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一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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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哈裏安自記事以來,第一次像這樣感到大腦一片空白。他思維混亂,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

黑發男孩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一下,兩下,試圖撥開籠罩著大腦的迷霧。與之前不同,這一次他並沒有失態——他的呼吸依然平穩,身體也沒有發抖。

隨著被人背叛帶來的刺痛感漸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哈裏安心中熊熊燃燒著的怒火。

他緊緊抓住那張紙片,眼神逐漸變得陰沈,原本明亮的綠色眼眸幾乎變成了黑色——那是他體內的魔力在蠢蠢欲動,渴求著迸發出來。

哈裏安曾經讀到過,極端的負面情緒可能會使巫師的魔力變得狂野且不受控制。不過這麽多年來,他都從未感受過那樣強烈的感情,他的魔力也從未失控過。

——直到現在。

他不是一個天性暴躁的人。當然,他也會生氣,而且他的憤怒就像海嘯一樣兇猛,但他總是能夠及時調整心態,壓下自己的怒火。

然而,他難以原諒這件事。

雅各布背叛了他。而且還是故意為之。

他無法原諒對方。

哈裏安危險地瞇起眼睛。

他絕不原諒對方。

“我沒事,德拉科。”黑發男孩用淡定的聲音掩蓋內心的動搖,片刻之後,就連他的表情也恢覆了平靜。

德拉科小心地看了他一眼,灰色的眼睛探尋著什麽。“好吧,既然你都這樣說了。”小馬爾福最終放棄了這個話題。

哈裏安決定暫時將他燃燒著的怒火拋到腦後,畢竟現在不是生雅各布的氣的時候。他母親訓練過他該如何處理這種情況,如何將不必要的情緒放置一旁,以免自己被影響到。

他不知道下次見到雅各布時,自己會是什麽反應——他甚至有些害怕自己會做出什麽不好的事來。不過現在,他選擇沈下心,不去思考那些問題。

當門再次打開,數位官員走進房間的時候,哈裏安已經恢覆了常態——他雙手背在身後,怡然自得地站在德拉科身旁。

聽到門口的動靜,三位新晉勇士都擡起頭來。盧修斯·馬爾福走在隊伍的最前面——雖然他唯一的血親即將面對死亡的威脅,但金發男子看上去一點也不擔心,反而十分得意。

在他身後是各個學校的校長。馬克西姆夫人高大的身影讓哈裏安松了口氣——看到她簡直就像看到他母親一樣讓人安心。

馬克西姆夫人一進門就向他望去,眼中流露著自豪的神色,但卻緊抿著唇。黑發男孩隱約回憶起離開布斯巴頓之前她所說的事——她希望的事情,還有她恐懼的事情。

哈裏安無聲地向她打了個招呼,她也點點頭作為回應,看上去仍然神情緊張。

又有幾名政客陸續走進了房間——和走在最後的黑魔王比較起來,他們看上去簡直沈悶而又不起眼。

房間裏的空氣似乎都被伏地魔黑暗的魔力汙染了。哈裏安仔細打量了一會兒對方包裹在黑色長袍下的身體後,深深地吸了口氣,擡頭看向伏地魔的臉龐。

他立刻和一雙血紅色的眼睛四目相對了——顯然,對方也一直在密切註視著他。

以前,每當哈裏安發現自己處於黑魔王的審視之下時,他總是會有些驚慌地移開目光。但此時此刻,他選擇了平靜地對上伏地魔的視線,沒有絲毫退縮。說來奇怪,想到即將到來的比賽,眼下他並不是特別在乎自己的殺父仇人。雖然這家夥絕對是他未來將要面對的最為致命的挑戰,但那也是幾年以後的事了。

馬克西姆夫人優雅地走到她心愛的學生身邊,溫柔地扶住他的肩膀。哈裏安轉過頭,看向身旁高大的校長。

“祝賀你,我的學生,”她用動聽的法語柔聲說道。“我打從心底相信,你是代表我們學院的最佳人選。”

他的校長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哈裏安的頭發,這給了他很大安慰。通常情況下,老師們不會這樣親昵地對待學生,哈裏安也不喜歡別人碰觸他的身體,但對他們這些布斯巴頓學生來說,馬克西姆夫人就像一位沒有血緣關系的長輩。

