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5

米爾嘉喝了口水，然後將剩下的倒在手上，晶瑩的水珠撒在草地上，將泥土浸潤成深顏色。這時，一條幹凈的手絹遞至她面前，她擡起頭來，對上一雙澄亮的眼睛，年輕的夫人自然是記得她的，一個叫芬迪的侍女。她簡單的感謝過後，女仆便紅著臉跑掉了。

米爾嘉苦笑著將手絹疊好，放在一旁，有些東西，必須要還回去。

她下意識的摸了摸掛在脖子上的吊墜，只有這個才是她最為寶貴的。她將皮質胸甲的帶子系緊了些，又重新調整了腰帶的位置，待一切準備就緒後，她才將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女孩身上。

卡梅莉亞，她的愛人,發誓永生效忠的對象。

正是十九歲的懵懂年紀，美好如清晨綻放的花朵，帶著半熟少女獨有的熱情與活力，像奪目的太陽一般，盡情的燃燒著光與熱。而她，從最初，就一直被她獨特的魅力所吸引著，就像是剛從寒冬走來的旅人，蜷縮在她懷中，迫切的渴望著火種所給予的溫暖。

以愛為名，自己一直都在汲取著，這樣的深情，也需要用一輩子才能還得清。

她定了定心，所以，要保護好她，不惜一切代價。

座上的少女發覺了這不同尋常的目光，她與她四目相合，露出一個會心的笑容。

米爾嘉忽然紅了臉，她迅速扭過頭去，將落下的發絲向耳後攏了攏，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

她第二場比試的對手顯然已經做好了準備。黑發黑眼的少年左手正搭在眼眉間，出神的望著天空，米爾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卻是什麽都沒有。她疑惑的回眸看著那個少年，而對方似乎已有所察覺，側過臉來，他的眼睛非常明亮，裂開嘴角沖她露出一個大大的微笑。米爾嘉一怔，但瞬即回過神來。

是的，即便如此，她的心也不會有一絲波動，因為，她的劍已握在手中。

在坦特洛尼的示意後，比試便已經開始了。

“米蘭鐸騎士，你有什麽看法？”卡梅莉亞反手將彩色的羽毛扇子擋住了下顎，只露出一雙仿佛會說話的湛藍眼睛。

騎士皺起了眉頭，仿佛非常痛苦般的思索著，看起來像是很難回答，猶豫再三，才回答道：“殿下，不用說贏的人一定是黑金……米爾嘉大人，但如果這只是個試煉的話，就很難說了。依我之見，馴鹿的目的一定是考驗是否有保護您的能力，但若根據這一點判斷的話，範圍就很廣泛了，自然也就不僅限於劍術。”他看著卡梅莉亞：“比如遇到突發事件的判斷力、救護能力、與隊友的合作等等都可以納入這個範圍裏。不過……最重要的還是‘意志力’。”

卡梅莉亞點了點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也可以說是韌性，就像大樹死而不僵，即使是最後關頭也要拼命去實現自己的承諾。在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是騎士精神貫徹在單一方面的體現。而那個小子……他的目標很明確，從他的眼睛中就能看出來。”

聽他這麽一說，卡梅莉亞便往黑發少年的臉上看去。

她瞇著眼打量著與米爾嘉對戰的傑裏安，卡梅莉亞略一楞神，似乎場上的兩個影子就像是重疊起來一樣。她像是找到新大陸一樣，饒有意味的打量著兩個人，差不多的身量，同樣纖細的身軀。杜魯米恩家即便是女性，身材都是極為高挑出眾的，加上她自幼便開始高強度的訓練，身材骨骼健美緊實，幾乎挑不出一丁點多餘的贅肉。即便是生產後，身材恢覆的也是相當迅速。而傑裏安正處在長身體的時候，雖然個子在男性中並不出挑，但在完全發育成男人前，少年時那青澀的身軀總是格外纖細美好的。

同樣的黑色眸子。

看著兩個纏鬥在一起的身影，卡梅莉亞似有些恍惚。

是啊，差不多都好忘記了吶，自己不正是因為看到那雙執著的黑色眼眸才破例讓他進入侍衛隊，並且拜托那位劍術師範教授他劍術的嗎？其實這無關於他的那位侍奉山茶花家很多年的廚子老爸的苦苦哀求，而僅僅是因為，他很像她。

特別是他的眼睛，像極了她的愛人，黑金月的最高騎士，米爾嘉蒂拉。

她搖了搖頭，仿若自言自語的輕聲笑了起來：“我會，讓她一直在我身邊的。”

坐在她身旁的米蘭鐸自然是聽到了，他什麽都沒說，雖然他並不喜歡這些流言，但有些東西也不是說你閉上耳朵他就不會傳進來的。之前他也曾隱約聽聞，他們那位美麗高貴的山茶花家主和黑金月騎士之間的一些風言風語，但是兩個小女孩，怎麽可能？連他都被自己這些奇怪的想法逗樂了。

米蘭鐸甩甩頭，場上勢頭激烈非常，他將目光定在那個人身上，米爾嘉蒂拉，一個放棄了最高騎士的榮譽反而下嫁到山茶花家遠支的人。作為騎士，怎可不在乎榮譽，作為騎士，怎麽可能會忘記最初的錚錚誓言？何況她也曾是被王矚目之人。

