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金追

關燈
回到宅中休息片刻,暮色已至。我和曾疾講了今日桃林的事,他神色凝重,說恐怕又是赤沖派來的人,便召集宅內眾人,又將防守重新布置了一番。

吃過晚飯,師父叫我去正廳背經,說了些什麽讀書做人必要吃得起苦之類的大道理,背了好幾遍方劑論,又讓我默了一遍藥經,直到曾疾進來送藥,才讓我休息了片刻。

薛示晚上氣色倒好,一直看著我和師父在屋裏寫方背經,坐在床上翻著一本不知道是什麽的書,師父不大搭理他,他便饒有興趣地看著我,聽我背方劑的時候,眼神中也有些柔和的光彩,不知道是不是想起了他自己以前在浮羅谷中學醫的時光。

薛示吃完藥,曾疾端了一盤金絲蜜棗到他床前,薛示擺了擺手,示意不必。卻又對上我殷切的目光,了然般笑了笑,便接過蜜棗放在了床邊的矮桌上,招手讓我過去。

我也不推辭,慢慢走了過去,說道:“多謝薛......”師叔二字正要脫口而出,想起今日早上師父陰晴的臉,便又卡住了。

“小阿梧,我是你師父的好朋友,你覺得你應該叫我什麽?”薛示見我猶疑,便笑吟吟地問道。

我搖搖頭,又點點頭,一連想了好幾個稱呼,竟沒一個能用,便只好試探地問:“薛......侯爺?”

“不行,”薛示搖了搖頭,道:“太生分了些。”

師父在旁邊寫方子,聽見我二人對話,頭也不擡,便說:“生分點好,跟你也不熟。”

薛示像是沒聽到一樣,招呼我再湊近點:

“這樣......你叫我薛爺爺......”

還沒說完,一團紙便飛到了薛示的被子上,師父瞪了他一眼,叫他滾蛋。

可最後被趕出來的卻是我。

我一顆蜜棗還沒吃上,也不曾說錯什麽話,便被師父趕了出來,此刻心裏氣悶,就想去找曾疾。可找了一圈也沒看見他的身影,只好悻悻地回房中去研藥。

聽師父說這盤鱗石用來通絡最好不過,能消薛示體內的滯氣,但這用法也太過繁瑣了些:要先把這石頭燒上三天三夜,且這火還得用松木來生,期間火不能滅、木不能斷。待它燒好,又要放到晾涼的雞血裏去泡上一天。到了時候撈出來洗幹凈,用燒的通紅的鐵錘去敲,這盤鱗石便會裂成幾乎均勻的指甲蓋大小的石塊,剖面皆是瑩藍色,或許是因為雞血浸泡的緣故,對著光看時,還能看見細細的紅絲。

看著手中那一塊盤鱗石,我不禁感嘆道,這世間的神奇之物真是不少。我常背的醫書裏也有將玉石之類入藥的方子,可這麽稀罕的石頭我可是頭一次見。

師父照料薛示已有六七天了,因這盤鱗石料理起來實在麻煩,所以師父便一直用尋常止血固氣的方子,加上每日施針,暫且壓住了薛示體內的毒,可實際上並未根除。

我們在莫論山上找到的霍漣草一直在琉璃瓶中仔仔細細地養著。近日薛示病況穩定下來,人也有了生氣,師父便決定明日開始用上盤鱗石和霍漣草,一點一點地去解那金城破。

花了我快一個時辰,才把那一小塊盤鱗石研碎,我小心地把那一把灰藍色的石粉放進了藥瓶,聽見那後院靜靜悄悄,推窗看去,月已下弦。

不知不覺中,我和師父離開青州已經一個多月了。

第二日一早,我們便來到前廳,曾疾已經守在門前,見師父一來,便想上前去問,但或許又想到如今世間可沒有比師父更有能力救薛示的人了,便將那一腔擔憂強壓了下去,只在我進門的時候拍了拍我的肩。

薛示起的倒早,已經穩穩地靠在床上看他那一沓一沓的信件,甚至沒發覺房中進來了兩個人。

師父見他那樣子,不禁皺了皺眉頭。我連忙咳嗽兩聲,提醒那倒黴侯爺。

“垂安......你來啦。”薛示擡頭朝我們笑了笑。

師父徑自走到桌邊去放藥箱,冷冷地說道:“你要是不愛惜自己的身子,何苦勞煩曾疾來請我,費了這些好藥。”

薛示聽言默默放下手中密密麻麻的幾張薄紙,賠笑道:“西邊緊急,看了總比不看安心些......還要請孔大夫快快為我治了,到時候負荊請罪也是要得的。”