“謝謝您,夫人,”他在對方的註視下挺直了肩膀。盡管哈裏安對成為勇士這件事百感交集,但校長的話還是讓他露出了一絲笑容。“我不會辜負大家對我的期望的。”

她回給男孩一個迷人的微笑。“無論你在比賽中的表現如何,我和你的同學們都會盡全力支持你。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只要開口就好。”

“謝謝您,”他再次誠懇地表示感謝。雖然哈裏安早已知道馬克西姆夫人允許學生們盡一切可能幫助他們的勇士——也就是他,但聽到對方再次強調這點還是讓他安心不少。

“奧利姆,”一個冷酷的聲音打斷了他們短暫的溫馨時刻。哈裏安忐忑地轉過身,看到伏地魔正站在他背後——除了在走廊裏不小心碰到對方的胳膊那次,現在就是哈裏安離這個人最近的時刻了。

他是怎麽來到我身後的?

“我的主人,”馬克西姆夫人愉快地打了聲招呼,聲音帶著一種好聽的輕顫。她微微鞠了一躬,盡管眼神極其冷淡。“有什麽事嗎?”

哈裏安差點被他校長毫不客氣的語氣嗆到,連忙小聲地清了清嗓子,以此掩蓋自己的驚訝。

伏地魔禮節性地對馬克西姆夫人笑了笑,並不介意她幾乎可以說是無禮的態度。 “我只是來向你的勇士表示祝賀的。我聽說霍格沃茨的教授們都對他評價很高。”

當那雙血紅色的眼睛看向他時,男孩連忙調整表情,擺出一副恭敬又略帶畏懼的樣子,以免自己顯得太過可疑。

男人眼中閃過了一絲笑意——看來哈裏安變臉的速度還不夠快。

“謝謝您,”他垂下眼睛,簡短地說。哈裏安不覺得自己能說出“我的主人”這幾個字——伏地魔有很多頭銜,但永遠不會成為他的主人。哈裏安願意在對方面前裝出一副低眉順目的樣子,已經很給面子了。

不過他確實很好奇究竟是哪些教授會私下裏向黑魔王匯報情況。卡羅肯定是其中之一——那位令人毛骨悚然的魔藥課教授在課上總是特別關註他的一舉一動。其他幾位比較有名的食死徒老師也可能和伏地魔提起過他。

——還有裏德爾。任何在防禦術上表現突出的學生都可能引來伏地魔的關註,何況哈裏安還是這門課上的佼佼者。他只能祈禱裏德爾沒有把他說的話一字不落地覆述給黑魔王。

“獲得這樣一項殊榮,你有什麽感想嗎,伊萬斯先生?”不知為何,伏地魔喊他名字的語氣讓男孩有些似曾相識,但在他們為數不多的會面中,他不記得對方曾經直接和他對話過,更不要說喊出他的名字了。

“我的心情和其他勇士一樣,votre seigneurie(法語,意為尊敬的閣下)。如您所說,這是一項殊榮。”這是一個避重就輕的回答——哈裏安並不想當面告訴伏地魔自己對他精心策劃的比賽的真實看法。

對方無疑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男人臉上的笑容變得詭秘,眼中閃過一絲讚許。“確實如此。”

被對方熱切的目光看得有些不安,哈裏安向校長歪了歪頭。馬克西姆夫人立刻會意地接過了話題。“‘阿’裏安是布斯巴頓最優秀的學生,我的主人。我們都為他感到驕傲。”

“我對此深信不疑。聽說你在所有科目上都是第一名?”看來伏地魔是個聽不懂暗示的人——他只是稍微瞟了馬克西姆夫人一眼,就又把目光轉回到哈裏安身上,顯然想要男孩親口回答他。

“是的,votre seigneurie。”哈裏安不情願地說道。

你怎麽知道這麽多的?我才來了一個月而已。

伏地魔若有所思地嗯了一聲,稍稍側了側頭。

就在此時,盧修斯·馬爾福的聲音傳遍了整個房間。“各位勇士請到這邊集合。在放你們回去和同學一起慶祝之前,我們還有幾件事要說。”

男孩如釋重負地從兩位成年人身邊離開,向德拉科走去。加利亞娜也立刻站到了德拉科的另一側,把金發男孩夾在他們中間。如果不是因為哈裏安完全不在乎加利亞娜站在哪兒,他簡直想翻個白眼嘲諷她的幼稚——麻瓜種又不會傳染。

