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後，

沈清從市中心醫院的病床上醒來時，頭顱包紮著一層又一層的紗布，恍惚睜開眼睛的剎那，大腦在很長的一段時間內都處於空白。

姚子芊一進病房門就看見沈清從床上支起身時立即激動地大喊，“醫生！醫生！她醒了！”

姚子芊突然奔過來緊緊抱住還處在懵懂狀態的沈清，“你終於醒了！醒了就好，你知不知道我看見你的時候被你的腦袋一大灘血跡嚇死了！是我不好，我不該給你那些破建議的！都怪我！”

姚子芊不停地自責，聲音中還有罕見的哭腔洩露出她的脆弱和恐懼。

沈清伸手輕撫了撫她的發，唇邊微微笑著，“沒事，你看我現在不是好好的嗎。”

醫生很快進來後，姚子芊立即讓了位給醫生察看。

沈清看著醫生湊過來檢查傷口時模糊的臉，微怔了一下。

她又將視線轉到了站在床邊的姚子芊，子芊明明站的那麽近，可是她的臉在自己眼裏卻只是一個渺遠的影子。

沈清的唇顫動了一下，半晌後，“子芊，我現在肚子好餓，你可不可以去給我買點吃的。”

“嗯，我馬上就買來。”姚子芊立即起身出去了。

沈清的聲音在潔白的病房裏輕輕響起，“醫生，我的眼睛是不是出現什麽問題了？”

“怎麽了？”醫生聲音微異，“你眼睛感覺到痛了嗎？”

沈清搖頭，“不痛。不過我以前不近視的，可現在好像近視了。你站的這麽近，我都看不清你的臉。”

醫生聽後皺了下眉，湊過來手指輕按在她的眼瞼處，燈光掃過來時沈清只看得見一圈模糊不清的光暈，醫生轉身出去了一趟。

當他再回來時拿著她的檢查報告，神色間有些凝重，“沈小姐，你不是近視，是你這次面部重創引起的角膜潰瘍導致了嚴重的眼病，也就是說，你會很快陷入慢性失明狀態。這個不能拖，我們需要立即做移植角膜的手術。”

沈清的身體顫了顫，“醫生，那手術成功的幾率有多大？”

“鑒於你的眼部急性病變，眼底和玻璃體出血嚴重，而且你剛進行了開顱手術。所以這次手術成功的幾率大概有30%。”

“那如果手術失敗了會怎麽樣？”

“如果失敗，你的眼睛就再也沒有機會睜開了。”

沈清沈默了兩秒，這兩秒的時間她仿佛下了個很重大的決定，“醫生，請你不要告訴別人，我想現在出院了。”

“沈小姐，我看你還是選擇做手術吧。”

“至少現在，我還睜得開眼睛，如果未來的每一天，我連眼睛都睜不開了，那麽那個曾經讚美過我眼睛的人，會有多難過？”

姚子芊陪著沈清退院後，坐在回去的車上，姚子芊嘆了口氣，“這3天許信廷他都沒有來過，沈清，你真的該放棄他了。在這樣的關頭，還對你不聞不問的男人，是真的不可能愛你了。”

沈清沈默了一下，眼角忍住沒讓淚滑過，她輕輕道，“我想約他出來，我想和他真正地談一談。”

姚子芊像摸孩子一樣摸了摸她的頭，“這麽傻，你這又是何必呢？”

沈清抿了抿唇角，牽出一絲笑意，“是很傻，不過容許我再傻一回吧，我怕......”沈清說不下去了。

沈清回到家後，站在窗臺處，看著平地而起的一片模糊不清的高樓大廈，夕陽的餘暉灑在她的臉上。

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眼底時不時有一片片黑色或紅色物體在眼前漂動

或許夜色已冉冉升起，她轉身走了出去。

一個人走在繁華的街道上，風襲過發際，沈清突然在一家櫥窗外停了下來，眼睛直看著一件純白無瑕的婚紗。

三年前她也穿過很美麗的婚紗，那時候她的心是淩亂的，而現在卻異常的寧靜。

或許真的決定放下後，才明白，最痛苦的記憶莫過於歸於平靜。

“小姐，你要和你愛人來拍結婚照嗎？”店員見沈清望著這套婚紗這麽久便走過來問道。

沈清楞了楞，她看著那套婚紗微微笑道，“我沒有帶先生來，但我可以在這兒試一試嗎？”