師父並不接他的話,這幾天對著薛示也從不給他好臉看,面無表情從藥箱中取出一瓶明黃的液體倒出一些來,又拿了昨日我研好的石末混在一起,那碟中藥漿不一會兒竟變成了淡淡的粉色。

端著藥碟走到薛示床前,師父才緩緩開口道:“會很疼。你要是不想讓別人聽見,最好找個東西咬著。”

薛示聽言正了正身子,似乎有些害怕,看師父冷臉站在眼前,不像是會幫忙的樣子。環顧了一周,也沒找到什麽合適的東西。

我當他是真的害怕,便去藥箱裏翻常備的棉巾,卻聽見背後薛示有些疑惑地說道:

“找不到合適的東西......要不你借我胳膊咬咬?”

我木然地按著薛示的手臂,看見師父將那粉粉的一團藥漿倒進薛示胸前的傷口裏,休養了這麽幾日,那傷竟然還不見愈合,被箭紮入的部分仍是一個腥紅的血洞。

藥漿倒入之後,竟像是在傷口中沸騰了一般,只見薛示胸前傷處泛起陣陣白霧,我擡頭去看他的臉,那張臉上已經滿是冷汗,剛剛還有的血色已經蕩然無存,額上青筋畢露,本就松散的頭發此際更是雜亂了些。薛示被痛的咬緊了牙,卻不見他叫喊一聲,只是感覺我手中按著的他的手臂又燙又硬,仿佛那皮肉下流著的血都是沸騰著的。

我看著也實在有些不忍心,那傷倒像是在我自己身上似的,只覺得胸前火燒一般。又想到薛示好端端地說什麽怪話,氣得師父連止痛的針都不給他了,活該受這麽大的罪。

那白煙彌漫了一陣便散去了,我看薛示那緞面枕頭已經濕透,他身子猛然顫栗幾下,而後松開了嘴大聲地喘息著。

“你倒是能忍。”師父已經回到桌前,去取自己那本應該在上藥前就取過來的針。

薛示聽言嘴角顫了顫,剛才的餘痛仿佛還未消散,看向師父道:“總不好大聲喊出來......讓人......讓人笑話......下次還是借我只胳膊吧......”

這倒黴侯爺的好運氣恐怕都是讓他這張碎嘴給敗完的。

半炷香的功夫,薛示面上已有回光,看來是熬過了這一關。師父便叫了曾疾進來,吩咐幾句,又說了霍漣草萃取的方法。

前兩天我和後院的士兵攀談,他們說潭陽的糟肉可稱一絕,於是我便趁機提議中午出門去吃。師父雖然面上不說,但我也能感覺到他松了一口氣,輕輕地點了點頭,見我手舞足蹈的樣子,便笑著敲了敲我的腦袋。

前廳種著兩株桃樹,雖不如郊外那一片開的好,但此時鑲著師父的笑顏,便是世間最美的春景。

我正在樓上吃著香香的糟肉,卻聽見下面街上喧鬧起來,探頭往欄外一看,那烏泱泱一群人圍在一處,人群正中間留出的空地上,站著一個擎鳥的人。

看那人裝束很是奇異,一身花色緊身袍,腰間系著一根碧綠的緞帶,頭戴一盞塌頂高帽,腳踏一雙木鞋,五彩繽紛,甚是乍眼,渾身上下昭然寫著四個大字。

“不倫不類。”

師父向外望了一眼,替我說了。

我細看那人左臂上的東西,便知道為何這拙劣的引客裝扮也能如此奏效了。

只聽那人扯著嗓子喊:“這可是赤沖王苑裏的寶貝!是鷹,也非鷹,是鳥,也非鳥......”

人群裏一片籲聲,有聽不慣這般賣關子的便吼道:“要說便說,在這嘰裏呱啦地扯什麽鳥語!”

那人聽了也不憤惱,擺擺身子又朝向另一側去說:“這只金追,可上九天追鶴、能下四海捉龍,最稀奇的啊……便是能說人語!”