“首先,祝賀你們被選為三強爭霸賽的參賽選手。我相信你們都會為此感到自豪。”馬爾福銀色的雙眼先是看向了他的兒子,隨後又移到哈裏安身上——黑發男孩差點因為對方惴惴不安的表情笑出聲來。顯然,馬爾福還記得他們在埃裏克辦公室的那次會面,並且不太確定該如何繼續和他打交道。

不過這也沒辦法,畢竟哈裏安確實故意戲弄過他。

“正如亞克斯利校長所說,比賽的挑戰都極其兇險,但你們面對的威脅遠不止如此。在過去的三強爭霸賽中,偶爾會有勇士不幸被他們的競爭對手打傷,甚至被殺害。那時的組織者面臨的主要問題之一,就是如何在比賽之外的時間裏確保勇士的安全。”

這段開場白可真是令人印象深刻——讓勇士們互相猜疑,擔心如果自己表現出色的話其他人會暗中使絆子。哈裏安註意到旁邊的德拉科不自在地晃了晃身子。

“當然,我們現在生活在一個更加文明的時代,這類惡性事件發生的機率會小很多。不過為了防患於未然,我們還是會采取一些預防措施來保護你們。”

對了,那個手鐲。哈裏安瞥了一眼馬爾福身後,看到一位胖乎乎的工作人員正用短粗的手指緊緊抱著一個樣式簡單的棕色箱子。

“這些手鐲都由黑魔王親自施法,以保護勇士們免受各類傷害。它可以檢測毒物;如果有人對你們使用攻擊魔法,它還會施放出一個能夠包裹你們全身的強大護盾。手鐲上面還附有一些簡單的咒語,比如監視魔法之類的——如果你們出了什麽事,它會立刻通知相關人員。”

馬爾福揮了揮手,身後的人就走上前來,打開了箱子。那裏面躺著三根做工精細的金屬帶子——它們似乎是銀制品,在光線的照耀下顯得璀璨奪目。

伏地魔大步上前,拿起一根帶子後向加利亞娜走去。女孩順從地伸出手,手腕朝上。哈裏安看到黑魔王將帶子的一端貼近她蒼白的皮膚,念出了咒語。

更準確地說,他嘶嘶地念出了咒語。

男人輕柔又充滿愛撫的聲音讓哈裏安汗毛倒豎。他一直以為法語是世界上最悅耳動聽的語言之一,直到他聽到了蛇語......男孩緊握雙手,強迫自己鎮定下來。

懷抱著某種自我厭惡,他將自己鎖定在伏地魔嘴唇上的目光向下移去。那根銀色的帶子聽到命令後微微動了動,似乎變成了活物——它像水一樣從黑魔王的手指中滑落,纏繞在加利亞娜的手腕上。

當帶子的兩端扣在一起後,它又重新變得堅硬,成為了所謂的手鐲。

這實在是一件精妙的魔法道具,再加上伏地魔還在上面使用了蛇語魔法——哈裏安決心找個機會好好研究一下。雖然不懂蛇語的他很難真的對這個手鐲動什麽手腳,但至少他可以試著理解一下那些咒語的運作原理。

德拉科也被帶上了手鐲。哈裏安漫不經心地看著小馬爾福恭敬地對伏地魔鞠了一躬,輕聲道謝:“謝謝您,我的主人。”

終於輪到黑發男孩時,他先前的好奇變為了不安——他將要戴上一個由伏地魔制造的東西。他還記得馬爾福剛才介紹手鐲時的閃爍其詞,猜到那上面可能有許多不便告知他們的咒語。

哈裏安看到卡卡洛夫和亞克斯利已經把各自的勇士拉到一邊,熱切地和兩個年輕人悄悄地說著什麽了。

感覺伏地魔已經在自己面前站定,他無奈地收回了視線。男孩靜靜地嘆了口氣,舉起了左手。與其他兩名勇士不同,他並沒有將自己的手腕露出來,而是指尖垂直向下,讓對方只能看到他的手背。

