛川還是能夠明顯感覺到他老了,身軀已經逐漸佝僂,避開他腿上的傷口,起身背著他往山下走去。

小毛打著電筒在前面照路,診所就在村口,距離說遠也不遠,但一路背過去也夠嗆,氣候微涼的夜晚,盛川硬是出了一身的汗,等把盛父背到診所時,頭發都濕了。

醫生還沒睡,聽見動靜出來一看,也嚇了大跳:“怎麽摔成這樣了,快快快,放到椅子上。”

這村裏門連著門,戶連著戶,彼此之間都認識,但盛川太久沒回來,有些人他已經記不得模樣了,也不知道有什麽親戚關系,見醫生在給盛江河處理傷口,轉身走到了門口臺階上坐著。

月明星稀,外面的風一吹,盛川後背都泛起了淺淡的涼意,他無意識摸了摸後頸,卻聽見診所的玻璃門裏隱隱約約傳出了醫生和盛江河的說話聲。

“老盛啊,門口那個小夥子是阿川吧?”

“哎,是……”

“嘖嘖,一表人才,怪不得你老誇他孝順,我之前還以為你吹牛,今天一看啊,是個好小夥。”

盛父顯然有些心不在焉,對著醫生的打趣,也只是憨厚的笑了笑,目光總是不自覺看向玻璃門外坐著的身影,然後無意識搓了搓褲子口袋,在燈光的照映下,臉上蒼老的紋路溝壑清晰分明。

盛母不知何時走了出來,她見盛川坐在石階上不說話,輕嘆一口氣坐在了他旁邊:“咋不進去坐著?”

盛川還是不習慣和盛父同處一屋,聞言搖頭道:“外面涼快。”

知子莫若母,盛母當然知道兒子心裏別扭,她將診所門口的玻璃小推門拉緊了些,靜默片刻,才忽而低聲道:“別怪你爹……”

盛母哪怕上了年紀,模樣也是清秀的,依稀能看出幾分年輕時的俊氣,她右手握拳,輕輕錘著小腿,嘆息道:“他這個人啊,大字不認識幾個,書也沒念過幾天,能懂什麽大道理,川子,你看著脾氣軟,但媽知道,你其實跟你爹一樣倔……”

“這幾年他嘴巴硬,撐著不肯低頭,但心裏早就後悔了,他有一次喝醉了,說他這輩子統共就做過這麽一件糊塗事兒,不僅斷了你的出路,還逼的你不肯回家,你說但凡你們爺倆誰先低個頭,何必鬧的幾年都見不著面……”

“你爹沒文化,哪裏知道讀書的好處和重要,那個榆木腦袋敲碎了你也和他掰扯不清楚,當時你爺奶又生著病,家裏統共就那麽點錢,真拿去供你讀書,一下子就掏空了,萬一遇上個什麽意外,你說可怎麽辦?”

盛母說的都是實話,有些盛川知道,有些盛川不知道,他閉著眼沒吭聲,不知在想些什麽,盛母目光慈祥,輕輕拍了拍他的背:“你爹老了,別再跟他較這個真,他最近天天往山裏跑,不是因為不想看見你,是怕你看見他煩,再摔一次,就真的沒幾年活頭了。”

盛川睜開眼,望著遠處的夜色沒說話,他想起了以前,盛父雖然脾氣暴躁,喜歡動藤條抽人,但也是對他好過的,有一年村裏發大水把橋給淹了,沒有路去學校,盛父就天天把他扛在肩膀上,趟水把他送去學堂,腳都泡爛了。

他們是怎麽鬧到今天這個地步的呢……

沒過多久,盛江河的傷口就處理好了,腿上纏著厚厚的一圈紗布,幸而骨頭沒斷,盛母拿了藥,然後把他扶出來:“老東西,看你以後還往上山跑!”

盛父瞪眼,低聲罵罵咧咧:“看你說的什麽胡話,頭發長,見識短,樹都在山上呢,我不去照顧能行?!”