又是一陣此起彼伏的噓聲,只見那人得意地哈哈笑了幾聲道:“諸位如若不信,我們便賭上一賭,”說著,右手便取下他那頂滑稽的高帽,從中掏出一顆黑色的珠子,捏在手裏向眾人展示一番。

比起那珠子,我先看見的卻是那人光光的腦袋,白生生的,竟然一根頭發也沒有。我摸了摸自己還算茂密的腦袋,笑出了聲。

乍看那珠子黑黝黝的,沒什麽特別,可讓那花和尚舉高對著光一照,便露出玄機來。那珠子雖黑,卻清透無比,其中金絲交錯,精致異常。再細看去,鴿子蛋大小的黑珠中央竟還嵌著一顆金珠。

我雖離得遠,卻也仿佛看見那金珠還向外散發著幽幽的光芒,不知是不是陽光照射的緣故。

“這太重珠世間僅有一對,其中一顆藏在北邊的雪山裏,剩下一顆便在我手中。今日若有人能讓這金追開口,我便將這世間獨一的太重珠贈予他!”

聽這人說話,實在是不著邊際。且不論這珠子是真是假,光是金追說話一事便足夠荒唐了。

一時間不少人擺擺手退出了圍觀,但仍有一群人看著他手裏的珠子不肯離去。

此時也有許多食客圍過來,趴在欄桿上看著樓下的熱鬧,七嘴八舌地點評起來。

“太重珠豈是說有就有的?那可是曾經鎮過大曜江山的寶貝,幾十年前讓赤沖雙王拿了去,現在恐怕還在九純宮裏供著呢……”

“但看這珠子確實不錯,就算是個仿品,也是世間少有.......你看那中間金珠.......”

“西邊正膠著呢,好歹是赤沖的寶貝,怎麽可能到這裏來......”

花和尚見大家喧鬧起來,清了清嗓子,也做出派頭來:

“一言既出,駟馬難追,今日可令金追開口者,我便送他這太重珠。”

縱使再荒唐的事,只要有足夠多的人去做,那也能讓事情顯得合理起來。

一時間也沒人管那太重珠是真是假、花和尚究竟是何目的,大家都紛紛想起主意來,去猜如何能讓這金追說話。

一個中年男子舉手上前道:“我來試試!”

那金追立在花和尚左臂之上,頭顱高高揚起,一線白羽從頭頂到尾部貫穿下來,通體金色,尾長等身,兩爪更是一片雪白,站在那裏頗有些高傲軒昂之態。

那中年男人對著金追絮絮叨叨個沒完,不知道在說什麽,看來倒是把它當作尋常八哥鸚鵡來逗了。

那金追神氣的很,眼睛都不睜開,仿佛睡著了一般,靜靜地站在花和尚臂上。那男人便知不成,快步溜了下去。

不一會兒又有一個顫顫巍巍的老者上前,像是個玩鳥訓鷹的行家。見他並未像剛才中年男子一樣講話讓那金追學,反倒是掏出了一串系著白色羽毛的碎玉鏈子去逗引那金追,似乎想讓它先睜開眼來。

可那金追脾氣不大好,身旁玉鏈飛舞,鏈端的羽毛仿佛搔的它也不太舒服。老者見它不應,正欲上手去摸,那金追突然振翅一揮,只見它所立之地自上而下平白卷起一陣塵風,再看時那老者已然摔在了地上,身旁那碎玉鏈子徹底斷成了無數截。

花和尚似乎並未受那旋風的影響,也不去扶那灰頭土臉的老者,站在那裏問道:“還有人要試嗎?”

剛剛見那金追展翅引得一陣風塵湧動,再看那花和尚巋然不動,裝束雖然怪異,但如今觀其氣度卻是不凡,大家心中已然明白眼前這花和尚和那只金追恐怕都不是尋常之物。一時間眾人靜默,竟無人接話。

“怎麽,堂堂大昭坐攬七州,如今卻沒人能開得了這異邦禽獸的口.......罷了,還打什麽勁,快讓你們那太子回宮去吧!”

我聽這話好生奇怪,又狐疑地看了那花和尚幾眼,他莫不是赤沖人吧?

眾人聽言憤怒起來,又是一片喧鬧,樓上登時也罵聲一片。幾個壯漢氣勢洶洶地擠出人群,揮起了拳頭,怒目圓睜,揚言要打死那花和尚。

我見那金追仍是閉目不動,安安穩穩地立著,花和尚左臂擎著金追,見那三四人上前,也不閃躲,只聽他大喝一聲,以他所站之處為心,周圍二三尺遠處石板上竟裂出一圈槽隙,剛好將他和金追圍在其中。

那幾個壯漢看到腳前的深槽,不覺一楞,止住了腳步,又有許多人圍上去,可都不敢再近前去,便站在圈外罵那花和尚。

“我來!”

一道銀光閃過,一個碧衫少女從攢動的人群頭上飛來,兩只淡青翹頭履穩穩地落在那道石槽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