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慶節很快到了，同學們都歸心似箭。林月獨自一人若有所思地騎在回家的小路上，雙水村很快出現在眼前，這個熟悉而又陌生的村莊，自從上中學以來，林月一直沒有時間去好好看看它。眼前，一排排樓房從前往後整齊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村後面的山腳下。村裏的樓房，大多是80年代中後期和90年代初蓋的。最初是兩層樓，後來是兩層半，再後來是三層樓，樓房越蓋越高，如今，白墻黒瓦的平房已是很少了。

林月家是一幢三間兩層樓的房子，89年造的。用紅色的磚砌得墻，灰色的水泥刷得外墻，內墻上半部分用石灰刷白，下半部分還是水泥墻，屋頂覆蓋著清一色的黑瓦。一樓東面一間隔成了兩間，南半間是是廚房，北半間是衛生間和浴室間。中間一間南北通暢，前有大門，後有小門，前面是堂屋，算是客廳加飯廳，後面是樓梯間。西面一間是儲藏室，也分成兩間，南面是存放糧食的，北面是用來堆放農具等雜物。樓上也是三間。中間一間是父母的房間。東面一間隔成了兩間，南間是林月的臥房加書房，北間是客房。西面那間是弟弟林龍的房間，擺放了兩張床，以備客人多的時候用。房子前面是一個小院，地面都作了硬化處理，農忙時節用作曬谷場。

林月的父親林海是鎮上一個建築公司的工人，母親在一個食品廠上班。夫妻倆都是勤勞本分的莊稼人，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除了春節那幾天，幾乎年年從頭忙到尾，不是廠裏就是地裏。弟弟林龍比林月小兩歲，在讀初三。

林月推著自行車進了自家小院，一家人正在上上下下搞大掃除。母親聽到林月回來的聲音，在樓上喊道：“月兒，幫媽來收拾客房。”“知道了。”林月停好自行車，上樓放好書包走進客房。“幫媽套件被套。”母親指著床上的一條新被子說。“媽，你又買新被子，家裏舊被子不是還有嗎？”林月一邊套被套一邊說。“你姨媽他們一家難得回來一趟，當然要讓他們住的舒服些，我們鄉下比不上城裏條件好，只能房間弄得幹凈些，被窩鋪的柔軟些。”母親說著，從三面櫃裏拿出兩個繡花的新枕頭放到床頭。

第二天，林月父母一大早就上街買菜去了，回來後，兩人在廚房裏忙了大半個上午。吃過午飯，父親叫上村裏開三輪摩托的阿三去鎮上接姨媽一家。上海客人很快接回來了，母親和弟弟忙出去迎接。姨媽問：“林月呢？”“在自己房裏做作業呢。大姐，你是越來越年輕了，還像當年插隊時一樣，白白嫩嫩的，一點都不顯老。我是今年老了很多，白頭發也長了不少。”林月母親接過姨媽手中的包笑嘻嘻地說。林月父親忙向妻子遞了個眼色，林月母親趕緊收住了嘴。“什麽插隊？”林龍好奇地問。“小孩子家家的，問什麽問？有好吃的還堵不上你的嘴。”母親故意生氣地說。“哈哈……”大家都笑了起來。“姐，姨媽姨夫來了，快下來！”弟弟林龍在樓下喊。“哦。我寫好作文就下來。”林月在樓上回答。

還沒等林月寫好作文，姨媽走了上來，她輕輕推開房門的一角，伸進頭來瞧了瞧說：“月兒，你在做作業啊？”“嗯。”林月低頭“嗯”了一聲，手上的筆一時停不下來。姨媽打開房門徑直走了進來。“姨媽，你坐。”林月忙起身給姨媽拿了一把椅子，順手拿起桌上的雞毛撣子在上面撣了撣。“學習不要太累了，要勞逸結合。哎呦，你的臉色怎麽有點蒼白，是貧血了吧，頭暈不暈？”姨媽剛在椅子上坐了下來，突然又哥倫布發現新大陸般關心起來。林月不知該回答哪一句，又“嗯”的一聲，全應了下來。“等等。”姨媽說了兩個字忽然又起身走下樓去。不一會兒，她端了一碗紅糖水來。林月接過糖水慢慢地喝了下去，姨媽在一旁欣慰地看著她，又囑咐道：“貧血要多吃補血的食物，明早姨媽給你做紅棗蓮子粥，中午再做個烏雞枸杞湯。”“謝姨媽。”林月輕聲地說，雙眼不敢正視姨媽的眼睛，那是一雙跟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水靈靈的，似兩潭秋水，只不過眼角多了些皺紋罷了。

