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渾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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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聽言便止住腳步,我雖未見過太師爺,但作為師父的唯一弟子,也知道青州浮羅谷在江湖上的威名。

太師爺孔扶津憑借一身出神入化的醫術行走江湖,做出不少功績來,最後許是因為有了家室,便不再游歷,回到青州創了浮羅谷,全盛之時門徒眾多,享譽海內。莫說緒國,就連昭國、赤沖宮中也有不少請安問藥的帖子。

可自太師爺仙逝,師父似是有意歸隱一般,將以往門生驅了個幹凈。因著荀婆婆的緣故,便只帶了我一個,在谷中學醫問藥,不理人間紛擾。

那日莫論山下,曾疾叫師父作少谷主,我便知道他是浮羅谷的舊人。可眼下門前這人,竟也是舊人嗎?我還當師父早已不問世事,與前人都已斷了聯系,可突然間故人一個一個現身,倒讓我有些迷惑了。

門內燈影晃了晃,師父便出來開了門。我既知這人是舊人,便不應再疑。只是心中實在好奇,像是幾萬只螞蟻在我心門上抓撓,於是又翻上房去,想聽聽他們究竟要說些什麽。

“少谷主,你要的東西我已經帶來了。只是葵術路遠,西邊戰事吃緊,我也不好脫身,便耽擱了一日。”

那人輕聲說道,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應該是把什麽東西從懷中拿了出來。

幸而我有一雙好耳朵,不然還真的聽不見他們二人說話。

“趙叔,真是辛苦您了。”師父謝道,“西邊戰事如何,您可清楚?”

那人清了清喉嚨,慢慢道:“聽我們的人說,太子掛帥領兵,這些時日竟無敗績,一路西征,已經破了赤沖十五城。鎮西王率五萬先鋒駐紮在射山腳下,赤沖雙王退至登州,想來怕也是強弩之末。”

師父沈默片刻道:“射山腳下那一片流沙可是不好過,如今勝負倒也難定。”又追問道:“那你可查清了潭陽截糧的這批人?”

那人輕聲笑了笑:“正如少谷主所料,昭國西南一線防守嚴密,必不可輕易讓外人進入。自然是緒國放進來的。”

我聽言大驚,緒國這些年來講什麽修生養息,從不牽扯戰事,赤沖和昭國鬥了這許多年,也不見緒國插手,我原以為肅康皇帝體恤子民,不願讓緒國人受戰禍之苦,走了明哲保身的招,沒想到竟是個渾水摸魚的路數。

“鷸蚌相爭,老皇帝巴不得這池大水更渾些呢......”

師父冷冷評道,聽見師父與我所想一致,我暗暗有些得意起來。

那人問道:“我今日進府,遠遠看見曾疾愁容滿面,怎麽......示兒還不見好嗎?”

師父懶懶地說:“曾疾二話不說把我綁到這裏來,我身上無藥,如何救他?”

可能是看那人憂心,便接著寬慰道:“趙叔安心,我自青州接了你的信,便做好了萬全之策。金城破一毒雖猛,可如今你既已送來了盤鱗石,懷明的小命總能留住的。”

那人聞言似是放下心來,說道:“那便好,這些年來我看他一路浴血,也委實不易......”

師父冷笑一聲,可或許又想到面前之人是個長輩,便收起了幾分嘲諷,無奈道:“他自己選的路,怪得了誰?”

那人聽言,嘆了口氣,沈默半晌,試探道:“少谷主,終究是情義為重,你也不必......”

那人說到一半也不再言語,師父小聲接話道:“我自有分寸的。”

我聽得入神,那後院的呼哈聲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停了,想來已是亥正時分。那人輕功倒好,走路無聲,出了房門只一會兒便沒了蹤跡。夜裏實在是涼,又是一陣冷風吹過,吹得我直想打噴嚏,可想到自己現在正鬼鬼祟祟地作著房上竊聽賊,便硬生生地把噴嚏憋回去,憋得我鼻頭泛紅,眼中淚水漣漣。

“這幾日是沒吃飽嗎,怎麽到房上喝起風了?”

