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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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一百三十三)

蘇姨請客的餐廳,是一家很有格調的江浙菜館。她知道安思意要帶人來,特地要了一間四人包房。

兩天前,她和安思意打電話,說完要給他介紹對象,電話那邊的安思意安靜了一下,才委婉道:“蘇姨,謝謝你,我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蘇姨當然聽不懂這句話裏的一語雙關。

她只張大了嘴,又驚又喜,一個勁兒追問安思意對方什麽來頭。

安思意支支吾吾說不出。她只感覺安思意那邊似乎來了什麽人,他把手機拿開了一下,低聲對那人說了句什麽,片刻,又對自己說:“蘇姨,到時候吃飯,我叫他一起來。”

蘇姨當然一口答應。

掛了電話她就想著,不錯啊,大晚上的,看來已經同居了。思意這速度和魅力可以啊,這麽快就有第二春了。

想著馬上就要回老家了,當晚,蘇姨挑了一套最新最整潔的衣服換上,還特地買了雙新皮鞋。她在蔣家做了幾十年,現如今她和安思意都是自由身了,都有了全新的開始,蘇姨想著,應當要體面地吃一頓飯。

只是,她想過安思意新找的對象,會是多麽一表人才,溫柔體貼,肯定要比姓江的好一萬倍,更知道珍惜命運多舛的安思意。

卻沒想到,門一開,是戴著一頂巨大的遮陽帽的安思意,自己撐著腰,挺著一個不大不小,卻明顯是懷了孩子的孕肚進來的。

“蘇姨。”安思意小聲地叫她,有些靦腆地笑了笑,把摘下來的帽子抓在手裏。

蘇姨嘴唇動了又動,還是沒能說出一個字。

她一直都是知道安思意身體的特殊性的,卻從沒想過他真的能懷。

縱使她自己也懷過生過養過一個孩子,面對這樣的情況,她還是一片空白。蘇姨趕緊回過神,手忙腳亂地站了起來,過去拉安思意的手。

“思意。”她看著這個幾乎是被她在暗房裏養大的孩子,像在看自己家裏一個體弱多病,最不起眼的孩子。此刻的她是真正的五味雜成,有種一向讓自己最操心,最心疼的小孩,終於長大了感覺,再開口,眼裏已經噙滿了淚花。“思意啊。”

安思意看著他,露出一個安慰的笑,眼睛也忍不住紅了紅,“蘇姨,你別哭,我現在過得挺開心的。”

蘇姨用力地點頭,像是想把記憶裏,親眼看過的,和親耳聽過的安思意在蔣家和姓江的那裏受過的苦甩走。“對。”她用袖子簡單抹了抹,也不上這是今天下午剛熨過的衣服了,由衷地對安思意笑,“以後都是好消息,以前的咱都不想了,啊。”

安思意也點頭,“嗯。”

(一百三十四)

兩人簡單寒暄了幾句,蘇姨才知道,安思意已經懷孕快六個月了。

她也這才想起關心安思意肚子裏這個孩子的父親。

“思意,你不是說他和你一起來嘛。”蘇姨奇怪道,“人呢。”

安思意啊了一聲,像是還沒想好怎麽說。身後的門恰好被推開了。

他看到蘇姨神情楞了楞,一轉頭,果然是同樣面面相覷的江惟已經站在了包房門口。

江惟顯然也是沒能習慣這樣的氛圍,但還是規規矩矩掩上門,站了進來,頷首,叫了一聲“蘇姨”。

安思意看看他,又看看還在瞠目結舌的蘇姨,不動聲色地把自己的手從她手裏松開了,溜到江惟身邊,和他拉著手。他覺得自己好像一個難得叛逆家長的乖乖牌,心虛地小聲道:“蘇姨,他到了。”

想到了什麽,又提江惟解釋道:“江惟剛才在樓下停車。說讓你一個人等著不好,讓我先上去吧。”

蘇姨像是還沒理解眼前發生了什麽。好一會兒,才護犢子一般把安思意從江惟身邊拉了過來,註意到安思意人雖過來了,兩人牽在一起的手卻沒放,順帶著把江惟也來了過來,她眼裏剩餘的感傷一下子全憋回去了。

“思意,”她有意壓低的聲音裏有種濃濃的恨鐵不成鋼,卻還是讓江惟聽到了:“怎麽還是他。”

安思意只好把為了不讓蘇姨擔心,想了整整兩天的拙劣謊言,磕磕絆絆地說出來:“就是,後來我們又不小心遇上了,然後就,就不小心——”

蘇姨接過話茬:“不小心懷孕了?”

