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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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寒暄幾句,商庸很是健談,說他們從章東來,正要往長都尋親去。那日只在潭陽見到商妙倫一面,竟沒想到是與我們同路,今日卻又在這裏遇見了。說起一路風貌,商庸更是興奮,師父見他豪邁爽朗,也常附和幾句,倒是頗為融洽。

薛示今日出奇地乖,坐在旁邊喝茶,有時突然被提及,就朝著他們笑笑,也不搭話。我卻看他滿眼都瞟著師父,像是沒見過似的。那眼神倒也收斂,可若是沒有旁人在,我猜他便能直直地盯著師父動也不動。

“我那大哥信中急哄哄地叫我過去,卻又不說是什麽事......不過西邊既定,想是又能太平幾年啦......”

我聽著他們一來一回地侃著天,前臺的老板打著算盤,那右手五指飛舞起來,帶起劈啪的脆響,震得桌上的燈火也閃爍幾下。夥計拿著酒提子打出兩碗酒來,在酒缸沿上把殘酒剮蹭一圈,就掛在了墻上。前門裏飄進兩聲青蛙叫,帶著吹進來的風也有一股青草味。

我和商妙倫插不上話,便湊到一邊玩,這時候才拿出那茲哲女子給的飲天戒來細細端詳。只見那戒指渾然天成,本以為是黑石做就,借著火光,卻看見那黑色石體中有無數細小的金點,若不湊近了看,也很難發覺。但那戒指上鑲著的六顆黃珠卻是奪目,仿佛是依照什麽規式排過序的,我這枚戒指上六珠排成一個“之”字,商妙倫那只上面便更像一個“幾”字。

“這或許是她們茲哲人的憑證吧!每人戒指各不相同,族人們看見這珠子的排序,便能知道戒指的主人。”商妙倫猜測道,說罷,便把紅繩解開,將那枚飲天戒戴在了左手上。

“幻娘!你怎麽下來了?”我正小心地將那戒指掛在了脖上,便看見商庸站起身來,朝那樓梯上的婦人說道。

商妙倫回頭,便站起身來幾步跑上了樓梯去接那婦人。

“小卓,又去哪裏闖禍了?”

“娘......哪裏是闖禍,分明是去行、俠、仗、義、的。”

我見商妙倫在外威風淩淩,活脫脫是個小女俠的模樣,卻不想在父母面前竟是如此嬌憨。如今見她父母頗為寵愛,心中了然,被愛浸泡過的人,身上總有一股子純勁兒。替人出頭時便是個潑辣的模樣,如今撒起嬌來卻又是朵妥妥的嬌花。

若我有這般疼愛我的爹娘,也定然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不過我雖沒有這等福氣,可老天卻也不曾虧待我,先有荀婆婆悉心照料,後來跟了師父,亦師亦父,關懷教養、衣食玩物,旁人有的種種也從未缺過我,這些年也過的很是恣意開心。這次遇見曾大哥,又碰見薛示,雖說他是個倒黴神吧,但對我確實也是不錯......想到此處,我心中欣然,便朝著薛示笑了笑。他剛收回黏在師父身上的目光,對上我的笑顏竟有些疑惑,我故意糊弄他,便留下一個意味深長的表情,又去看那樓梯上的人了。

我見那婦人打扮的甚是素凈,眼角眉梢皆有一股子溫柔,想必年輕時必是個風韻美人。她看上去卻比商庸還要大些,老夫少妻倒是常有,少夫老妻便不多見了。

“二郎,我見你和小卓遲遲不回,還以為出了什麽事……沒想到竟是在這裏同人喝茶談天呢。”

只聽那婦人聲音,卻是年輕的很,這番下樓來帶著商妙倫走到了桌前。

商庸輕笑幾聲道:“今日遇見孔先生,相談甚歡,忘了知會你一聲,倒叫你苦等.......這是孔長希孔先生,這兩位是他的弟弟和徒兒......此乃拙荊,曹幻書。”

師父和薛示聞言站起身來朝她拱了拱手,曹幻書回禮過後,卻很是驚訝地問道:

“孔長希?可是青州孔長希嗎?”

師父笑回道:“正是在下。”

曹幻書看了我和薛示幾眼,臉上仍是疑惑,便繼續問道:“可我並不知道孔神針還有個弟弟......”

師父聽言看了薛示一眼,回道:“舍弟頑劣,父親怕他出門惹禍,便令他長呆谷中......夫人對青州很是了解?”

師父不願再談薛示,便移了話頭,可曹幻書聽了谷中的事卻很是執著,仍問道:“孔扶津......是你父親?”

師父見她直呼太師爺名諱,略有不滿,眉頭微皺,卻見對方年長,也不好發作,只是語氣冷了下來:“是。”

商庸見狀連忙對她說:“幻娘,你這是做什麽!初與孔先生會面,怎得盤問起人家了?”