這個姿勢是他無意中擺出來的——他甚至都沒註意到自己這麽做了,直到他發現伏地魔正投來探究性的眼神。

手腕是人類天生的弱點。那裏不僅有向整個手部提供血液的尺動脈,還有一個至關重要的穴位——內關穴。對麻瓜來說,按摩穴位只是減輕疼痛的手段;但對巫師來說,這些穴位還有著更重要的功能——它們是魔力流通的渠道。通常情況下,巫師的魔力會從內核流出,經過手臂後到達手腕處,然後才會流動到巫師的手指上,乃至魔杖上。

如果一位巫師的手腕被人抓住,或是受到傷害,那他即使拿著魔杖也很有可能無法使出魔力,更不用說使用無杖魔法了。

哈裏安本能地試圖不要把這個脆弱又關鍵的部位暴露給被他敵視的人。從伏地魔上揚的嘴角來看,這家夥肯定已經註意到了他無意識的動作。

男孩咽了口唾沫,故作鎮定地等待黑魔王把那該死的手鐲給他戴上。他只想盡快結束這一切後回去睡覺。

男人蒼白的手指突然抓住他的手臂,強行將他的手腕翻轉過來——哈裏安感覺自己像觸電一樣顫抖了一下。看到伏地魔的拇指暧昧地撫上自己手腕上薄薄的肌膚,男孩勉強壓下甩開對方的沖動。

哈裏安的呼吸變得急促,手指也因為情緒不穩而反射性地抽動著。他屏息凝視著對方扣在他左手腕內關穴上的那根拇指,幾乎沒有聽到頭頂上方傳來的輕柔的嘶嘶聲。

直到銀色的帶子完全纏繞在他的手腕上,伏地魔才放開他。

哈裏安這才註意到手鐲在首尾相交的地方有一顆小小的腦袋,看上去就像是一條蛇。它的身體上刻滿了像符文一樣的東西,但那些文字都怪異地扭曲著,讓人無法閱讀。

蛇語魔文。他在心裏感嘆道。

伏地魔再次發出了嘶嘶聲;這次他的聲音低沈而又迅速,只有哈裏安聽到了。蛇頭似乎對黑魔王的聲音產生了反應,空洞的銀色眼睛瞬間變成了淡紅色。

哈裏安猛地擡頭看向對方,困惑地瞇起眼睛。據他所見,這家夥剛才並沒有對其他兩名勇士這麽做。

黑魔王只是沖他笑了笑。

哈裏安感到胃裏一陣翻騰。他到底對這個手鐲做了些什麽?

男孩咬緊牙關,沒有像其他兩人那樣說出“謝謝您,我的主人”這句話。伏地魔非但沒有被激怒,反而因為他的無禮顯得興致勃勃。

“請註意,”盧修斯·馬爾福大聲說道,再次吸引了整個房間的目光。伏地魔向他的追隨者走去,示意金發男子繼續說下去。

哈裏安完全沒有心思聽馬爾福的演講——他滿腦子都在想伏地魔到底對這個手鐲做了什麽。他偷偷瞟了眼德拉科的手腕,看到對方的手鐲上的蛇眼果然只是空洞的銀色。哈裏安雙手背在身後,右手輕輕摩挲著冰涼的金屬手鐲,感受著它的形狀和上面的符文。

他很慶幸自己選擇把手鐲戴在左手上,這樣他就可以用右手來分析這個東西了。雖然哈裏安經受過專門的訓練,左右手都很靈巧,但他還是更習慣用右手做事。

“第一項挑戰將在三周後進行。我們會提前兩天通知各位具體的比賽內容,好讓你們有時間做準備。”盧修斯說道。

哈裏安眨了眨眼,看了看另外兩名勇士——他不覺得有誰會乖乖等到比賽開始的前兩天才知道自己的任務是什麽。毫無疑問,馬爾福待會兒就會告訴德拉科所有的已知情報。卡卡洛夫則是個利益熏心又不擇手段的人,如果他知道了什麽,肯定會立刻通知加利亞娜。

這就意味著哈裏安也必須想辦法提前查明比賽內容。不過這有點難辦——他自己在英國基本沒有任何人脈;馬克西姆夫人也與伏地魔的勢力毫無瓜葛。卡卡洛夫至少還有食死徒這個身份,讓他可以到處打探消息。

