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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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鮮的大一生活結束了，林月迎來了平淡的大二生活。2000年的9月，大學校園又開學了，有了人，就有了生機和活力，就像去南方過冬的燕子，同學們都嘰嘰喳喳飛回來了，主人家的屋梁又呢喃起來。所有回巢的燕子都很開心，也很興奮，兩個月不見同伴，有著說不完的話。
唯有範如風心情很低落，百無聊賴的，仿佛對什麽都沒有興趣了，他失戀了。一連幾天，範如風都失魂落魄、魂不舍守的樣子，整天耷拉著腦袋，沮喪著臉，胡子都長滿了，依然懶得刮，任由它瘋長著，黑乎乎地包圍著嘴唇，像上了一道黑柵欄，看上去憔悴不堪，仿佛老了十歲。
這天晚上，向陽決定找範如風談談，拉他去外面散散心，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向陽走進他的寢室，看到範如風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書桌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書，有的翻開著，有的合攏著。床上的衣服東一件西一件，淩亂地放著，地上的鞋子一只在床外，還有一只呢？原來在床底，襪子也不知去向，他的生活是一團糟。
向陽皺了皺眉頭，幫他整理好書籍和衣服，又把床下的鞋子拿了出來，和床外那只放整齊了，然後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他輕輕推了推範如風，溫和地說：“如風，我們出去走走吧，別睡了。”範如風含糊地“嗯”了一聲，半閉著眼，迷迷糊糊地說：“去，去哪兒啊？”說完翻身朝向床裏，背對著向陽。“你醉啦？”向陽問，“身上沒酒氣啊？”“對，我們去喝酒。”範如風一聽到“醉”字，突然來了精神，搖晃著從床上坐了起來，臉色有些蒼白。“這，不太好吧，喝酒傷身哪，兄弟。”向陽有點猶豫。“走吧，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陪我去！”範如風已從床上起來，他不耐地說，一邊從鞋子裏面拉出襪子來。“那好吧，就算去，你好歹要穿上外套吧。”“哦，我差點忘了。”範如風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於是匆忙換上外套，兩手隨便捋了捋亂蓬蓬的頭發，算是整好衣冠了。向陽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兩人一同走了出去。
他們找了個餐館喝酒。範如風一口氣喝了三瓶啤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入愁腸。“別喝了，差不多了。”向陽把範如風的酒杯拿到自己面前。“沒事，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哈哈……”範如風略微有了醉意，開始灑脫不羈了，他索性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酒瓶仰起頭對嘴直接灌了。向陽坐在對面已來不及阻止，等他走到範如風旁邊，他早已大半瓶灌下了，向陽忙從範如風的手中奪下酒瓶放到桌上。“你醉了，別喝了。”向陽在他耳邊說。“我沒醉，誰說我醉了？我，我好著呢？”範如風說完，搖搖擺擺地倒在了椅子上，嘴裏念念有詞。向陽倒了一杯茶水，走過去遞給他。範如風以為是酒杯，痛快地一飲而盡。“好酒。”範如風喝完醉醺醺地說，已分不清酒和水。向陽站在一旁哭笑不得，他又給範如風倒了一杯，讓他喝下。範如風兩杯茶下肚終於平靜了些，一頭趴到桌上沈睡過去。向陽看著他搖了搖頭，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起來。