我正要悄悄挪步下房去,猛然聽見屋內師父說了這麽一句,不知道他是什麽時候發現我偷聽的。

我心中暗暗叫苦,想著怕是逃不掉一頓責罰了。

我甫一入室,便捎進一股冷風,忙回身把房門閉緊,又默默轉過來,靠在門上。師父站在桌前,臉上也看不出喜怒,我見桌角放著一只木盒,興許就是那人帶給師父的東西。

我垂著頭站了半晌,並非不想認錯,只是一時間不知從哪說起。

從溜進廚房拿糕果吃?從翻上房偷看別人打拳練功?還是從跟蹤那人潛入西廂?

正猶豫著,聽見師父先開口道:“我本不願你聽見這些嘈雜的事,可想到你終有一日要獨擋這世間諸般人心鬼蜮、雲詭暗流......罷了,你也不小了,是可以略略聽些。”

聽師父話語,並沒有責怪之意,反倒多了些無奈,不知是在勸我還是在勸他自己。

我見師父溫和,便指著桌上的盒子問道:“這東西便能救那位倒......侯爺嗎?”

師父順著我的手看去,拿起那只木盒,打開了來。只見盒中躺著兩塊拳頭大小的石頭,順著燭火看去,那石頭褶皺異常多,凹壑處泛起瑩瑩藍光,層理片狀,片片緊連,遠遠看去便像是動物鱗片一般參差疊就。

師父拿起其中一塊細細端詳了一會兒,又放回盒中,回我剛才的話:

“這是盤鱗石,光這一件東西自然是救不了他。”

我疑惑喃喃道:“那你剛剛說......”

師父笑道:“阿梧,我們不是還有霍漣草嗎?”

我看著師父的笑,突然覺得有些陌生。

是了,打從一開始,師父便是為了那人來的。

我也不知道我在傷心些什麽,治病救人本就是醫者本分,況且聽這些人話裏話外,那倒黴侯爺和師父也頗有些淵源。可即便如此,我也隱隱覺得,師父仿佛是......太上心了些。

縱師父剔透玲瓏,也不能知道我現在心中正想些什麽。見我沈默不語,只以為我疑惑,便接著解釋道:“金城破是三品毒,毒物之類我知之甚少,但藥理毒理卻是一家之學。金城破滯人經脈,傷人血氣,用盤鱗石通絡、霍漣草固本,應當是不錯。”

我回過神來,連連點頭,正欲問師父這藥該如何用,卻聽見門外仿佛有打鬥聲音,師父便走來開門朝屋外望去。

只聽後院刀劍錚錚,一時間呼喊吵嚷聲振聾發聵,我們房前也有一隊人提著劍往後院趕去。師父抿緊了嘴唇,眉頭也皺了起來,並未再看後院,只帶著我朝前廳奔去。

待我們走至前廳,後院喧鬧聲愈發大了,我看見曾疾領著七八個人正守在前廳門前,見我二人到來,似是一驚,忙上前來。

師父望了門內一眼,看仍有燭火,想是那倒黴侯爺還算安全,便問曾疾:“你可知來的是什麽人?”

曾疾恨恨道:“這時來的,必然是赤沖的人......不知道他們這次又是如何進來的.......”

我心中訝然,曾疾不知道這群人的來處,我和師父倒是清楚的很。看來我們的肅康皇帝手筆倒大,也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人。

師父臉色凝重,正思索時,一個穿著鎧甲的小兵從後面跑過來,對著曾疾哭訴道:“曾統領,這些人有備而來,我們抵擋不住啊……”

曾疾聽聞怒火中燒:

“撐不住也得撐,這擺明了是調虎離山,快給我滾回去!”