人家都說自己不像母親，像姨媽，連個頭都差不多，而母親個子卻矮矮的，的確越看越不像母親。林月心頭一直浮著一塊疑團，但她不願也不想去解開，她在逃避，以求得心靈的寧靜。“對了，現在上高二了吧，後年就要高考了，可一定要考到上海來，姨媽好照顧你。”姨媽又開始嘮叨高考的事情，林月知道最麻煩的事還是來了。她低低地再次“嗯”了一聲，連自己都不相信。

晚上，大家熱熱鬧鬧吃了一頓飯，父親和姨夫喝著小酒意興甚濃，兩人都喝得紅光滿面，像兩張戲中關公的臉。吃好飯，四個大人在堂屋喝茶聊天，姨媽的兒子表弟亮亮正和弟弟林龍在客房裏看電視。林月仍在自己的房間裏悶悶地做作業，忽然，電話鈴響了，林月連忙放下筆跑去接電話。“餵。”“林月，是我，向陽，我回家了。明天能約你見面嗎？” 林月聽到向陽的聲音心裏一陣欣喜，不過想到姨媽她馬上又無奈地說：“明天，恐怕不行。這幾天上海的姨媽一家都在，我出不來，姨媽管得可嚴啦。”“哦，那我來找你吧，雙水村是吧，明天哪裏見？”“那好吧，就在村口小橋邊的小樹林裏見，我會站在一棵系著黃手帕的樹下等你。”“嗯，明天見。”“明天見。”掛下電話，林月鼓起嘴巴深深地吹了一口氣，臉上漾起兩窩淺淺的微笑。向陽回來了，她終於又可以見到他了，激動，興奮，思念地腳步停不下來。林月只好掐了掐自己的大腿，告誡自己，林月，人家已經考上了重點大學，你呢，你必須靜下心來學習，努力再努力，才能追上向陽的足跡。

第二天上午，林月打扮一番早早等候在小樹林裏，左顧右盼。“叮鈴鈴”，向陽騎著自行車來了，熟悉的白襯衫，熟悉的西裝褲，一頭烏黑濃密的頭發，在風中驕傲地飛揚。向陽把自行車靠在一棵樹上，擡頭尋找著林月的黃手帕，一棵，兩顆，三棵……在那兒，一塊美麗的黃手帕系在一根樹枝上隨風輕輕飄動著，訴說著無盡的思念。“月兒。”向陽輕輕叫了一聲。四周靜悄悄，沒人回答。“月兒，我是向陽，你在哪裏？”向陽提高了嗓音，四處張望著。“哈哈，向陽哥，我在這兒呢。”林月躲在暗處笑了出來，從樹後面伸出手朝向陽揮揮手。向陽看到了林月揮動的手，連忙走了過去。近了，更近了，就在面前了，兩人互相對望了一會兒，默默地。林月眼裏噙滿了淚水，泫然欲泣的樣子，一臉酸楚地哽咽道：“向陽哥，我想你。”“我也想你，月兒。別哭，我不是來看你了嗎？”向陽用手輕輕抹去林月眼角的淚水，溫柔地凝望著她。林月張著盈盈的雙眼，身子向前一傾靠在了向陽肩上，抱著他抽泣起來。許久，才平靜下來。