約摸過了半小時，範如風趴在桌上的頭動了動，繼而又側轉了過去，把頭斜靠在手腕上，他終於“蘇醒”了。“現在人感覺怎麽樣？”向陽望著範如風側著的頭問。“有點頭痛，人還好。”範如風趴在桌上悶悶地說。“沒事就好，何苦呢？”向陽嘆了口氣勸道。
這時，範如風趴在桌上開始懷疑人生了：“向陽，你不知道我的苦。我從小就失去了雙親，是舅舅收留了我。我的父親是個酒鬼，整天就知道喝酒。一次從外面又喝得醉醺醺回來，母親實在看不過去，當面說了他幾句。酒鬼父親聽後惱羞成怒，揚起一巴掌狠狠打在母親臉上，母親當場昏倒在地，後經救治無效身亡。三個月後，父親也抑郁而終，村裏人都說是母親討命來了。當時我才五歲哪！”範如風趴在桌上吃力地舉起一只手，伸開五個手指頭給向陽看，繼續說道，“舅舅見我孤苦伶仃，便接我到他家中，收留了我。舅媽雖然心裏不高興，但礙於舅舅在家中的經濟地位，也不好當面怠慢我。舅舅一家養我長大，又供我上學，快二十年了，哈哈……”
範如風又發作了，瘋瘋癲癲笑個沒完，半晌，收住空洞的笑容，繼續說下去：“現在舅舅開辦的磚窯廠形勢很好，就像窯洞裏燒出來的磚頭，紅紅火火，我也考上了醫大，舅媽對我比以前好多了。”“這不是很好嗎？你應該高興才是。”向陽趁機插了一句。“是好事，可是寄人籬下的感受你知道嗎？欠著人情債的滋味你體會過嗎？很難受，真的。”範如風慢慢擡起頭坐直了身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
“如風，我能體會到你的苦，就是心裏對別人有一種虧欠，世上最難還的不就是人情債嗎？但是兄弟，假如生活曾經欺騙了你，請不要悲傷，更不要難過，憂郁的日子裏我們須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向陽現場編輯詩人的語言來安慰範如風，跟林月相處久了，他也變得喜歡咬文嚼字了。
範如風蒼白的臉上泛著酒醉的紅暈，兩眼無神地望著桌子，麻木地說：“我娘死得早，舅媽又刻薄，我從小就渴望家的溫暖，渴望親人的關懷和愛。長大後，我又渴望遇到真愛，渴望身邊有個真心人。可是，造化總是弄人，沈英家跟我同心不同路，剛分手的女友又是同路不同心。漫漫人生路，我嘗盡了世間冷暖，個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曉。”“既然不同心，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折磨自己呢？一切向前看吧。”向陽順勢勸慰。
“是啊，人要往前看。可是要忘記一個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也想忘掉過去，展望未來。難啊！”範如風沮喪地把臉埋入雙掌中，深深地低下頭去。“那就慢慢忘吧，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總有一天能走出過去的陰影，迎來新的生活。”向陽鼓勵道。“也只能如此了。”範如風再次擡起了頭，終於勇敢地面對現實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天上的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一學期又接近尾聲。為迎接2001年新年元旦，醫大和師大共同組織了一個跨校聯誼舞會。舞會上，燈光撲朔迷離，五顏六色的光若即若離地變幻著，搖曳著，平添了幾分神秘浪漫的情調。舞池中，一對對俊男靚女合著節奏踩著優雅的步子，比肩挑起了交誼舞，偶爾有誰一個漂亮地轉身，驀地驚艷了全場。
向陽摟著林月纖細的腰身，深情款款地註視著林月，林月微擡著頭，含情脈脈地迎著向陽的目光，彎彎地睫毛一根根俏皮地向上翹著，嫵媚中帶著幾分可愛，一切都是這麽自然美好。“你的眼睛真像斯嘉麗，不，像斯嘉麗的眼睛。”向陽溫柔地說。“是嗎？那看來是兩汪迷人的綠湖，一片是荷花蕩，一片是孟家池。”林月打趣地說，輕輕搖擺著嫻熟的舞步。向陽微微笑了笑，摟緊了林月。