安思意胡亂地點頭,臊得像和對象被家長當場撞破的未成年。最後還是江惟咳了一聲,打破了僵持的氣氛。

“思意,”他看向兩人,指了指餐桌,“蘇姨,先吃飯吧。”

(一百三十五)

三個人吃著飯,也不是不熱絡,主要是安思意在和蘇姨聊這半年以來自己的生活。

他把江惟的那部分說得很淺,只說知道了他懷孕,就辭職在家照顧他。

他們都沒怎麽說起在財經報紙上日漸式微的蔣家和江家,一是都不想提,二也是沒工夫說。

蘇姨吃著菜,想著幾個月前安思意在電話裏和她說起他們離婚了,那種了解一切的淡然。和更早以前,她用安思意的手機打電話給江惟,拜托他來蔣家接暈倒的安思意時,他表現出的那種厭嫌和不耐煩。

覺得完全和此刻眼前兩人的狀態對不上號。

這是一張傳統的八仙桌,她和安思意面對面坐著,江惟坐在安思意身旁。

本來,安思意和江惟的椅子,就隔著一肘的距離。不知怎麽,吃著吃著,兩人就黏到一塊,胳膊都要貼上了,像是有種只有她一人無法感應的磁場和引力。

安思意說話,江惟就面帶微笑,側著腦袋靜靜看著他,一字不落地聽著。他自己蒸蝦沒怎麽吃,倒是給蘇姨剝了不少,又給安思意剝了滿滿一碗。湯一上來,先給蘇姨盛好了,又去給安思意試溫度,放在嘴邊吹,恨不得每一口都親自餵他,還要給他擦嘴。

後來安思意也察覺了,有些不好意思了,手肘撞了撞江惟,提醒地小聲叫他名字,說“我自己來”,“懷孕了又不是手不能動”之類的,像是在家很習慣,在外很無奈的樣子。江惟才收斂了一點。

但很快又忍不住發作了。

活像賢良淑德的小媳婦。

蘇姨看著他們,有一瞬間很想問,那麽你們到底為什麽會離婚。

可他看著安思意說話時候不自覺地在笑,看著他的江惟也在笑,時不時註視一會兒他的肚子。蘇姨便也淺淺地笑了,把那句話咽了回去。

(一百三十六)

吃完飯,安思意進了包房的洗手間。

蘇姨起身,準備去結賬。江惟立刻叫住她,說自己剛才出去要溫水的時候已經買過單了。

蘇姨下意識想說不用,想到什麽,低低嗯了聲,坐了回去。

她側身,從包裏拿出一個厚實的紅包,放到桌上,推在江惟面前。

“原本是想給思意,祝他撥雲見日的。”哪知道撥雲見日,見的還是江惟。

她神情覆雜地看了看江惟,像是一種打量,最後輕嘆一口氣,說:“現在,就當給思意肚子裏的孩子吧。”

片刻,江惟收下了,道過謝,說:“我會轉達給思意的。”

“江少,我多少也知道你們這樣家庭出來的孩子的脾氣。”說著,她眼裏又濕了,“思意也是這樣家庭出來的,可他不一樣。”

“你要和他過,你們就好好過。思意沒有其他親人了,如果你們不嫌棄我這把老骨頭,我之後也可以過來給他帶帶孩子。”

江惟:“蘇姨,別這麽說,這是我們的榮幸。”

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似是斬釘截鐵,他沒說會和安思意好好過下去,只保證道:“我會好好照顧他。”

蘇姨沒留意到其中的偏差,點點頭,忽然厲色道:“你要是再傷他的心,哎,你就——”

她似乎想說什麽狠話,但想到這是安思意喜歡的人,認定的人,要和他過一輩子的人,自己把安思意當半個兒子,再狠的話也說不出口了。

最後,她只得忿忿地:“那你就是傻。”

說完,她聽見江惟輕笑了一聲,便看了過去。

江惟臉上有種自嘲的笑意,他點著頭,眼裏漸漸出現一種悵然。

“您放心,”江惟說:“我已經傻過一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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