他似乎不想讓盛川背,搭著盛母的肩膀,故意加快速度,一瘸一拐的走在了最前面,盛母連聲道:“慢點兒,慢點兒。”

盛川就跟在後面,用手電筒給他們照亮,一束光影劃破黑暗,將周遭的樹木草叢照得朦朧不清,深一腳淺一腳的回了家。

盛母把盛父攙到門口的椅子上坐著:“我去廚房下點面,就當宵夜了,往山上跑那麽久肯定都累了,你們趕緊坐下來歇歇。”

盛父腿疼的緊,不坐也不行了,摸了摸口袋裏的煙鬥,似乎想抽兩口緩緩,但沒找到火,正四處搜摸著,面前忽然多了一個打火機。

盛川搬著板凳,不知何時坐在了他身側,指尖夾著一個紅塑料殼的打火機,遞給了他:“用這個。”

盛父聞言下意識看向他,嘴唇蠕動著,似乎想說些什麽,但又沒能說出來,最後手忙腳亂的接過了那個打火機,硬生生看出了幾分受寵若驚的感覺。

煙絲被點燃,不多時就冒起了裊裊白煙,這種煙味道很辣,尋常人是抽不慣的,盛父抽了十幾年,身上經年不散都是這種味道。

盛江河吧嗒吧嗒的抽著煙,一鬥煙都快抽完了,生平第一次沒嘗出什麽味道來,末了低下頭,在臺階上磕了磕煙灰,發出邦邦的悶響。

盛川將這一幕收入眼底,片刻後,忽然出聲問道:“咱們家蓋房的錢哪兒來的?”

他時隔多年,第一次這麽心平氣和的與對方說話。

盛父聞言楞了一下:“什麽?”

盛川又重覆了一遍:“咱們家蓋房的錢哪兒來的?”

盛父聞言似乎有點懵,粗糙黝黑的手無意識搓了搓膝蓋:“不是你跟人家做生意寄回來的麽?”

盛川終於覺得哪裏不對勁了,上次盛父進城找他的時候也是這樣,話裏話外就是生意,只不過他當初心煩意亂,根本沒打算理會:“你到底聽誰說我在外面做生意了?”

盛父隱隱察覺到他的語氣不太對勁,顯得有些緊張,不知道他剛才哪句話說錯了:“你朋友說的,那年你離家出走,你媽擔心,硬是催著我進城找你去,後來我去了,但沒找到你,碰見你朋友了,他說你們在合夥做生意。”

盛川當年兜裏沒什麽錢,進城是搭親戚的車一起去的,後來親戚給他介紹了一份工作,在一個工廠短暫的打過幾天工,一些朋友還有聯系,盛父當初脾氣倔,賭著一口氣不肯去找他,過了七八個月,實在經不住盛母的軟磨硬泡,這才進了城。

他先是找到載盛川進城的那個親戚,一路打聽過去,知道他在工廠做了半個月送貨員就辭職了,有熟悉的工友說有一次看見盛川從一個豪宅區出來,好像住在那裏,盛江河就找了過去。

那一片是富人區,盛江河不怎麽懂,因為他進都沒進去,直接被保安攔在了外面,於是選了一個最笨的辦法,天天蹲在門口等,帶著一張盛川的照片,逢人就問,餓了就吃饅頭鹹菜,找了個最便宜的旅館住下來。

盛江河沒想到城裏的東西這麽貴,隨隨便便住一晚就得花一二百塊錢,兜裏揣的一千塊錢很快就不剩多少了,他記的很清楚,當時正是酷暑,他蹲在外面樹底下等的時候,人都快被曬暈了,後來迷迷糊糊看見一輛黑車從裏面開了出來,強打起精神攔路去問。

他做過很多次這樣的事,但壓根沒有人搭理他,對方只會加速離去,再要麽就是罵一句神經病,這次也不例外,那輛黑車壓根沒有停下來的征兆,但不知是不是盛江河中暑了,一下沒站穩直接摔在了地上,好半天都沒爬起來。

那輛車已經開遠了一段距離,但不知為什麽,又倒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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