舞池邊上，範如風和江燕兩人面對面地坐著，小眼看小眼誰也不作聲。就這樣悶悶地憋了一會兒，範如風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聽剛才林月介紹，你是她同學？”“嗯，一個寢室的好友，你是向陽的同學？”江燕也問道。“我是向陽的高中同學，我倆是97年同時考上醫大的，如今算是校友，不是同學。”範如風解釋說。“哦，那林月也是你校友嘍，高中的。”江燕問。“是的。你會跳舞嗎？”範如風終於把話題轉到了跳舞上。
“會一點，是林月教我的。”江燕謙虛地說，臉上竟有了幾分羞澀。“林月真是多才多藝，向陽也是她教的。”範如風羨慕地望著舞池中的向陽和林月。“嗯，因為林月有個時髦的上海姨媽，也是多才多藝。”“難怪，我們跳舞去吧。”範如風伸出手發出邀請，江燕微低著頭，靦腆地把手放到範如風的手掌上。範如風出神地望著江燕的臉，仿佛看到了沈英家，他楞了一下，努力睜了睜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沈英家不見了，眼前是另一個人，雖有幾分像相，但人家叫江燕。他頓時清醒了過來，牽著江燕的手緩緩走入舞池。
林月看到江燕和範如風攜手步入舞池，先是吃了一驚，繼而抿嘴一笑，她朝向陽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往後看。向陽轉頭看去，範如風正紳士地摟著江燕的小蠻腰，兩人亦步亦趨地擺動著舞步，正在彩排中。他默然地笑了笑，轉回頭對林月說：“這下好了，如風應該會走出失戀的陰影了。”“誰知道呢？範如風真像一陣風，刮走了沈英家，又吹走了前女友，現在不知又要起哪陣風？”林月並不看好範如風，她替江燕擔心。“朋友自有朋友福，我們也別替他們操心了，順其自然吧。”向陽安慰道，“如風也不容易，一切隨緣。”“好，一切聽向醫生的。”林月向向陽眨了眨眼睛，調皮地說，向陽展齒笑了。
範如風和江燕自從在舞會上認識之後，兩人頻頻約會，很快墜入了愛河。在江燕眼裏，範如風書生意氣，風度翩翩，俊俏挺直的鼻梁上架著一幅黑色的圓形眼鏡，看起來十分清秀，儼然一介玉面書生，只差穿一件長衫了。在範如風心裏，江燕仿佛是另一個沈英家，活潑可愛，古靈精怪，雖然比英家少了份豪爽直率，卻別有一番不豪爽的韻味，讓人捉摸不透，欲罷不能。短短幾個月，愛的烈火越燒越旺，兩人幾乎到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境地，整天出雙入對地羨煞旁人。他們一起去網吧上網聊QQ，一起坐在草坪上看流星雨，一起到郊外看風荷。
六月的一個晚上，範如風和江燕又來到省城郊外的荷園，此時荷花已經盛開，一朵朵亭亭地立在碧綠的荷葉上，月色像輕紗一樣瀉下來，灑在荷塘上面，仿佛起了一層白霧，朦朦朧朧的，如真似幻。一陣南風吹來，荷葉沙沙作響，荷花輕輕搖曳，和著這迷人的月色，如入月宮仙境。
他們手牽著手慢慢走到荷塘邊，兩人一起停了下來。江燕背靠在範如風的胸前，懶洋洋地迎著舒適的晚風。範如風從後面攬住了她的腰，兩人一起望著這片靜謐的月下荷塘。“荷花不愧是淩波仙子，月下的荷塘更是仙氣繚繞，真是‘覽百卉之英茂，無斯華之獨靈’。”江燕無論走到哪裏，總是三句不離本。“中文系的女生就是多愁善感，總喜歡吟風弄月，讓人歡喜讓人憂啊。”範如風低頭吻著江燕的頭發說，聲音從發絲裏幽幽地飄出來。“怎麽理解？”江燕側著頭問。“感情是一把雙刃劍，讓人歡喜讓人愁，愛有多深，傷就有多痛。”範如風低頭靠在江燕的肩上，深情地問：“燕，你會愛我一輩子嗎？”“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江燕轉過身來，摟住了範如風的脖子，擡頭望著如風。“如風，你會為我留在省城嗎？”江燕問。“當然，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就算你高飛了，我也會追你到天涯海角。”範如風擡起手撫摸著江燕俊俏的臉頰，細長的雙眼透過鏡片久久凝視著江燕。“真像。”範如風一不留神脫口而出，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什麽真像？像誰啊？”江燕怔了一下，疑惑地盯著範如風。“像，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範如風算是老實人，實話實說了，他知道說謊反而誤會更深。“以前的朋友，那算是故友了，這位故友就是過去的女朋友吧？”江燕是聰明人，一聽即明白一二，她說話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是話裏帶著酸味。
