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懸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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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此處,我心中明了,便走回房中收拾起行李來。今日的竹筐還倚靠在門外,未曾整理,我便拖進屋去,一一擺出來,隨手拾掇了幾件衣服打成包袱,坐在床上玩起了那把木□□。

我手中擺弄著它,心裏卻想著別的事。這幾月前我本對諸國政事不大關心,朝局紛爭之類更是所知寥寥。可如今卷入其中,卻愈發覺得以前種種都是自己一葉障目,王權爭奪,互相傾軋,這件件樁樁都要比我想的覆雜。原本總以緒國人自居,看別國相關人事,都有自然而起的水火不容的心態,可如今經事,又覺得緒國也好、昭國也罷,都是各自為主、趨利避害,也沒什麽不同。

在潭陽街頭游玩時,只覺得街上人來人往,旌簾飛擺,其中男女老少、瓜果茶食和在青州時也並無二致。之前救了那只灰麻雀,師父曾說見他並非緒國人,可仔細去看,究竟有什麽不同?恐怕連師父也說不出來。都是兩條眉毛一張嘴,落在我們行醫人的眼中,也就是那一把骨頭,不曾多一塊少一塊的......不知道世人為何如此固執,古往今來,總要分出個你我、劃出個南北昭緒來,為此爭上幾輩幾代,流下多少血淚……

這小弓、弩雖好玩,卻也實在是重,我思忖著路途遙遙,帶上後也是平添麻煩。正將箭頭對著門外,想最後過一把癮,卻看見師父從暗色裏走來,停在門口,嘴角帶笑,正註視著我。

我忙叫一聲師父,便跳起來迎他。師父見我床上已經放上了包袱,敲了敲我的頭道:“耳朵倒靈光,知道要出遠門啦。”

我不以為然道:“薛叔要走,你必然不會讓他一個人去。”

師父聽了我這話,扯了扯嘴角,卻並不像是要笑的樣子。

搖搖擺擺地晃了晃身子,我便飄到桌前去問師父:“薛叔的病還沒好嗎?”

師父嘆了口氣,回道:“他中的毒是金城破,這些時候的藥從未停過,又有霍漣草和盤鱗石化毒,已然好了。”

既然如此,那為何剛剛在藥房中時,師父卻說的那般嚴重,難道是誆薛示的嗎?我正想開口問,但又怕暴露了自己聽墻角的事。

師父卻替我答了:“可是阿梧,你知道最難救的病是什麽病嗎?”

我眨了眨眼睛,思索一陣,擡頭回道:“心病。”

師父欣慰地點點頭,道:“他為了所圖事業,恐怕是自十幾歲起便開始默默謀劃,數十年來,好不容易看見一絲光明轉機,卻又身重劇毒,原先吊著的那一口氣便散了一半……如今眼看大事將成,突遭巨變,支撐他的氣血委實不多了……”

“人生在世,活的便是一個精氣神。我醫術再高,也只能救得他面上安然,至於內裏……他如今這樣,空有精神也是無用,一身病軀也托不起他的鴻圖啦……”

我聽言啞然,不知道該如何回他,薛示這許多年來,定然受過不少苦,我在潭陽見師父給他上藥時,看那前胸後背,竟沒幾塊好皮。諸多病竈或許就是在那些時候埋下的,如今被暗箭險些穿心,幸得師父從閻王手裏為他撿回一條命來,想是也不能如以往一般了。

我看著師父,見他神情淒然,有些不忍道:“師父……總還是有些辦法的吧……”

師父聽言,沈默了很久,房裏的油燈閃來閃去,幾只飛蛾也在周遭盤旋飛舞,那些影子照的師父的臉色明明暗暗。我突然想到今日李阿昌講的那追寒仙姑來,倘若真有這樣的仙姑,這時候勻一根她宮裏的草,說不定便能救一救薛示,只是仙姑愛救有緣人,薛示那個倒黴樣子,恐怕是沒有這個福氣。

我正這般胡亂地想著,突然聽見師父開口,那聲音飄飄渺渺的,像是從一片雲裏穿過似的:“阿梧,明日還要趕路,早些休息吧。”

說罷,師父起身離去,替我掩了門。

曾疾留下了幾個人護送薛示,我們取道豐州,一路奔波,五日後才來到了緒國邊境。見一路上所到之處,皆是一派平靜,絲毫沒有開戰的跡象。想來師父說的怕也不準,緒國這些年來安康平和,也不一定要去蹚這攤渾水。

曾疾腳步倒快,據信說已經到了騰雲關。臨走時薛示將調兵的節符給了他,想必在我們去時,便能有一隊人馬隨薛示直入射山了。

我們甫一入昭,像是等著我們一般,四個黑衣人便攔住了我們的去路。

我擡起頭看見前方一群黑色身影,那四人頭戴笠帽,面帶紗巾,手裏皆提著一柄又長又寬的劍,正疑惑是哪裏來的山匪劫路,卻見那四人單膝跪地,為首一人朝轎中薛示道:

“右丞請侯爺往潭陽一敘,共商救兵之計。”

我見那人身材魁梧,此刻雖然半跪,卻也比其餘幾人高出一頭,雖有紗巾遮面,但望其眉宇,卻隱隱透露著兇光。

這感覺……怎麽仿佛有些熟悉。

我正疑惑,卻見薛示從轎中探出頭來,將那人打量一番,遲疑道:“你們是什麽人?為何在此?”

那四人聽言站起身來,向薛示回道:“右丞知侯爺往騰雲關去,特派我等來接應。”

薛示表情更是疑惑,又問道:“為何往潭陽去?右丞此刻不在騰雲關嗎?”

