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香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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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安,何時得空,我們去一趟蔚湖山莊吧,替許家也上一炷香。”

師父已走出了很遠,聽了薛示的話轉身過來,微微點了點頭。

我見他雙眼微紅,又想起剛剛薛示在祠堂說過的話,恐怕是引得師父想起了舊事。

正欲下山去,薛示又道:

“垂安,我多年未來藥閣,想再呆一會兒,你同阿梧先回去吧。”

師父聽言便望著薛示,那目光很是深沈,似想看破什麽,卻又是不忍。像是冬日的堅冰,欲刺破河岸的凍土,可陽光照下來,卻吻到了一顆春芽。

我本以為師父不願留薛示在藥閣,卻聽他語氣平和,頗為溫柔:

“莫誤了吃藥。”

師父放心他,我卻不放心,於是便留下來看著薛示。我剛聽他在祠堂裏說那些話頗為古怪,要從什麽故人遺志,要守什麽故人遺血......許家滅門不已經查明是方林鐘和赤沖太玄軍所為了嗎?他們不是都已經死去了嗎?

那薛示又要從誰的遺志,守誰的骨血呢?

他還要做什麽呢?

師父已經下山去,我立在門前發著呆。卻看見薛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跑到了柳樹下刨起土來。

我上前去看,卻見那柳樹下已被薛示挖出一個一尺深的坑來,隱約看見裏面埋著什麽。

薛示見我湊前,便擡頭笑笑:

“我可藏了不少寶貝呢……還好你師父只修房子,不曾把這樹砍了去......”

我還道薛示是睹物傷情,想著故地重游懷念一番,沒想到竟是來找舊日贓物的。

正想著待會兒回去怎麽在師父面前告他的狀,卻看見薛示已從坑裏掏出兩個陶罐。

我看那兩個罐子圓圓滾滾,用黃泥封了口,罐身貼了紅紙,那紅紙常年埋在土裏,被蟲蟻啃食,已經破破爛爛、滿是坑洞,卻也依稀能看見上面有字。

“這是酒嗎?”我問道。

薛示拿起罐子細看,應當是在辨認紙上的字,仿佛是認出來了,只見他將其中一罐放在身後,將另一罐又埋回了坑裏。

“不錯,這是桃酒。”薛示將那土坑埋上,用手壓實,似嫌不夠,站起身拍了拍手,又擡腳踩了一圈。

“我離谷之前同季非一起在此埋下了酒,立誓不破赤沖,絕不回谷......沒想到,竟已是十年過去了……剩下一壇,便留給他自己來開吧……”

我聽言驚訝,原來另一壇竟是曾大哥埋下嗎?可他們十年前出谷,到底是因為什麽?

為何對赤沖有如此恨意?

“薛叔,你和曾大哥究竟為何出谷啊?”

薛示端起地上那壇酒,佇立一會兒,走到藥閣門口的臺階前坐了下了,望著我道:“阿梧,你會救你的仇人嗎?”

我心中驚訝,怎麽師父問我,薛示也來問我。這個問題真的那麽重要嗎?

我走到他跟前,也坐了下來,回道:“醫者懸壺濟世,沒有見死不救的道理。”

薛示望著懷裏那壇酒,頗是傷感:

“世人皆要求醫者仁心,可總忘了醫者亦是人心啊,可我自父親逝後,便是人心多過了仁心......父親那時已滅太玄,又值盛年,皇恩榮寵、聲名地位,無一不有,驟然自戕,朝野驚然......”

我聽言大駭:“什麽?薛前輩是自戕而亡?”

薛示並未看我,仍舊垂頭道:“父親臨終前叫我來青州,我原以為他是心念故人,也想順他心意試著做個安穩游醫......可自那年陶師姐出事後,我便知道,我這醫谷弟子,終究是做不成的。”

那日潭陽慶餘節,師父叫曾大哥去房裏說話,我一直在旁聽著。這位陶師姑離世,便是讓曾大哥從軍的原因嗎?

只聽薛示的聲音愈發清晰:“陶師姐慘死,我與季非一同追查,卻發現太玄軍雖滅,可其舊部仍舊游蕩於世。赤沖假意交好,實則放任手下伺機報仇,他們恨我父親入骨,竟尋到了谷中,殺我不成,卻誤殺了陶師姐......”

“我將此事告知師父,師父卻不置可否,只讓我不再出谷,不許去想赤沖的事。可師父離世後,有人給我送來一封信,我展信一看,竟是我父親的字跡......”

“信中字字句句,皆言他大功未成,心有不甘,雖滅了太玄軍,卻放跑了右懷王,害得昭軍枉死數萬,完祥將軍也因此犧牲。父親心中愧疚,羞見天顏,只欲揮師西進,踏破九純......我那時方知,父親心中所想斷然不是遠遁江湖......

“那麽多年,我竟會錯了意......”

我看著薛示懷中那壇桃酒,只覺得那裏面裝著的皆是血淚。我二人一時無話,中日高懸,照得前山大白,遠遠望見山下竹林裏冒出微微青煙。

薛示突然一笑,抱著酒壇站起身來,並不見剛才的愁面:

“過兩日便是垂安生辰,小阿梧,你得幫我一個忙。”

肅康二十年五月二十一。

浮羅谷大雨滂沱。

我和薛示打著傘,站在河邊看那一川殘紅。

為祝師父生辰,我花了好幾天的功夫上山去采那些隱山花。

薛示本想取桃花,可入夏許久,桃子都快熟起來了,哪還有什麽桃花。幸好後山一片隱山正是花季,團簇開放,甚為紅艷。我們忙碌多日,才采下不少,悉數堆在河邊,只等待師父來時,灑落入川,讓其沿河流下。

薛示管這叫“和江壽”。

隱山花很不配它的名字,粗粗大大,顏色又十分艷麗,我想著師父平素不愛宣揚,用物極簡,擇色亦素,恐怕這隱山也入不了他的眼。便問薛示道:“師父真的會喜歡這樣的花嗎?”