“你瘦了，臉色也不好。”向陽皺起了眉頭，用手摸了摸林月的臉。“嗯，我會好起來的。走，我們一起爬山去。”林月淚痕還未擦幹又露出了笑臉。“好。”林月和向陽穿過小樹林，肩並肩走上了村莊後面的這座小山，兩人頭頂著藍天白雲，手牽著手走在一條山路上。“向陽哥，這是含山，含情脈脈的‘含’。”林月晃著向陽的手腕開心地介紹。“含山，好聽的名字。”“向陽哥，我給你吟首詩吧。”“好。”林月柔聲朗誦起來：“我一直想要，和你一起，走上那條美麗的山路。有柔風，有白雲，有你在我身旁。傾聽我快樂和感激的心。我的要求其實很微小，只要有過那樣的一個夏日。只要走過，那樣的一次……”“這是席慕容的詩。”向陽說。“是的，也是我想對你說的，向陽哥。”林月停了下來，含情脈脈地凝視著向陽。“也是我想對你說的，月兒。”向陽同樣脈脈含情地望著林月，他扶著林月的肩，低下頭去，用自己的額頭輕輕碰了碰林月的額頭，柔柔的山風吹拂著，吹亂了他們的頭發。“我們走吧。”向陽控制著自己的情感，理智地擡起頭來，一把拉起林月的手向山頂走去。

山頂上，有一塊很大的巖石，上面刻著“望涯石”三個大字。“望涯，是什麽意思？”向陽看著字問。“望涯就是望陽的意思，盼望向陽回來，望穿秋水。”林月順口編道。“呵呵！”向陽咧嘴笑了，嘴角蕩漾著兩汪柔情。“不信，你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林月撅著嘴巴說。“我們一起爬上去吧。”向陽看著林月說。“我爬不上去。”林月皺眉說。“我拉你。”向陽拉著林月，兩人一步一步爬了上去，小心翼翼地。

巖石上面還算平整，向陽拉著林月站了起來。“好美！”向陽環顧四面說。“你看，那邊。”林月指著山的東面說。原來，山的東面是一條自南往北的河流，河流的東面還有一座山，兩座山之間秋水長流，綿綿不絕。向陽問林月：“那座山上有什麽？”“牛郎啊。”林月充滿了想象力。“那這條就是銀河嘍。”向陽知趣地說。“是啊，有情人成了眷屬，依然只能隔河相望，有情人若是成不了眷屬，該是怎樣的兩茫茫了。”林月淒然地感嘆。向陽忙笑著作詩一句：“銀河雖闊總有渡，有情人定能成眷屬。”說完，伸手把林月攬入懷中。“相信我。”向陽在林月耳邊輕輕地說。“我相信你，但我無法預知命運。我害怕。”林月黯然地說。“別怕，我就在你身邊。”“嗯。”

他們一起朝山的南面望去，南面是林月他們的村莊，一排排整齊的樓房，兩層樓，三層樓，白墻黑瓦，顯示出新農村的氣象。村莊前面是一片希望的田野，稻浪滾滾，豐收在望。山的西面，前有一個湖，後有一個池，在金秋的陽光下水面碧波粼粼，金光閃閃，映著遠處的淺山點點。

“好一片湖光山色。”向陽讚嘆道，“真是山美水美人也美。”林月介紹說:“前面那個叫荷花蕩，後面那個名孟家池。小時候我是喝村東面那條河的河水長大的。”她指著山東面的剛才那條河說，“這條河叫相望江，兩山隔江相望。以前河水很清很清，魚蝦也多。後來周邊建起了工廠，河水漸漸被汙染了，所幸這條河是長流水，源頭活水多，所以水質還過得去，但不能飲用了，只能用來洗東西。河水不能喝了，村民們就去村西邊的山腳下擔井水。荷花蕩路遠，孟家池的水雖然也可以喝，但村裏人很少去。”“為什麽？”向陽疑惑地問。“因為孟家池曾淹死過人。”林月低下頭輕聲說。“哦，原來如此。怎麽淹死的？”向陽又好奇地問。“聽說是一個大人救起三個小孩，自己力氣用完被淹死了，第三個小孩是用最後一點力氣推向岸邊救起的。”“唉！好人哪，可惜了。”向陽嘆了口氣說。“誰說不是呢？”林月也嘆了口氣。