那小兵一臉欲哭無淚,訕訕地跑回去。似是印證曾疾的話,十五六個黑衣人突然從前門兩側房頂翻下,個個手持長劍,直往前廳刺來。

只見曾疾大喝一聲,便和門前的人聚在一起,似是擺起陣來。師父將我攬在身後退到檐下,定神看著。

那群黑衣人身法極快,想是訓練有素,左右夾擊,一時間劍光寒寒,竟把前院映得雪亮。曾疾手上頗有些功夫,他們組的陣法也是疏而不漏,不多時已將五六個黑衣劍客困在陣中。兩方對峙,竟成平手。

其中一個黑衣人見局勢僵持,便打起我們的主意來。提劍佯裝破陣,走至陣前劍鋒一轉,竟直直地朝我師徒二人面門而來。

曾疾見狀一驚,連忙料理了陣中困獸,便朝這邊趕來,可那黑衣人腳下似踩流雲,我只見一個黑色影子仿佛在眨眼間便從前門口飛到了檐下。耳邊正聽見曾疾大喊一聲“少谷主小心!”那劍尖已在眼前。我心想,江湖果然是個紛爭之地,我和師父救人無數,行善積德,竟也要客死異鄉,落得如此下場。

正欲沖上前替師父擋上一劍,報了這麽多年恩情,卻見那刀尖在離師父一指遠處停住,顫抖兩下便落在地上。我探前去看,那黑衣人心門直直插著一根長針,左頸上也有幾條細密的血線,此刻倒地,那鮮血便緩緩流出,頃刻之間就在頸側染出一片紅來。他手中還握著長劍,月光劍光映照之下,只覺得恐怖異常。

前院中人未想到有如此變故,朝這邊看來,見師父一個文弱模樣此刻手中正握著三根沾血的銀針,定定地看著他們......剩下的黑衣人微一晃神,便讓曾疾抓住了機會,迅速改演陣法,又成一場惡鬥,終將那些人斬於陣中。

此刻後院已寂,只有零零散散的打鬥聲。許是這群人已知失手,便退去了。

曾疾忙上前來探問師父是否受傷,又去看那黑衣人的面容,翻遍了全身,也找不到什麽物證。

前院的人正在處理那群黑衣人的屍首,揭開面紗後都統一搬至西南角。想是風波已過,曾疾便請護送我和師父回去。我餘驚未了,一時邁不開步子,正想跺腳回身,卻覺一陣疾風飛過,竟是無數羽箭破門而來。

院中守衛都以為賊人已去,正是松懈的時候,這箭雨來的極速,守衛們尚未來得及反應,便紛紛中招,登時倒地一片。

曾疾握緊劍器,守在前廳門前。其中一根來勢洶洶,竟躲過了曾疾的劍花,直奔中堂。前廳燭火陡然熄滅,曾疾大駭,沒了燭光映照,手下動作也遲緩起來。

師父見狀,讓我呆在原地,只見他飛身出去,踏著院中燈柱直上房頂,兩袖交替甩開,衣擺紛飛,月下那抹白色身影便如一只黑夜中的蝴蝶,只不過不是在釋放花香,而是在揮灑死亡。

人人皆知青州神針孔長希救人無數,可又如何想到那救人的長針頃刻之間也能取人性命呢?

我知自己是個草包,平白上去送死也太不劃算,便大聲朝後院呼救。不多時,便來了一堆人,其中不少熟面孔,都是我在房頂上看他們打拳認得的。

師父此刻已經回到我身旁,那箭雨已然稀疏,曾疾一直守在前廳,見後援來到,便要帶人去追,朝師父望了望,似是在等他首肯。

師父微微點了點頭,曾疾點名幾個,便帶著人出門去了。

這兩波交手,應當是徹底結束了,師父朝屋內望了望,便帶我走過去。

推門看去,只見烏黑一片,幾只羽箭射過窗門就躺在正堂地上。

師父立在門口,提起聲音向房中問道:

“你死了沒有。”

良久,黑暗中一陣悉悉簌簌的聲音帶起一串微咳:

“我這條命金貴得很,我得守著。”

師父聞言,終究是帶我踏進了這間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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