她尷尬地笑了笑,便向師父道歉:“孔先生,我年少時曾受過青州孔氏的恩惠,這麽多年來,故人都已消散,今日遇見你,便想起許多人來......方才實在是失禮了。”說罷,又向師父行了一禮,以表歉意。

師父聽她這番話,竟是與自家早有淵源,便柔和道:“無妨,不知夫人是與哪位前輩有過故人之誼啊?”

只見她略整衣衫,正色望著師父道:“青州孔曼嬰,先生可認得?”

師父聞言似是一驚,身體仿佛都僵直起來:“正是家姑。”

我正仔細端詳著曹幻書,卻看她聽言臉色微微一變,可只是遲疑幾秒,神態便恢覆如常,換上一個慈愛的笑容來,坐下解釋道:

“我那時在郁林,聽聞充州三表哥要成親,便纏著父母帶我去了。我們自均州南下,七日方到蔚湖山莊......”

薛示插言道:“蔚湖山莊?可是江明劍派所在的蔚湖山莊?”

曹幻書點頭笑道:“不錯,我母親是江明劍主許游歸的胞妹,這番三表哥成親,我們全家悉數到場。我當時十六歲,正是和小卓一樣貪玩的年紀,到了蔚湖山莊後無一日消停,大人們忙著籌備婚禮,也放任我去。”

她說起往事,神情頗為平靜,商妙倫抱著金追在旁,聽到母親童年趣事,咧嘴笑得很是可愛。

“那日我在蔚湖旁玩耍,見湖中開著一種奇樣的蓮花,很是好看,便尋了長桿去撈。可那花像是長了眼睛一樣,我的桿子每一碰著它,它便左右漂遠去,我搗鼓了一陣,竟是一朵也沒摘到,我惱怒起來,便脫了鞋襪直接下湖去抓......”

眾人聽之甚是有趣,商妙倫在一旁很是開懷,商庸也附和道:“原來這小卓的脾氣,竟全隨了幻娘你了。”

曹幻書似是無奈地看了他們父女一眼,繼續道:“我游至湖中,費了好大的功夫才終於摘下了一朵,那花雖長在水裏如蓮花一般,卻是層層疊疊,花瓣薄如蟬翼,花蕊更是殷紅,卻像是牡丹一樣,細細聞去有一股沁脾的香味。我便簪在頭上,聞著那香氣往岸上游。”

“可說來奇怪,我離岸只幾尺遠,卻覺得心裏一陣絞痛,頭也暈了起來,只覺得渾身無力,手腳也不聽使喚,看著岸邊就在眼前,卻怎麽也游不過去,眼前一白,便往湖底沈下去了。”

“幸好那時湖邊有一隊家丁在曬著喜被,見有人落水忙呼救起來。我只覺身上刺痛,口中卻有一股清氣渡入,便吐出不少水來,悠悠睜開眼睛,便看見眼前一個仙女般的人物正拉著我的手,還替我順著氣。”

師父自從聽了她提到孔曼嬰的名字,便格外上起心來,聽她說話竟是一字一句也不想錯過。這時問道:“便是我姑姑救了你嗎?”

“是啊,我那時還不知道這便是我三表哥的新娘子,只覺得眼前的人杏眼柳眉,氣若幽蘭,那一身湘色素紗衣更襯得她出塵飄逸,竟不像凡人......眾人見我醒轉,皆是松了一口氣,母親嚇壞了,差點抱著我哭出聲來。”

“我見三表哥在旁扶她起身,又叫她作‘曼嬰’,這才知道她的身份。孔姐姐取下我仍別在鬢邊的花,放在了一旁,對我道:‘曹妹妹,這杭花有毒,切不敢再隨意摘玩了。’”

我聽見“杭花”二字,手裏端著的茶水撒了一桌,腦中登時一片空白,眼前隨即便是飄飄揚揚的一陣紅雪,盯著曹幻書問道:

“你那三表哥......叫什麽名字?”

薛示離我最近,見滾燙的茶水倒了我一手,忙抓去我的手拿衣袖擦了。師父見我失態,卻並未動作,也同我一起看向曹幻書,聽她接下來的話。

她卻並未看我,只靜靜地望著師父凝重的眼眸,緩緩道:

“江明劍派三公子。”

“許蘭臺。”

見師父和我默然不語,薛示開口道:“端和十四年,昆玉劍主方林鐘為奪江明劍譜,自昆州奔襲,聯合赤沖太玄軍秘密入緒,血洗蔚湖山莊,江明劍派無一人幸免,江明劍譜至今下落不明。”

曹幻書將目光轉到了薛示臉上:“小孔先生說的不錯,許家滅門後,我父母多番打聽,欲尋舊人,可竟連一絲消息也沒有。那時候你父親尚在游歷,人間也沒有浮羅谷這個地方,孔姐姐對我有過救命之恩,可方林鐘下手狠絕,一把火燒了個幹幹凈凈,便連衣冠冢都無處設立......孔先生,你最後可知道你姑姑的下落?”