德拉科的父親盧修斯·馬爾福基本可以算是比賽的主辦人,所以他自然會提前了解一切,甚至可能已經知道第一項挑戰是什麽了。

哈裏安的大腦飛速運轉著:也許他可以試試從德拉科身上套話,或者在赫敏那裏碰碰運氣?這對兄妹看起來關系不錯,所以德拉科很可能會告訴赫敏一些信息。

黑發男孩一邊思考對策,一邊繼續背著手撫摸手鐲上的紋路。

“我代表英國政府,預祝你們在接下來的比賽中一切順利。明天,我們將舉行魔杖檢測儀式——只是一個簡單的流程,用來確認你們的魔杖是否都能正常使用。幾名記者也會到場;他們可能會把你們的個人信息發表在國際和國內的報紙上。我要說的就是這些,現在你們可以回去和同學慶祝了。散會。”

感覺到馬克西姆夫人再次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哈裏安終於回過神來。他把雙手垂到兩側,不再擺弄那個奇怪的手鐲。

“來吧,我們先回馬車上去。同學們正等著你呢。不過在此之前,還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做。”

“什麽事,夫人?”他有些困惑地問。

馬克西姆夫人露出了一個慈愛的微笑。“我已經安排好了壁爐,你隨時可以和你母親通話了。我想,比起從報紙上得知你被選為了勇士,她肯定更希望聽你親口告訴她吧。”

哈裏安感覺胃裏一陣痙攣——用壁爐通話,就意味著他需要坐下來,當面告訴母親自己失敗了。他曾希望可以用寫信的方法告知她這一切,這樣他至少不用看到母親的第一反應。

男孩強顏歡笑著掩飾自己的惶恐。“當然,我太過興奮,都忘記這件事了。”

校長輕輕捏了捏他的肩膀。“我相信她會非常自豪的。”

哈裏安心裏一沈,卻還是輕輕笑了笑。“是啊,畢竟這是一項殊榮。”

她會殺了我的。

OOO

哈裏安輕輕關上校長辦公室的門,靠在上面嘆了口氣。他剛剛才從興高采烈的人群中脫身,成功避開了所有朋友,特別是雅各布。

男孩堅定地無視了心裏湧起的憤怒——他現在依然不知道該如何去面對他的朋友。

哈裏安又重重地嘆了口氣,把頭靠在木門上,慶幸房間裏的靜音咒擋住了外面的喧囂。他緩緩閉上了眼睛。

“該死的,”他咕噥著,“我完蛋了。”

男孩一邊輕輕搓了搓手,以此緩解身體的顫抖,一邊走向已經點燃的壁爐。他知道馬克西姆夫人是在為他著想——她提供了自己的辦公室,讓他可以在消息登上報紙前和父母交談。但哈裏安現在沒有心思去感謝校長,因為他滿腦子都是母親失望的表情。

他有些麻木地連接上爐火,等待母親的回應。

過了差不多一分鐘,她的臉龐才終於出現在火焰中。看到母親熟悉的面容,哈裏安準備好的話突然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哈裏安?”

莉莉從不在外面叫他哈利,除非她確定周圍沒有人會聽到。雖然壁爐通話一般來說還是比較安全的,但依然有可能會被竊聽。

男孩輕輕地呼出一口氣。“媽媽,”他試圖用輕快的語氣打招呼,不過好像失敗了。

“你最近怎麽樣?”

“我很好,你為什麽突然聯系我?這不是你平時的作風。”

哈裏安緊握雙手,拼命思索著該怎麽向素來嚴厲的母親解釋。莉莉雖然總是教導他談話時要學會旁敲側擊,但也說過希望他和自己交流時能夠直言不諱。男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因為現在並不是‘平時’。”他看到母親逐漸露出困惑的表情,連忙趕在對方開口前繼續說了下去。“我被選為布斯巴頓的勇士了。”

——在某種意義上,她的沈默比憤怒還要可怕。

哈裏安低下頭,不敢去看爐火中那張搖曳的臉龐——他害怕看到母親臉上不悅的神情。

很長一段時間裏,她什麽都沒有說。隨著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哈裏安感覺自己越來越緊張了。這份寂靜對他而言簡直就是最殘酷的懲罰。

“拜托你說點什麽。”他低聲懇求道。

“我記得你說過可以避免這種情況發生的。”

聽出對方話語裏的責備,他不可自制地抖了一下。“我以為我可以的,但是發生了一些意外,結果我就被選上了。”

房間再次陷入沈默。哈裏安一動不動地盯著眼前奢華的地毯,等著母親開口。

“‘意外’是指什麽?”