“不是前女友，是一個高中時的普通朋友。”範如風說話沒了底氣。“難道是女閨蜜？”江燕突然冷笑道，“你們應該是比較暧昧的朋友吧。”江燕話裏帶刺，臉也隨即陰沈了下來。“哎呀，你不要追究了嘛，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還要抓著不放，有意思嗎？”範如風突然松開江燕，捂著腦袋不耐煩地說。江燕一楞，怒氣拌著醋意立刻從心底升起，厲聲反問：“為什麽不說？難道你心虛了？”範如風頭疼欲裂，腦子嗡嗡作響，他望著江燕哀求道：“不要說了，好嗎？”“我就要知道，我不想被蒙在鼓裏，我又不是傻瓜。範如風，我是不是那個人的替代品？你回答我！”江燕鐵青著臉步步緊逼，伸出手指著範如風吼道，突然像變了一個人。範如風嚇得後退了幾步，連連搖了搖頭，一臉委屈地說：“燕，愛的前提是相互信任，你為什麽不相信我？既然你不相信，那我只好以死明志了。”說完，轉身撲通一聲跳入荷塘。
“不要！如風！”江燕驚叫道，她連忙跑過去想拉住範如風，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範如風已沒入水裏，不見了蹤影。江燕在荷塘邊拼命地喊：“如風！你不要嚇我。你在哪裏？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江燕全身顫抖著，哭著說：“如風，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沒有你。如風，你等著我，我來了。”說完，江燕兩眼一閉欲跳下荷塘。“不要！燕，我在這兒。”範如風突然從水裏鉆了出來，雙手抹了抹濕漉漉的臉。江燕揉揉眼，定睛一看，是範如風，荷塘的水面剛好與他的胸齊平（幸虧是夏季，荷塘水位很淺）。範如風濕淋淋地站在荷塘裏，頭發濕漉漉地貼在一起，像剛淋了一場暴雨。
原來荷塘沒有想象地那麽深，江燕松了一口氣，用溫柔地語氣對範如風說：“如風，我相信你，是我不好，你快過來。”江燕說著伸出手去。“我的眼鏡不見了。”範如風說，“可能剛才掉水裏了。”“我下來拉你。”江燕蹲下身去。“不要！”範如風大聲說道。江燕已經下了水，水面都快淹沒她的脖子了，好險。“你小心點，底下都是淤泥，很粘腳的。”範如風一臉不放心，緊張地望著江燕，雖然視線不是很清楚。江燕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著，一腳一腳拔過去，小心翼翼地，終於一點一點靠近了範如風。範如風急忙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江燕。“你真傻。”範如風心疼地說。“你才傻呢。”江燕仰著頭，翹起了小嘴。範如風望著江燕這張可愛的小嘴，瞬間心跳加速，全身熱血沸騰了起來，他情不自禁地俯下頭去，把唇壓在了江燕的唇上，溫柔地吻了起來，兩人緊緊擁抱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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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範如風心情很低落，百無聊賴的，仿佛對什麽都沒有興趣了，他失戀了。一連幾天，範如風都失魂落魄、魂不舍守的樣子，整天耷拉著腦袋，沮喪著臉，胡子都長滿了，依然懶得刮，任由它瘋長著，黑乎乎地包圍著嘴唇，像上了一道黑柵欄，看上去憔悴不堪，仿佛老了十歲。
這天晚上，向陽決定找範如風談談，拉他去外面散散心，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向陽走進他的寢室，看到範如風半死不活地躺在床上，書桌上亂七八糟地堆放著書，有的翻開著，有的合攏著。床上的衣服東一件西一件，淩亂地放著，地上的鞋子一只在床外，還有一只呢？原來在床底，襪子也不知去向，他的生活是一團糟。