師父回道:“父親並不常提起姑姑,我也只是知道她嫁得遠,卻也不清楚究竟嫁去哪裏、又嫁給了誰。就連靈位,也是父親去後,我一道為她設的。”

曹幻書聞言驚訝:“那你......母親可還在世?”

師父沈吟片刻,回道:“家母體弱,生下幼弟後氣血虧損,早已西去。”

我尚未從剛才的震驚中回過神,又聽了師父這一番真真假假的胡謅,便又是一陣迷惑。薛示心知這是師父為護他身份,便附和道:“母親生我不易,自父親仙逝,這些年來,全憑哥哥庇佑,我方能無虞。”

曹幻書了然地點點頭,便不再說話。倒是商庸在旁聽了這等舊事,頗為感慨:“昔日四大劍派何等風光,我少年時,天下兒郎無一不想入得劍門,去闖蕩一番。可誰知這仁義江湖裏,還是有這麽多的爭奪搶鬥.....哎,世人皆是貪心吶......”

薛示接言道:“既無仁義,談何江湖。如今的江湖早已變了模樣了。”

此話一出,皆是唏噓。入夜已深,店裏的夥計見我們長談,便留了兩盞燈,如今那燈花也已模糊。商妙倫倒是安逸,抱著金追已窩在她父親懷中睡著了。

我在床上翻來覆去,腦海裏盡是今日曹幻書的話。那年青州落雪,在山下等我和荀婆婆那人說是來找許蘭臺,可許家不是已經被滅門了嗎?又為何到青州去找許蘭臺?

還有那杭花,那人說的“二十兩杭花”究竟是什麽意思?為什麽荀婆婆聽過之後會如此害怕?荀婆婆也知道杭花嗎?她也去過蔚湖山莊嗎?

諸多問題在我心中腦中纏繞起來,越繞越亂,想的我胸口都悶了起來。聽外間師父呼吸平緩,應是睡得正熟,我便小心起身將窗戶打開,借著夜風吹吹我淩亂的思緒。

正擡頭看著月亮,卻聽見旁邊房間一陣輕微的敲門聲。我們和薛示的房間只有一墻之隔,我又住在內間,此刻月明星稀,四下靜默,那聲音雖小,卻也逃不過我的耳朵。

正疑惑是何人這麽晚敲門,卻聽見一陣腳步聲,薛示便開了門。

“曹夫人,這麽晚了,您還不睡嗎?”薛示壓著聲音問道,可我聽他話中卻並不驚訝,似是專門在等著她。

兩人似乎走到了屋中,我聽曹幻書輕笑一聲道:

“你不是也沒睡嗎。”

“薛侯爺?”

我聞言驚訝,師父為隱藏薛示的身份,今日在他們面前皆以幼弟相稱。我見她和商庸皆稱薛示作“小孔先生”,本以為是信了師父的說辭,卻沒想到曹幻書眼毒如此,竟識破了薛示的真面目。

“曹夫人......這是何意啊......”薛示似乎也是始料未及,只好繼續裝糊塗。

“你雖不信江湖,可我仍以江湖人自居。我既不涉朝局,你是侯爺還是將軍,昭國還是緒國,便都與我無異......孔姐姐救過我的命,許家雖歿,我卻從未停止過尋找她,青州的事一向也是上心著的。孔扶津何時娶過妻?又怎麽會有兩個兒子?”

薛示聞言,便也從善如流道:“曹夫人高見,薛某不及。我的確不是師父的兒子,可您又為何說師父並未娶過妻呢?”

“孔扶津同你父親恣意江湖,好不快活,你父親卻突然投了朝廷,撇下他一人。可就算如此,以他瀟灑的性情,又怎麽會突然安穩地回了青州,守在浮羅谷裏,終老一生?”

薛示迷惑道:“許是有了家室......這才......”

曹幻書笑道:“我小時候後便聽過不少他的事,那樣的人,斷不會貪戀什麽兒女情長。突然回了青州,定然有因。我思來想去,便只一個可能......”

“想必是孔姐姐托付,請他照顧幼子。”

他們二人說話謹慎,細不可聞。可我卻聽得清清楚楚,這曹幻書字字句句,皆是在說,師父並非太師爺親生,而是孔曼嬰和許蘭臺的兒子!

“曹夫人,這事可有憑證?許家如今無人,孔前輩也不知去處,空口無憑,也不能胡亂臆測啊!”薛示語氣略擡,這般重要的事情,單憑她一面之詞,又如何信得?

曹幻書嘆氣道:“三表哥成婚之後,我們便回了郁林,可是訊息卻從未斷過,同年冬天,我本以為要去充州賀歲,可我母親卻說‘你三哥哥正有喜事,我們今年便不去打擾,只等明年雙喜臨門,一起慶賀’......你猜那喜事,又會是什麽?”

“我今日見他,正是二十多歲,他何時的生辰,你可知道?”

薛示沈默良久,緩緩道:

“端和十五年,五月二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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