她註意到男孩遲疑了。

“哈裏安。”

莉莉命令般的語氣讓他本能地開口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有人偷偷把我的名字扔進了火焰杯裏。直到今天他們宣布我被選為勇士,我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他雖然對雅各布很生氣,也知道告訴母親誰是罪魁禍首的話能夠稍微減輕她的怒氣,但哈裏安並不想把雅各布的事說出來。這可能有些可笑,但他還是在不自覺地維護那個男孩。

莉莉的嘆息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響亮。“有什麽辦法可以退出這個比賽嗎?”

哈裏安遺憾地搖了搖頭,“沒有。在選出勇士的那個瞬間,火焰杯和參賽者之間就形成了一個魔法契約。如果拒絕參賽,我就會喪失魔力。”一想到可能會失去魔法,他就渾身發抖。

“肯定會有辦法的。我們可以找找程序上有沒有漏洞。”

“我已經查過了,這個契約沒有任何漏洞——我現在必須參加比賽。”

她又嘆了口氣,聽上去心力交瘁。“這種事本來不應該發生的。”她不無責備地說。

哈裏安只能點點頭。他應該預見到會有人把他的名字扔進火焰杯的——哪怕他認為這個情況絕不可能發生,他也應該提前制定好應對計劃。

莉莉一直在教導他對任何事情都應該有所準備。

“這......”男孩咬了咬嘴唇,“這也許不完全是件壞事,媽媽。事實上,我相信這對我們來說是個機會。”他終於擡起頭來,看著她火紅的臉龐。

“解釋一下?”

“想想看,如果我贏了,那我在法國的影響力就會大幅增強。這無疑對我們的計劃會大有幫助。參加三強爭霸賽確實會引來巨大的關註,但這也是一次獨一無二的機會,讓我能有機會提高自己的名望。”

哈裏安屏住呼吸,看著母親低頭考慮他的建議——他真心希望她會同意自己的看法。

莉莉再次看向他。“是的,你說的確實很有道理。但你確定你能應付這個比賽嗎?”她顯然對他之前的失誤依然非常失望。

被母親懷疑實力讓哈裏安格外失落。但他還是挺直身子,堅定地點了點頭。“我會贏的,媽媽。”

“你保證不會再出錯?”她追問道。“你會一直站在聚光燈下,不能有一點疏忽大意。”

“我不會再讓你失望了,我保證。”

莉莉的眼神變得柔和了些。“我知道你不會,親愛的。你總是讓我自豪。”她看上去突然有些擔憂。“答應我,一定要小心行事,千萬別沖動冒險。”

哈裏安笑了笑,很高興母親不再生他的氣了。“媽媽,你是最了解我的。我從不冒險。”

她也微微露出了笑容。“我相信你,”莉莉滿懷溫情地說,“不過我現在必須走了。我會和馬克西姆夫人說一下,看看能否再找個時間和你談談。”

“好的,”他在通信結束前再次給了她一個微笑,“我愛你。”

莉莉也對他嫣然一笑,“我也愛你,哈裏安。再見。”

火苗又跳動了最後一下,莉莉消失了。

哈裏安癱倒在座位上,疲憊地以雙手掩面,發洩似的長嘆了口氣。和母親的交流比他想象中還要費神,不過也比他預期的平和很多。他很慶幸莉莉願意聽他解釋,而不是一上來就責備他。

男孩左手撐著頭,視線不由自主地看向手腕上的手鐲。火焰在金屬飾品上投下晃動著的陰影;在火光的輝映下,他幾乎分辨不出蛇眼是否依然是那種粉紅色。

哈裏安轉了轉手腕,觀察著手鐲在各種角度下閃耀著不一樣的光輝。

這真的是一件令人讚嘆的傑作。

辦公室門外傳來幾聲急促的敲門聲。哈裏安轉過頭,有些猶豫要不要現在就回到大家身邊去。

想到同學們吵吵鬧鬧的慶祝活動,他不禁露出一絲苦笑。老實說,他一點也不想加入他們,只想回到床上好好睡一覺——

男孩停下了起身的動作。

他突然想起雅各布是自己的室友。

“該死的。”他低聲罵道。

有一件事是肯定的,那就是他不可能繼續和雅各布睡在同一個房間裏。如果他們今後都住在同一個地方,他不能保證自己不會做出一些出格的事。哈裏安知道如果他提出要求,馬克西姆夫人肯定會同意他和其他男生換房間的。

