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起來楚楊穿衣服的時候，試了幾套都不太滿意。安然記起幾天前，上官璃月曾經給他們推薦過一個不錯的裁縫，吃過飯後便和楚楊出了門，去何香苑找她。上官璃月正好有空，當下欣然陪了他們一道去城南的永正裁縫店做衣服。

穿衣鏡前，楚楊換上了一套樣衣。鏡子裏的他，流水似的長發濃黑飄逸，修長的身量由新衣托著，更顯風度翩翩。裁縫店馮師傅拿著軟尺給他量身材，上官璃月站在一旁，就著衣服的款式跟安然商量：

“領子再瘦一點吧，襯臉型。”

“袖子再短一點吧，人顯得精神。”

安然微笑著點頭。她是學過人物設計的，上官璃月的這些建議都是恰到好處，衣服經由她這麽一修改，穿在楚楊身上更加完美無缺。

“這是新一點的樣子，領子做得蠻好的。”上官璃月笑著說。

馮師傅手裏拿了一件衣服，捧到她面前：

“姑娘的長裙改好了。”

上官璃月接過來，回頭笑了笑：

“我去試一下。”

安然走近楚楊，擡手替他理了理衣服：

“這兒的成衣真是不錯，趁今天來了就多訂幾套吧。過兩天就是阿羅納雲的生日了，現在做了，正好穿著去參加宴會。”

“我還是不大明白，才見過一次面而已，她為什麽要給我發請帖。”楚楊伸手貼上她的手，輕輕握住揉捏。

“也許，草原上的姑娘都是好客的吧。”安然笑了笑。

正說著，身後試衣間的門被拉開，上官璃月從裏面走了出來，改好的長裙貼在她身上，從那淡墨條子上可以約略猜出身體的輪廓。滿屋子的人都盯著她看，上官璃月照著鏡子嫵媚地一笑：

“這一改又太合身。”

裁縫店與荷香苑只隔了兩條街，談好價錢後，安然和楚楊便隨上官璃月去她那兒小坐。玉屏拿出酒窖裏藏裏一年的蘭陵美酒招待他們，玲瓏的藍玉杯裏，琥珀色的液體晶瑩明澈，蘭陵酒天然的香氣濃郁襲人，瞬間彌漫了整間屋子，連安然也抗拒不了酒香的誘惑，忍不住嘗了一小口。玉屏提了藍玉酒盅，隔著桌子給楚楊添酒，腳下沒站穩，手裏一歪，酒便順著瓶口倒在了安然胸口上，頓時濕了一片。

“屏兒怎得如此不小心，”上官璃月微皺著眉頭說了玉屏一句，又趕忙拿出貼身的手帕替安然擦拭。

“不要緊的。”安然笑笑，接過手帕揩去濕漬。

玉屏卻十分過意不去，正好她剛做了一套新衣，安然的身材又跟她的相當，她便堅持引了安然去後院換衣服。

收腰的儒衫穿在安然身上，還略顯寬松，玉屏一邊伸手替她系好綢帶，一邊笑著說：

“姑娘可真瘦。”

“我的胃不大好，從小就是這樣，我倒挺希望能胖一些。”安然小的時候便有胃病，頭發稀稀疏疏，面黃肌瘦的樣子很像紅巖裏面的小蘿蔔頭。大概是媽媽給她補了許多鈣的緣故，以後稍稍大了一些，她的臉色才逐漸紅潤了起來。

“有楚公子這麽好的人陪在身邊，姑娘真是幸福。”玉屏找來一個包袱，將安然沾了酒的衣服包了起來，笑著遞到她手裏。

安然接過白布包袱抱在懷中，彎起嘴角沖她感激地笑了笑，轉頭時忽然瞥到墻上掛的一只蝴蝶標本，翅展足有半尺長，翠綠色的翅面上隱現著兩條黑色的橫帶，後翅的金黃色斑帶就像兩只瞪著的眼睛，鑲在玻璃鏡框裏微微泛著些許灰白的光。她遠遠看著那只死了的蝴蝶，心底隱隱感到哪裏不對。

“它叫皇喙鳳蝶，是我從家鄉帶來的。”玉屏不知什麽時候走到她身後，低聲在她耳後說了一句。安然被猛然一嚇，不由倒退幾步，回頭一看，玉屏正笑盈盈看著她，便強自鎮定，勉強笑著說：