時間過得真快，明明剛剛相聚，一眨眼又到了分別的時候，林月拉著向陽的雙手久久不肯放下，向陽也是不勝依依。“我會給你寫信的，你讀書不要太辛苦，一定要註意身體，不然我會擔心的。”向陽說完情不自禁親了親林月的額頭。“向陽哥，你也要保重身體，我會想你的。”林月深情地望著向陽，又倒進向陽懷裏靠了一會兒。“保重。”“保重。”

林月和向陽在村口小橋分別後，獨自一人郁郁地走回家中。相聚總會有分離，人生如浮萍，聚散離合為什麽不能看淡些呢？她仰頭望著頭頂上高遠的天空，深深地吐了口氣。

林月剛踏進家門，姨媽就一臉不悅地問過來：“你去哪裏了？一上午不見你的蹤影。”“我，我去孟家池了。”林月吞吞吐吐地說，突然之間想到了孟家池。“孟家池！”姨媽頓時緊張起來，“你去哪裏做什麽？”“走走，看看唄。”林月心不在焉地說，兩手撫弄著衣角。“我跟你說了多少次了，叫你別去那裏，你就是不聽。”母親在一旁搖了搖頭，嘆氣說。“我才不怕呢。”林月撅著嘴巴不服氣地說，“我都成年了，你們還把我當三歲小孩看。”“哎呀，叫你別去就別去嘛！”姨媽急了，“女孩子讀好書就是，不要像鄉村裏的野丫頭似的整天往田裏山上跑。”“我本來就是鄉村的野丫頭嘛，我可沒去山上。”林月又撥弄起辮子，低頭偷偷地瞥了一眼姨媽的神情。應該沒發現吧，林月思忖著。“你考上大學就是城裏人了，你是要過城裏人的生活的，怎麽還是改不掉農村的生活習性。”姨媽語重心長地說。“農村怎麽了？農村現在變化可大了，你看自來水都裝上了，還有條條大路通羅馬。”林月揚著眉毛不屑一顧地說。“姨媽希望你過上更好的日子，這也是她的一番心意啊。你這孩子怎麽這麽不懂事呢。”母親忙替姨媽打圓場。“哦。”林月點了點頭，自顧自上樓去了。

她走進自己的房間，拉開窗簾（早上起來時滿心想著向陽，窗簾都忘了拉開），看著窗外自言自語：“姨媽到底是誰呢？天底下的姨媽都像親媽一樣好嗎？”“篤篤。”有人敲門。“誰啊？”“姐，是我，我給你拿烏雞枸杞湯來了。”林龍在門外喊。“進來吧。”林月頭也不回地說。“好的，姐，你記得吃哦。”林龍雙手端著一碗湯走了進來，放在書桌上。“知道了。”林月淡淡地說。這時，亮亮表弟也上來了，胖乎乎的個子，走了幾步樓梯就氣喘籲籲。“林龍哥，下午你陪我出去釣魚嘛。”亮亮搖著林龍的手臂說。“好的，哥下午陪你去。”林龍說。亮亮又拉著林月的手說：“姐，你也一起去嘛，整天做作業，悶不悶啊？”表弟清澈的眼睛裏透著可愛的童真，林月心頭一軟，摸了摸亮亮的頭，溫和地說：“好的，姐下午陪你們去釣魚。但你可要聽話哦，不許到處亂跑。”“嗯。”小胖子點點頭，臉上的肉抖了幾下。

“姐，你跟表弟長得還真像。”林龍在一旁看著突然說了一句。“像嗎？他這麽胖，我這麽瘦，林龍你眼睛是不是老花了？”林月生氣地說。“別生氣嘛，姐，我是說你倆五官長得有點像，不是身材。”林龍忙告饒。“死林龍，難道我跟你不像嗎？親戚之間血濃於水，多多少少總有點像的。”林月不依不饒地說。“是，林大小姐，請下樓用餐吧。”林龍只好作揖求饒。“你們先下去吧，我喝好燙下來。”林月端起碗喝了起來。“好嘞！”兩位弟弟一前一後走下樓去。林月一邊喝湯一邊擡起眼皮在後面愛憐地看著他們，又好氣又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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