向陽皺了皺眉頭，幫他整理好書籍和衣服，又把床下的鞋子拿了出來，和床外那只放整齊了，然後在床沿上坐了下來。他輕輕推了推範如風，溫和地說：“如風，我們出去走走吧，別睡了。”範如風含糊地“嗯”了一聲，半閉著眼，迷迷糊糊地說：“去，去哪兒啊？”說完翻身朝向床裏，背對著向陽。“你醉啦？”向陽問，“身上沒酒氣啊？”“對，我們去喝酒。”範如風一聽到“醉”字，突然來了精神，搖晃著從床上坐了起來，臉色有些蒼白。“這，不太好吧，喝酒傷身哪，兄弟。”向陽有點猶豫。“走吧，是不是兄弟，是兄弟就陪我去！”範如風已從床上起來，他不耐地說，一邊從鞋子裏面拉出襪子來。“那好吧，就算去，你好歹要穿上外套吧。”“哦，我差點忘了。”範如風這才發現自己還穿著睡衣，於是匆忙換上外套，兩手隨便捋了捋亂蓬蓬的頭發，算是整好衣冠了。向陽把手搭在他的肩上，兩人一同走了出去。
他們找了個餐館喝酒。範如風一口氣喝了三瓶啤酒，一杯接一杯地灌入愁腸。“別喝了，差不多了。”向陽把範如風的酒杯拿到自己面前。“沒事，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哈哈……”範如風略微有了醉意，開始灑脫不羈了，他索性站了起來，拿起桌上的酒瓶仰起頭對嘴直接灌了。向陽坐在對面已來不及阻止，等他走到範如風旁邊，他早已大半瓶灌下了，向陽忙從範如風的手中奪下酒瓶放到桌上。“你醉了，別喝了。”向陽在他耳邊說。“我沒醉，誰說我醉了？我，我好著呢？”範如風說完，搖搖擺擺地倒在了椅子上，嘴裏念念有詞。向陽倒了一杯茶水，走過去遞給他。範如風以為是酒杯，痛快地一飲而盡。“好酒。”範如風喝完醉醺醺地說，已分不清酒和水。向陽站在一旁哭笑不得，他又給範如風倒了一杯，讓他喝下。範如風兩杯茶下肚終於平靜了些，一頭趴到桌上沈睡過去。向陽看著他搖了搖頭，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起來。
約摸過了半小時，範如風趴在桌上的頭動了動，繼而又側轉了過去，把頭斜靠在手腕上，他終於“蘇醒”了。“現在人感覺怎麽樣？”向陽望著範如風側著的頭問。“有點頭痛，人還好。”範如風趴在桌上悶悶地說。“沒事就好，何苦呢？”向陽嘆了口氣勸道。
這時，範如風趴在桌上開始懷疑人生了：“向陽，你不知道我的苦。我從小就失去了雙親，是舅舅收留了我。我的父親是個酒鬼，整天就知道喝酒。一次從外面又喝得醉醺醺回來，母親實在看不過去，當面說了他幾句。酒鬼父親聽後惱羞成怒，揚起一巴掌狠狠打在母親臉上，母親當場昏倒在地，後經救治無效身亡。三個月後，父親也抑郁而終，村裏人都說是母親討命來了。當時我才五歲哪！”範如風趴在桌上吃力地舉起一只手，伸開五個手指頭給向陽看，繼續說道，“舅舅見我孤苦伶仃，便接我到他家中，收留了我。舅媽雖然心裏不高興，但礙於舅舅在家中的經濟地位，也不好當面怠慢我。舅舅一家養我長大，又供我上學，快二十年了，哈哈……”
範如風又發作了，瘋瘋癲癲笑個沒完，半晌，收住空洞的笑容，繼續說下去：“現在舅舅開辦的磚窯廠形勢很好，就像窯洞裏燒出來的磚頭，紅紅火火，我也考上了醫大，舅媽對我比以前好多了。”“這不是很好嗎？你應該高興才是。”向陽趁機插了一句。“是好事，可是寄人籬下的感受你知道嗎？欠著人情債的滋味你體會過嗎？很難受，真的。”範如風慢慢擡起頭坐直了身子，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鏡。
“如風，我能體會到你的苦，就是心裏對別人有一種虧欠，世上最難還的不就是人情債嗎？但是兄弟，假如生活曾經欺騙了你，請不要悲傷，更不要難過，憂郁的日子裏我們須要鎮靜。相信吧，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一切都是瞬息，一切都將會過去。”向陽現場編輯詩人的語言來安慰範如風，跟林月相處久了，他也變得喜歡咬文嚼字了。
