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七章 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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園子裏有人說話,安然慌忙閃身躲在一棵樹的陰影裏,濃濃的松香竄入鼻內,她一楞,那是一棵千年古松,虬枝盤根錯節,巍然伸向淩雲的高空,粗壯的樹幹三個人也抱不過來,她記得,這樣的古松,全京城只有一棵。

“還在睡麽?”熟悉的聲音,安然再也想不到,綁架她的竟然是這個人。

“回稟南宮將軍,屬下藥下得重,這會兒她還沒醒。”

“看仔細點,公主就快過來了。”

“是。”

南宮羽在門口站了站,其間有幾次想推門進去,不知為何又頓住了,沈默了一會兒,他便轉身離開了。

安然在樹後看著他走遠,靠著樹幹的身子抖得幾乎跌倒在地。她也不是個奢求很多的人,與人交往,她以為只要真誠待人,別人起碼不會來害自己。阿羅納雲也許是因為忌恨她與明英親王的過往,可是南宮羽淡淡的微笑曾經讓她溫暖了好久,她不懂,為何連他也會對她出手。這樣想著,心裏一委屈,她臉上便掉下淚來。淚眼朦朧中,她一恍神,又看見媽媽站在不遠處的小道邊上,她忽然記起夢裏跌下懸崖時,媽媽在她耳邊說過的話:

“小安,堅強一點,媽媽一直在你身邊看著你。”

她用力咬了咬下唇,刺痛傳來,她全身一振,擡手抹去眼淚,借著古松的遮掩,她躡腳跑上了小道,那是一條通往碧羅宮外的捷徑,白天和蘭格一起路過這裏的時候,她悄悄告訴她的。

出了院子,安然一刻也不敢停地向前奔去。跑著跑著,她發現自己又回到了那條熟悉的街區。孤獨冰冷的黑夜裏,她一個人抱膝坐在路邊,街上空蕩蕩的,只有滿天的星辰陪她過夜。她知道巷子裏有一個人正等著她回去,可她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他。鞋子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跑丟了,寒冷的風從薄薄的絲襪裏灌進來,兩只腳早就凍得沒有知覺了,她抱著胳膊越縮越緊,可是身上還是越來越冷。賣火柴的小姑娘在最冷的那一夜,至少還有一盒火柴,可她卻什麽都沒有。在刺骨的北風又一次吹起時,她仿佛看見楚楊正坐在溫暖的壁爐邊向她招手,她慢慢站起來,向著他走去……

被子裏暖暖的,安然舒服地伸了懶腰,一瞬間她以為時光又回到了一天前,她乖乖地躺在床上等楚楊給她端來早點,然後他倆一塊躲在被窩裏吃旺記點心店裏新鮮出爐的綠茶糯米卷,再然後他們要穿上永正裁縫店送來的新衣去赴阿羅納雲公主的生日宴會,然後的然後……

“姑娘,你醒啦?”

沙啞的聲音傳來,安然怔怔看著眼前的人,半晌笑了笑:

“醒啦,老奶奶,謝謝你。”

“你這閨女,別‘老奶奶’‘老奶奶’的叫,我有那麽面老麽?喊我古大娘!”

以前她們見過兩次面,安然看得並不仔細,這會兒認真觀察,她發現古大娘其實並不顯老,年紀這麽大了皮膚依然很好,從眉目間的韻致依稀可見當年的風采,她便笑著說:

“知道了,古大娘。”

安然的腳在那晚凍傷了,走不了路,從此她便在古大娘家裏住了下來。她不多說什麽,古大娘也不問。請來大夫看過她的腳傷後,古大娘每天下午回來的時候,手裏便提了一副藥,晚上燒開水給她泡腳。一個人要照顧兩個人的生活,安然心裏十分過意不去,執意要做些什麽,古大娘便從街上攬了些針線活,拿回來給她做。安然上手快,學過幾次之後就掌握了要領,白天黑夜只要一有閑暇,她便手上不停的做活。古大娘怕她把眼睛瞧壞,讓她歇一歇再做,她擡頭笑笑說:

“沒事的,古大娘。”

說完,又埋著頭認針眼,拉長線,動作嫻熟得連古大娘都忍不住誇她。

在古大娘家裏住久了,安然覺得,她年輕的時候一定是一位深門鎖院的大家閨秀,不然哪家的家庭主婦會在勞累了一天之後,仍有閑情逸致坐在窗邊喝下午茶;房子裏的擺設雖然簡單,可是樣樣都擺放的很有講究;古大娘一個人住,她從來沒有見過有親戚朋友來這裏走動,提到她的過去,她的丈夫,她的家人,古大娘不是一笑置之,就是打個岔子繞過去。

安然從來沒有奶奶,跟古大娘生活在一起,她把她當成了自己前世的長輩,每天晚上房間裏黑得什麽都看不見了,她倆便躺在一張床上說悄悄話:米價又漲了,柴油又貴了,隔壁家的狗蛋被蛇咬了,城裏有名的錢大家族被抄家了……都是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可她倆說得有滋有味。從古大娘這裏,安然了解到了許多她所不了解的人j□j故,她像一個初生的嬰兒一樣,從古大娘的萬花筒裏重新認識著這個世界,或是喜,或是怒,或是哀,或是樂,這樣的生活讓她覺得充實,至於其它的,她還不想去考慮。

用藥草泡了十幾天腳,安然便能下地走路了,她也不大願意出去,最多在小院裏走動走動,幫古大娘做做飯,拾點柴火什麽的。只是有一天,古大娘得了風寒,咳嗽了好些日子,家用的土方法都試過無效後,她便出門替古大娘抓藥。

太久沒有出來,站在車水馬龍的大街上,安然茫然站了許久,才恍然記起去往藥店的路。抓了藥,她也無心逗留,直接回了小院,築起爐子燒開水,拿出砂鍋給古大娘煎藥。古大娘喝了藥,身體稍稍好了一些,不聽她勸,立刻下地幹活了。

“大娘的身體,大娘自己清楚,這些小病,礙不了事。”

安然只好盡量跟在她身邊,悄悄多做一些活,幫她減輕負擔。

有一天,在巷口賣梨的古大娘讓人捎話回來說,她忘記帶秤砣了,讓安然給她送去。安然記得她在小院的石桌上見過秤砣,這會兒卻怎麽也找不到了,她正彎腰往石桌底下瞧,小院的門“吱呦——”一聲被人推開了,她以為是古大娘等不及自己回來拿了,便回頭笑了笑說:

“大娘把秤砣藏哪兒了?我找也找不到……”

說話間,她卻忽然楞住了,門口那人不是古大娘,深紫的棉袍,如墨的發絲,波光流轉的鳳眼,帶著媚氣的菱唇,隔著四五步的距離,她也聞到了他身上淡淡的麝香,她呆了許久,才低低地喚了一聲:

“宇灝哥哥……”

明英親王也怔了怔,他慢慢走到安然身前,輕輕伸手把她摟住:

“……司晨。”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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