不過他必須給出一個合理的借口才行。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關系非常親密;如果哈裏安開始疏遠雅各布,大家會立刻註意到發生了什麽。但對閑言碎語的擔憂無法阻止他和雅各布絕交——在他看來,他們的關系已經徹底結束了。

問題在於要怎麽和馬克西姆夫人解釋這件事。

男孩輕輕打開辦公室的門,欣喜地發現剛才敲門的人已經走了。他又小心地四下看了看,想知道大家都去哪兒了——馬車的門還開著,他瞟到有幾名學生正在外面說話。

哈裏安默默對自己施放了幻身咒和驅逐咒,然後才離開辦公室。他一路上小心翼翼地避開其他人,走到了臥室門口。

他打開門後迅速躲進房間裏,消除了身上的咒語,並輕輕關上了門。

哈裏安轉身向自己的床鋪走去,卻在中途停了下來——他看到雅各布正坐在床上。

“啊。”黑發男孩眨了眨眼睛,有些不確定自己該作何反應。

雅各布向他笑了笑,但哈裏安只是楞楞地看著對方,臉上的表情讓人琢磨不透。

“呃......嘿?”雅各布有些疑惑地歪了歪頭。

哈裏安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口氣。他握緊雙手,不想在盛怒下做出什麽失態的事。

“你還好嗎,哈裏安?”

去他的不要失態。

“不,我不好。但是謝謝你的關心,我真是受寵若驚。”男孩飽含憤怒的話語尖刻而冷酷。

棕發男孩驚訝地向後靠了靠,“哇哦,你說話怎麽含針帶刺的?”

“你真的想知道?”哈裏安走近對方,失控的怒火宣洩而出。“我很生氣,因為我以為自己可以信任你。我以為我們是朋友——我以為我們比朋友還要親密!我以為如果我告訴你別管了,你會尊重我的意願。”

他從口袋裏掏出那張皺巴巴的羊皮紙,舉到雅各布眼前,讓對方能夠看清自己的字跡。“我從沒想過你會在背後捅我一刀!你知道你都做了什麽嗎?”

雅各布猛然睜大了雙眼,“但我以為你提名了自己......?”

“不,你只是希望我提名了自己,這樣你的小動作就不會被發現了!我真不敢相信你這麽做了!提名我?你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

哈裏安把紙片狠狠地扔到對方身上。“我來替你回答吧。你很惱火,因為我不肯把所有秘密都告訴你,所以你想用這種方法報覆我。你根本沒想過後果,根本沒考慮過我不想成為勇士是有原因的!”

“等等!”雅各布連忙站了起來,一臉驚恐地看向自己的朋友。“不是這樣的!拜托你聽我解釋!”

“我不想聽你的借口!我根本不在乎你到底有什麽理由,重要的是你的確這麽做了!你有沒有停下來過,哪怕一秒,問問自己‘這麽做是不是不太好’?”

“我想過!我剛把你的名字扔進去就這麽想了!我只是......我很生氣,就像你說的,我太沖動——”

“你顯然冷靜到可以找到一張紙,寫上我的名字,在不被任何人發現的情況下溜進禮堂,然後把我的名字投進火焰杯裏!這不是一時沖動就能做到的。這需要充分的動機和詳細的計劃!你完全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知道你在違背我的意願!”

“——而且我知道我錯了!”雅各布焦急地喊道。“我一把你的名字投進去就後悔了。我知道你會大發雷霆,所以當我看到你提名了自己的時候,我還以為已經沒事了!”

“好吧,至少有一件事你說對了,”哈裏安呸了一聲。他走近雅各布,看著對方顫抖著向後退縮。他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這麽生氣是什麽時候了——雅各布單調的道歉在他聽來無異於火上澆油。

“我的確對你很生氣,已經到了怒火中燒的程度。甚至連看你一眼都覺得惡心。”

他一把推開雅各布,看著對方蹣跚著向後退了幾步。

“你想知道我為什麽這麽生氣嗎?不完全是因為我被背叛了,而是因為那個人是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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