範如風蒼白的臉上泛著酒醉的紅暈，兩眼無神地望著桌子，麻木地說：“我娘死得早，舅媽又刻薄，我從小就渴望家的溫暖，渴望親人的關懷和愛。長大後，我又渴望遇到真愛，渴望身邊有個真心人。可是，造化總是弄人，沈英家跟我同心不同路，剛分手的女友又是同路不同心。漫漫人生路，我嘗盡了世間冷暖，個中滋味，只有自己知曉。”“既然不同心，你又何必妄自菲薄，折磨自己呢？一切向前看吧。”向陽順勢勸慰。
“是啊，人要往前看。可是要忘記一個人，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我也想忘掉過去，展望未來。難啊！”範如風沮喪地把臉埋入雙掌中，深深地低下頭去。“那就慢慢忘吧，這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事，總有一天能走出過去的陰影，迎來新的生活。”向陽鼓勵道。“也只能如此了。”範如風再次擡起了頭，終於勇敢地面對現實了。
人有悲歡離合，月有陰晴圓缺。天上的月亮圓了又缺，缺了又圓，一學期又接近尾聲。為迎接2001年新年元旦，醫大和師大共同組織了一個跨校聯誼舞會。舞會上，燈光撲朔迷離，五顏六色的光若即若離地變幻著，搖曳著，平添了幾分神秘浪漫的情調。舞池中，一對對俊男靚女合著節奏踩著優雅的步子，比肩挑起了交誼舞，偶爾有誰一個漂亮地轉身，驀地驚艷了全場。
向陽摟著林月纖細的腰身，深情款款地註視著林月，林月微擡著頭，含情脈脈地迎著向陽的目光，彎彎地睫毛一根根俏皮地向上翹著，嫵媚中帶著幾分可愛，一切都是這麽自然美好。“你的眼睛真像斯嘉麗，不，像斯嘉麗的眼睛。”向陽溫柔地說。“是嗎？那看來是兩汪迷人的綠湖，一片是荷花蕩，一片是孟家池。”林月打趣地說，輕輕搖擺著嫻熟的舞步。向陽微微笑了笑，摟緊了林月。
舞池邊上，範如風和江燕兩人面對面地坐著，小眼看小眼誰也不作聲。就這樣悶悶地憋了一會兒，範如風終於忍不住開口了：“聽剛才林月介紹，你是她同學？”“嗯，一個寢室的好友，你是向陽的同學？”江燕也問道。“我是向陽的高中同學，我倆是97年同時考上醫大的，如今算是校友，不是同學。”範如風解釋說。“哦，那林月也是你校友嘍，高中的。”江燕問。“是的。你會跳舞嗎？”範如風終於把話題轉到了跳舞上。
“會一點，是林月教我的。”江燕謙虛地說，臉上竟有了幾分羞澀。“林月真是多才多藝，向陽也是她教的。”範如風羨慕地望著舞池中的向陽和林月。“嗯，因為林月有個時髦的上海姨媽，也是多才多藝。”“難怪，我們跳舞去吧。”範如風伸出手發出邀請，江燕微低著頭，靦腆地把手放到範如風的手掌上。範如風出神地望著江燕的臉，仿佛看到了沈英家，他楞了一下，努力睜了睜本來就不大的眼睛，沈英家不見了，眼前是另一個人，雖有幾分像相，但人家叫江燕。他頓時清醒了過來，牽著江燕的手緩緩走入舞池。
林月看到江燕和範如風攜手步入舞池，先是吃了一驚，繼而抿嘴一笑，她朝向陽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往後看。向陽轉頭看去，範如風正紳士地摟著江燕的小蠻腰，兩人亦步亦趨地擺動著舞步，正在彩排中。他默然地笑了笑，轉回頭對林月說：“這下好了，如風應該會走出失戀的陰影了。”“誰知道呢？範如風真像一陣風，刮走了沈英家，又吹走了前女友，現在不知又要起哪陣風？”林月並不看好範如風，她替江燕擔心。“朋友自有朋友福，我們也別替他們操心了，順其自然吧。”向陽安慰道，“如風也不容易，一切隨緣。”“好，一切聽向醫生的。”林月向向陽眨了眨眼睛，調皮地說，向陽展齒笑了。
範如風和江燕自從在舞會上認識之後，兩人頻頻約會，很快墜入了愛河。在江燕眼裏，範如風書生意氣，風度翩翩，俊俏挺直的鼻梁上架著一幅黑色的圓形眼鏡，看起來十分清秀，儼然一介玉面書生，只差穿一件長衫了。在範如風心裏，江燕仿佛是另一個沈英家，活潑可愛，古靈精怪，雖然比英家少了份豪爽直率，卻別有一番不豪爽的韻味，讓人捉摸不透，欲罷不能。短短幾個月，愛的烈火越燒越旺，兩人幾乎到了“一日不見如隔三秋”的境地，整天出雙入對地羨煞旁人。他們一起去網吧上網聊QQ，一起坐在草坪上看流星雨，一起到郊外看風荷。
六月的一個晚上，範如風和江燕又來到省城郊外的荷園，此時荷花已經盛開，一朵朵亭亭地立在碧綠的荷葉上，月色像輕紗一樣瀉下來，灑在荷塘上面，仿佛起了一層白霧，朦朦朧朧的，如真似幻。一陣南風吹來，荷葉沙沙作響，荷花輕輕搖曳，和著這迷人的月色，如入月宮仙境。