“我還以為玉屏姑娘是本地人。”

“玉屏就是學話快，到讓姑娘見笑了。我隨璃月姑娘離開南詔國已經五年了，一向四處漂流。在這裏住了這麽久，本來已經計劃要走，可是新近璃月姑娘忽然又對京城有了興趣，便又留了下來。”玉屏一邊說，一邊引著安然出了門。

屋外的院子裏有一塊用桃木圍起來的花圃，因為是冬天，花圃裏面只剩下一些敗了的殘枝。玉屏裹了裹身上的披肩，皺著眉頭說：

“京城唯一的不好，就是冬天裏太死氣沈沈，比不上南詔國，那裏一年四季都是五顏六色的，看了心裏就舒坦。”

安然這才想起哪裏不對勁，玉屏身上披肩的顏色竟與皇喙鳳蝶翅膀的翠綠色相差無幾，難怪她在屋裏看到那只蝴蝶的時候，莫名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再仔細看玉屏，忽然註意到她的眼珠竟也是黃褐色的，在太陽底下似乎閃閃發著金光。玉屏又走得飛快，翠綠色披肩隨著她的腳步前後飄動，乍一看，就像一只碩大的蝴蝶在走廊裏一撲一撲。安然看著心裏一陣發虛，趕緊移目，專心盯著眼前的路。

到了前廳，玉屏走在前面先推開了門，安然正要跟著她進去，她卻擋在門前，呆住不動了。安然只好停在她身後，側著頭，眼睛越過她向屋裏看，這一看，她也呆住了。

窗邊的木琴桌後，上官璃月正趴在楚楊懷裏，默默流淚。楚楊雙手環抱著她，慢慢撫著她的側背，輕聲在她耳邊說著什麽。聽到門口的響動，兩人驚異地擡起頭，上官璃月臉上還掛著淚痕，梨花帶雨的模樣楚楚動人。

“姑娘？楚公子？你們……”玉屏看著他們暧昧的姿勢，不由吃驚地說。

“屏兒不要胡亂言語，楚公子只是見我可憐，這才好心安慰的。安然姑娘，你千萬不要誤會。”上官璃月連忙起身，快步走過來拉住安然的手。

“我沒有誤會。”安然笑著說。上官璃月怔了怔，繼而又抹去眼淚釋然一笑：

“那真好。眼看到中午了，隔了這麽久你們一定餓了吧。屏兒，快去讓廚房的師傅把做好的菜端上來。”

京城不愧是天下最繁華的都市，天氣這麽冷，街道上依然人來人往，車水馬龍，熙熙攘攘。

“安然就沒有什麽要問的麽？”楚楊側著頭看走在身邊的她。

“……你想要我問什麽？”安然轉頭看了他一會兒，又把視線收回來，數著路邊的冰糖葫蘆反問他。

“剛才在何香苑，我跟上官璃月那樣，你都不生氣？”楚楊伸手拉住她，轉身站在她面前。安然低下頭去，扁了扁嘴角：

“有一點。”

楚楊心疼地把她摟在懷裏，張開身上的披衣將她裹住，柔聲說：

“你走後，我和上官璃月聊天，不經意談起了她的幼年。沒想到卻勾起了她痛苦的回憶，說著說著她便流淚了。我本來只是客氣的勸慰，她卻更加悲切，一恍神就要往我懷裏倒，我伸手剛要推開她，你就進來了。”

“這麽說，你們已經熟到讓她甘願傾訴的程度了麽？”安然擡起頭，嘟著嘴問他。

楚楊抱緊了她，把頭埋在她頸窩裏，小聲說：

“你不知道那時候我一個人有多麽不自在，一面敷衍著她的問話，一面在心裏偷偷盼你回來。安然，以後不要把我丟下一個人。剛才你不說話，我的心臟都嚇得漏跳了好幾下……”

“知……知道了。”安然私下裏偷偷問過楚晴，她說曾經在阿羅納雲的碧羅宮裏見過上官璃月，本人十分清高。平常楚晴最煩這樣的，因此一直沒跟她搭過話。楚晴讓安然跟她一樣，為了自己的幸福彪悍起來。此時安然想著她的話，心裏正在琢磨，忽然瞥見旁邊賣糖葫蘆的大叔一直盯著他倆看，便紅了臉拉著楚楊趕緊走開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大家對楚楊這麽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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