店員忙邀請了她進去，“小姐，你剛看中的這一款是今年最新的款式，你下次來可以地上你的先生一起拍結婚照，我們店這個月慶祝十周年活動能有七折的優惠。”

沈清輕輕莞爾，“如果我能有再和他拍結婚照的機會。我一定會過來拍的。”

店員引了沈清去更衣室，沈清出來時看著落地鏡子裏面，鏡中那個穿著曳地婚紗的女人在柔和的光影下依舊是美得不可思議。

果然，女人最美的時刻還是在穿上婚紗的那一刻。

沈清的身體突然顫抖了一下，透過鏡子她看見身邊出現了一個修頎的身影。他那雙生性淡薄如水的眼睛在看見她那一刻散落柔和的光影。

沈清偏頭看著他近在眼前的臉龐，一時間忘了言語。

“浴辰。”良久後再開口時聲音卻是格外的壓抑。

趙浴辰點漆般的黑眸在通透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清冷，他只看著她，眼裏卻流露出一絲意味不明的光影。

閃光燈亮了一下，沈清偏頭，看見攝影師拍下了剛剛的那一瞬間，攝影師還向他們揮了揮手，“你們真是我見到的最配的一對新人。”

沈清微怔，想開口解釋卻抿了下唇角，沒說什麽。

街道上，風繚亂了沈清的思緒，白色的水泥道上她的腳步是那麽輕起輕落，清幽的月光斜掛在路旁白楓樹蒼老發黃的枝葉上，顯得那麽安靜肅穆。

“好巧，怎麽在那兒遇上你了？”

“我半個月前剛調回來工作了。”他的聲音依舊如山澗的泉水般清澈、自然。

“嗯，和你那位獨一無二一起回來的吧。”沈清臉上的笑意深了幾分。

趙浴辰頓了頓，“還記不記得上次我們見面的時候，你說的話？”

沈清微笑著看向他，回道，“嗯，而且歷歷在目。”

“那我們就在這兒真的結束了，好嗎？”

沈清一時間頓住了步伐，路邊的燈光將她的影子拉的很長，她深深看著他，然後輕輕回道，“好。”

趙浴辰再次開口時山水墨畫般的臉龐背著光，看不清一絲情緒，“沈清，你曾說，當我真的不愛你時。那麽我才是真的給了你這世界上最深的祝福。所以你，一定要幸福。”

他的話音剛落，沈清眼角的淚就倏地流了下來，她笑著伸臂，“Goodbye hug。”

趙浴辰走近，輕輕和她相擁。

那一刻，沈清笑意很深。她慶幸自己在失明前，還能看見這個曾經深愛過的男人的臉。

一路上趙浴辰送了她回去，兩人的對話顯得輕松了不少，在樓梯口處，揮揮手看著趙浴辰轉身離去的背影。

她心裏很平靜，明白這一次真的是他們曾經愛情的訣別了。

沈清轉身，一條路，兩個人，由曾經的緊緊相擁到此刻的背道而行，這或許對他們來說，就是一種放手和解脫。

沈清回家後手機響了，這個鈴聲令她的身體一顫，立即掏出電話接起，那邊是那道熟悉的聲音。

“你在哪家醫院？”

沈清抿了抿唇角，努力抑制住唇邊的哽咽聲，“我今天下午已經出院了？”

“......”

“你在哪裏？”

“候機廳裏等飛回國內的飛機。”

沈清點點頭，盡管他看不見，“信廷，我們明天可不可以去第一次見面的Pub聊一聊？”

“嗯...你傷到哪兒了？”

沈清眼淚終於止不住地冒了出來，她捂著聽筒，還是捂不住自己到嘴邊的哭泣聲響，那頭沈默了下來，但沒有掛斷。

良久後，“我很幸運，沒有受什麽傷。”

“......嗯，明天見。”

“明天見。”

這一個夜晚，沈清始終睜著眼睛，她一夜未眠，她知道自己不能閉上眼，她害怕在醒來的那一刻，自己已經看不見了。

就算要失明，她也要清清楚楚地體會到自己是怎麽從光明走向黑暗的。

作者有話要說： 感慨的是沈清即將失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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