他們手牽著手慢慢走到荷塘邊，兩人一起停了下來。江燕背靠在範如風的胸前，懶洋洋地迎著舒適的晚風。範如風從後面攬住了她的腰，兩人一起望著這片靜謐的月下荷塘。“荷花不愧是淩波仙子，月下的荷塘更是仙氣繚繞，真是‘覽百卉之英茂，無斯華之獨靈’。”江燕無論走到哪裏，總是三句不離本。“中文系的女生就是多愁善感，總喜歡吟風弄月，讓人歡喜讓人憂啊。”範如風低頭吻著江燕的頭發說，聲音從發絲裏幽幽地飄出來。“怎麽理解？”江燕側著頭問。“感情是一把雙刃劍，讓人歡喜讓人愁，愛有多深，傷就有多痛。”範如風低頭靠在江燕的肩上，深情地問：“燕，你會愛我一輩子嗎？”“山無棱，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江燕轉過身來，摟住了範如風的脖子，擡頭望著如風。“如風，你會為我留在省城嗎？”江燕問。“當然，你在哪裏我就在哪裏，就算你高飛了，我也會追你到天涯海角。”範如風擡起手撫摸著江燕俊俏的臉頰，細長的雙眼透過鏡片久久凝視著江燕。“真像。”範如風一不留神脫口而出，說了一句不該說的話。“什麽真像？像誰啊？”江燕怔了一下，疑惑地盯著範如風。“像，像我以前的一個朋友。”範如風算是老實人，實話實說了，他知道說謊反而誤會更深。“以前的朋友，那算是故友了，這位故友就是過去的女朋友吧？”江燕是聰明人，一聽即明白一二，她說話的語氣雖然平靜，但是話裏帶著酸味。
“不是前女友，是一個高中時的普通朋友。”範如風說話沒了底氣。“難道是女閨蜜？”江燕突然冷笑道，“你們應該是比較暧昧的朋友吧。”江燕話裏帶刺，臉也隨即陰沈了下來。“哎呀，你不要追究了嘛，都過去多少年的事了，還要抓著不放，有意思嗎？”範如風突然松開江燕，捂著腦袋不耐煩地說。江燕一楞，怒氣拌著醋意立刻從心底升起，厲聲反問：“為什麽不說？難道你心虛了？”範如風頭疼欲裂，腦子嗡嗡作響，他望著江燕哀求道：“不要說了，好嗎？”“我就要知道，我不想被蒙在鼓裏，我又不是傻瓜。範如風，我是不是那個人的替代品？你回答我！”江燕鐵青著臉步步緊逼，伸出手指著範如風吼道，突然像變了一個人。範如風嚇得後退了幾步，連連搖了搖頭，一臉委屈地說：“燕，愛的前提是相互信任，你為什麽不相信我？既然你不相信，那我只好以死明志了。”說完，轉身撲通一聲跳入荷塘。
“不要！如風！”江燕驚叫道，她連忙跑過去想拉住範如風，可是已經來不及了，範如風已沒入水裏，不見了蹤影。江燕在荷塘邊拼命地喊：“如風！你不要嚇我。你在哪裏？我相信你，我相信你。”江燕全身顫抖著，哭著說：“如風，我不能沒有你，我不能沒有你。如風，你等著我，我來了。”說完，江燕兩眼一閉欲跳下荷塘。“不要！燕，我在這兒。”範如風突然從水裏鉆了出來，雙手抹了抹濕漉漉的臉。江燕揉揉眼，定睛一看，是範如風，荷塘的水面剛好與他的胸齊平（幸虧是夏季，荷塘水位很淺）。範如風濕淋淋地站在荷塘裏，頭發濕漉漉地貼在一起，像剛淋了一場暴雨。
原來荷塘沒有想象地那麽深，江燕松了一口氣，用溫柔地語氣對範如風說：“如風，我相信你，是我不好，你快過來。”江燕說著伸出手去。“我的眼鏡不見了。”範如風說，“可能剛才掉水裏了。”“我下來拉你。”江燕蹲下身去。“不要！”範如風大聲說道。江燕已經下了水，水面都快淹沒她的脖子了，好險。“你小心點，底下都是淤泥，很粘腳的。”範如風一臉不放心，緊張地望著江燕，雖然視線不是很清楚。江燕一步一步地往前挪著，一腳一腳拔過去，小心翼翼地，終於一點一點靠近了範如風。範如風急忙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江燕。“你真傻。”範如風心疼地說。“你才傻呢。”江燕仰著頭，翹起了小嘴。範如風望著江燕這張可愛的小嘴，瞬間心跳加速，全身熱血沸騰了起來，他情不自禁地俯下頭去，把唇壓在了江燕的唇上，溫柔地吻了起來，兩人緊緊擁抱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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