不理解，女人的心思，怎麽可能理解。

若有機會，想與她一戰，但不是現在。作為一個還在哺乳期的孕婦，根本使不上力。不過她的心界很高，只憑借自己高超的技藝就敢連戰兩人。看起來，以後或許不會那麽沒意思了。

米爾嘉虛晃一劍，只憑借臂力與身體的柔韌將傑裏安卡在進退皆難的死位，少年憋紅了臉，使足了力氣要將她逼開，女騎士卻靈活的逐步緊跟，讓傑裏安連後退都十分艱難，在她稍松了一口氣的瞬間，他抓住了這個機會向後躍去。米爾嘉劍鋒一轉，佩劍在少年胸前劃出一道劍花，傑裏安將將一側身，她便轉為丁字步穩住身形刺去。黑發的少年有些慌張，他咬緊了唇，在這樣緊急的情況下，他已無暇去思考，只能憑借著身體的反應接招，然後抓住稍縱即逝的破綻進行反擊，當然這個比例是很低的。一向憑借靈巧為優勢的馴鹿怎麽可能會給他機會？當少年半跪著提劍做最後的掙紮時，米爾嘉借壓使了力，他承受不住劍身一傾，便在他左手掌心劃出一道長長的血痕。

女騎士皺起了眉頭，這與她之前的打算稍有偏差。

於是她便收了勢，伸出手，想要扶少年起身。

“……我還可以繼續。”少年掙紮著站了起來。

“我明白你的心意，但是，到此為止。”女騎士解下自己的領結，走到他面前托起那只受傷的手掌，熟練的包紮好後，擡起頭問道：“你的導師是卡蘭特？”

少年不甘心的點了點頭。

“你的心很堅定，但是你的劍刃不知應該指向何方。去找一些可以與你對峙的假想敵吧，那些和你一樣的或者比你強的人。有些你需要明白的東西是你獨自練習是永遠無法體會到的，同樣別人也無法告知你，只能自己去領悟。”她雲淡風輕的說道：“你需要多找一些朋友。”

她說完話便轉身離開了，只留下少年站在那裏，看著她的背影漸漸遠離。

坐席上，美麗的女主人也按捺不住，匆匆跟了上去。

眾人在伊莉娜的安排下將場地恢覆原樣。

這時少年的肩膀被人重重的拍了一下，他一轉身，竟是位沒見過的騎士大人。

“我聽見馴鹿跟你說的話了，她說的沒錯。或許，你會想跟我們一起走。雖然我沒法許諾你什麽，但是如果你想要對手的話——”他用眼神瞟了瞟不遠處的幾位年輕的騎士。“他們也許會想跟劍術師範的弟子來一場。”

那幾個人回頭跟他們打著招呼。

“我是湯普森米蘭鐸，塔利亞第一騎兵隊的隊長，效力於山茶花家。”

“萬分榮幸，先生。我的名字是傑裏安富瑞爾森，鏡湖莊園的侍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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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爾嘉感覺到自己身後有人，她停下了腳步，轉回身去。

卡梅莉亞正朝她走來。

當她在她身前立定時，米爾嘉淡淡的開口問道：“我最近沒有看見凱蒂。”

不，這並不是問詢的口吻。

卡梅莉亞並沒說話，只是用她湛藍如夜色星辰的眼睛看著她。

米爾嘉嘆了口氣，放柔了聲音：“如果以後再有這樣的事情，即使不和我商量的話，也請告訴我。卡梅莉亞，我會尊重你的判斷。”

【因為，我相信你。】

栗色卷發的少女微微揚起了嘴角，撲進了她的懷中。

“這是我深思熟慮後的結果。”她把臉埋在她溫暖的胸懷中，撒嬌似的說道：“但是，我的小鹿，我知道我錯了。我答應你，如果以後再有什麽事情，我會提前把我的想法告訴你。所以——”她眨著眼睛問道：“你能為了我，按我說的去做嗎？”

米爾嘉雖然板著臉，但卡梅莉亞看出來了，她的確沒有生氣。

“當我看到傑裏安的時候我就知道你選擇他的原因。卡梅莉亞，我並不傻，因為你需要一個又忠心又不引人註目的棋子，而昆尼亞便是在這個選擇後不得不做出的讓步。這也是你無法起用坦特洛尼的原因，如此推理下去，我的行動範圍也在你的計劃之中，對嗎？”

卡梅莉亞點點頭：“我應該說不愧是黑金月馴鹿嗎？真是值得讓人稱讚。你說的沒錯，首先，我要保護你的安全。其次，我需要人手。第三個原因嘛……”

“你有必須要堵住的口。”米爾嘉說道。

“你說的沒錯。”卡梅莉亞挑眉，表示一點都沒錯，她露出一個不用擔心的表情。“長姐吾主會保佑我們。”

兩人相視一笑，氣氛漸漸緩和下來。

米爾嘉撫順著她的長發，卡梅莉亞擡起頭看著她，米爾嘉眉宇間的英氣漸漸被母性光環籠罩起來，她看著她柔順溫婉的模樣，女大公心底裏忽然升起一股莫名的燥熱，她美目迷離的看著自己的愛人，閉上眼，睫毛輕輕的顫抖，粉嫩的唇瓣微微張開，像是正在渴求滋潤的花瓣。

她毫無意外的吻了她。

“同樣，我也希望你能尊重我的選擇。”米爾嘉在心中默默念道。

，

命運的齒輪已經開始轉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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