薛示見我問那話,笑得頗為得意,

“你師父最喜歡大紅色。”

看著湍急的河水裹著殘花東去,我們二人佇立一陣,直到又一陣暴雨襲來,徹底把最後一片大紅的隱山打進了水裏。

“天公不遂願吶......”

薛示望著奔流的河水嘆了一口氣,卻又繼續道:“幸好我聰明,提前挖了酒。”

師父並不知道我和薛示這些天在密謀些什麽。我身世不明,荀婆婆在時,總是以臘月二十八在山上見我的日子作生辰來過,可自她走後,我便推脫說嫌繁瑣,總是找理由糊弄過去,實則是因為我每過一個冬天,便總是想到:荀婆婆又多離開了我一年啊......

師父知道我的心思,便也不強求,可我卻忘了師父是有生辰的......若不是那日聽見薛示和曹幻書的話,這麽多年來,我竟一直不知道師父的生辰。

本想帶師父去河邊,去看我們準備的“和江壽”,薛示還想著捉幾條魚來打打牙祭。

“你師父生辰,總不能喝白粥吧。”

可誰知夜裏驚風,這雨嘩啦啦地下了一天,先前的準備全然不成了。可薛示倒是不擔心的樣子,只對我說:“無妨,我還有大禮要送給你師父呢!”

我晚課方畢,便瞟見薛示拈著酒杯在房門前摸索,師父正在窗邊打坐,屋裏卻驀然一暗。

“今日長壽仙降世,可送世人一個願望......青州孔氏長希,你有何願吶……速速說來,本仙皆可應允......”

薛示突然進來吹了燈,怪聲怪氣地裝神仙。

薛示說完這段話,師父卻一點反應也沒有,想必是覺得這把戲太過無聊,懶得理他。我正替薛示尷尬,只想快些點亮燈,驅走這屋子裏的沈寂,卻聽見師父仿佛輕笑一聲,緩緩開口道:

“無牽無掛,無病無憂。”

我摸到火折子點起了燈,看見薛示抱著酒壇笑看著師父:“垂安,我當你早已忘了長壽仙呢……”

師父緩緩將腳放下,理了理褶皺的衣衫,語氣又冷淡下來:“真是幼稚。”

薛示見狀,又笑嘻嘻地湊到師父身邊道:“舍弟頑劣,父親怕他出門惹禍......嘿嘿,沒辦法,就是幼稚!”

說著,便開了酒壇,倒出兩杯酒來:“垂安,這是久藏的桃酒啦,你還記得嗎?是你那年去象州買的呀!我一直沒舍得喝,今日開壇,為你慶生!”

師父聞言看了看那桌上的酒,略一驚訝便有平靜下來:“倒是有本事,人走了這麽多年,竟還留了不少東西。”

薛示頗為自豪地笑道:“那是,我還有不少藏貨,改日帶你翻翻?”

師父見他欲斟酒自酌,立馬止道:“你仍在病中,不許喝酒。”

薛示握杯的手已到嘴邊,硬是生生止住,只見他面色淒然,小聲道:“今日也不能喝嗎……我好不容易挖出來的......就一口!一小口!”

或許看他可憐,師父並未再說,只接過了薛示遞過的桃酒,微微抿過。

薛示說是只喝一口,可那一口也太大了些,趁我們不註意,竟是將整杯都灌了進去。師父正欲發作,卻見他將酒杯倒轉過來,似是無辜地晃悠兩下。

“一口嘛……就是一口......”

我見師父眉頭微蹙,已是生氣的前兆,又看見薛示那倒黴模樣,便快步上前奪了薛示的酒杯;“薛叔不許喝酒!你不是還有大禮要送嗎!”

師父聽了我的話,臉上的微慍讓疑惑沖淡了不少。薛示見狀,欣然道:“垂安......上一次你過生辰時,我送你的禮物你可還記得?”

“你不曾送過我什麽。”師父聽他提起往事,心中似有牽動,話竟說得苦澀,便又抿下幾口桃酒。

“不,”薛示搖了搖頭,“我送了,可是你不願意收。”

師父杯中桃酒已經喝下小半杯,只聽他徐徐道:“那是薛伯伯留給你的,你應當好生收著,怎能隨意送人。”

薛示嘆了口氣道:“可你不是別人。”

“十年前,你過十八歲生辰,那時師父在、季非在、我也在。我說我要送你一份大禮,可你連看也不看,就說不收。”

“我知你自師父過世後便不再過生辰,可今日不同......”

薛示看著師父,眼中有些期待的光彩,讓那日喧囂的夜雨都變得溫柔了許多。

只見他從懷中取出一個錦袋,拆開來裏面裝著的是一顆小小的紅珠。

縱然是在夜間,那紅珠竟是比桌上的油燈還要明亮幾分,只是那光頗為寒涼,像是落雪的梅花結了冰,其中的花蕊透過冰層發出的光。

陡然一陣雷鳴,燈花細閃幾下,薛示不為所動,望著師父,我仿佛看見他眼底紅流奔騰,湧動著那一川隱山。

我不知怎得,仿佛就在一瞬間,明白了那“和江壽”的意思。

雲山長青,香川不斷。

春秋平意,星漢問安。

“池霜劍魄。”

“名為望京。”

“這是父親留給我的東西。”

“可我只想把它送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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