為首那人似是有些不耐煩,只木然應道:“屬下奉命行事,其餘的事,還請侯爺自己去問右丞。”

師父見薛示沈默不語,此刻也出言問起:“有何不妥嗎?”

我只見薛示眉頭緊鎖,那面上疑雲遲遲不散,聽他呼吸仿佛都遲緩半分。

“右丞帶兵自永昌奔襲,這幾日應是快到騰雲關了,怎麽突然到了南邊的潭陽……右丞行事一向穩重,莫不是有了別的安排......”

言及此處,師父已然警覺起來,讓薛示待在轎中,又下轎來立在我身側,沖那四人高聲問道:“敢問尊駕大名?如此排場,所來為何?”

那人聽言,並不理會,似是不願多說,一改語氣道:“莫管閑事!請淩江侯快隨我等去潭陽。”

說罷,似乎覺得扯這些廢話很沒意義,便招手示意,其餘三人見號便紛紛拿起劍來,劍鋒直指軟轎中的薛示。

我們走的匆忙,又想掩人耳目,因此護送薛示隨行之人只有曾疾留下的六個精壯,此刻對上這群人也不知道有沒有勝算,但想起之前在潭陽,曾疾領著六七人便可剿殺兩倍之敵,想來這群人應當也有如此身手,便稍微放下心來。

可真到交手之時,我便知道自己托大了。面前這幾個黑衣人顯然不是潭陽那群,他們人數雖少,卻個個手藝絕倫。此時細看,那四人手中所持卻並非尋常長劍,劍身扁長銀寒,左側與尋常長劍無異,右側劍刃卻曲折彎轉,如蛇形一般。打鬥之時,只見彎刃翩飛,自上而下劈砍起來,竟比刀鋒還要鋒銳許多。

那幾人對我們似乎沒什麽興趣,其中一個黑衣人劍已到我眼前,又倏然轉向,和另外的人去砍那軟轎,那轎門已被蛇劍劈得破碎不堪,幸有師父在側招架,才沒讓他們得以近身。

頃刻之間,已然不敵,只剩我和師父守在轎外,對方四人,卻是全身而退。

那人見我們負隅頑抗,便有些惱怒,一把扯下面上圍紗,大聲怒道:“侯爺,莫要為難屬下,快隨我走吧!”

真的是他!世上可能沒什麽人長得比他更兇煞了,當日見他印堂陰黑,便知他是大兇大惡之人,如今看來果然不錯。這灰麻雀真是能飛,塗州遇見他,現在又遇見他。

我轉眼去看師父,師父臉色平靜的很,也看不出什麽驚色,只是此刻看著那人,有些冷漠。

我突然想起師父問我的話:“若是仇人求藥到你面前,你救還是不救?”

這下倒好,不是仇人求藥到面前,而是自己親手救了個想殺自己的人出來出來,不知師父這時是什麽感覺。

身後轎中一片死寂,我正擔心薛示此刻該不會是被嚇傻了吧,便聽見薛示顫抖著聲音問道:

“沈大人?”

聽這話......竟是熟人?熟人還能下這麽大的狠手,薛示這倒黴侯爺的人緣委實差勁的很吶。

那人放下劍來,朗聲又重覆道:“侯爺快隨我等去見右丞吧。”

那轎子已經被砍得七零八落,轎簾現已破成絲縷,薛示撩撥幾下,探出頭來問道:“右丞為何在潭陽?”

灰麻雀並不回答,只一味催促。薛示似乎想到了什麽,猛然一驚,大咳幾聲,駭道:

“沈空,騰雲關現在可有兵馬馳援?”

沈空木然不應,這廂又提起劍來:“侯爺自己去問右丞吧!”

我見那人此刻又要上前,連忙摸到一塊木牌。那時只覺得這木牌做工精巧,尤其是上面刻著的鳥兒甚是好看,便一直帶在身上,沒想到竟有用到的一天。

師父此刻正站在轎側,怒視來人。我拿起木牌沖沈空喊道:

“我和師父救過你的命,你就這樣恩將仇報嗎!”

沈空看見木牌,動作慢了一瞬,隨即說道:“我只拿薛示,你二人速速離開!”

看沈空已回轉劍鋒向軟轎刺去,我心中大駭,面前卻突然飛起一陣狂風,登時迷蒙一片,只聽見一陣刺耳的呼鳴從北邊傳來,兩旁林木陡然擺動起來,那風聲中間雜著絲絲刺耳的微鳴,仔細聽去竟像是鶴唳之音。

那一陣呼鳴結束,只見一個花色身影踏著樹梢自天邊而來,只是落地不穩,竟微不可見地踉蹌了一下。

此刻定睛細看,面前的人竟是那日在潭陽遇見的花和尚!

“豎子沈空,速速還我太重珠來!”

沈空離軟轎不過十步,此時突然見那花和尚仿佛也是一驚,連忙後退幾步,又提起他那把長劍來。

“怎麽,”花和尚見沈空退後,冷笑一聲道,“沈大人有膽量拿物,如今卻不敢還嗎?”

見沈空默然不應,那花和尚似是好笑,竟放松下來,雙手插在腰間那碧綠的腰帶上,頗為平靜地巡視了一圈。那目光從我面上掃過,又看了看我身側的師父,最終卻停在了轎中薛示的臉上。

“薛侯爺.......”花和尚悠悠開口道,“薛侯爺這是要往哪去啊?”

這人竟認得薛示嗎?

“晚生眼拙,不知尊駕何人。”薛示聞言,與那花和尚四目相對。

那花和尚並不理會薛示,橫眉轉過了頭,不知是在對誰說道:

“紀延拓好大的手筆,滅了江明和昆玉,如今能還讓池霜劍的傳人為他賣命......”

“是真想將天下武林盡歸囊中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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