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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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後

雲南昭興縣黃明鎮宜陽中學

“盼望著,盼望著,東風來了,春天的腳步近了。一切都像剛睡醒的樣子,欣欣然張開了眼...”

清晨孩子們的瑯瑯書聲回蕩在春日的山間。

宜陽中學背靠著綿延起伏的大山,東面有一條小河潺潺流過。一進校門處就看得見兩排簡易的房子,一排是部分老師和學生的宿舍,一排是教室,所有房子的墻皮已經脫落,圍在教學房後的是一處面積很小的空地是水泥硬化的籃球場。

教室裏的課桌椅子大部分是十幾年前置辦的,有很多都缺了腿,下面塞了塊石頭來保持平衡。不過凳子還是不夠,很多孩子們上學時都從自己家裏帶凳子來,放學後又帶回去。

不過學校南面有一幢縣政府撥款正在新修的教學樓,再過兩年就可以安置更多的學生了。

“同學們,下課了。”輕輕闔上書,講臺上的老師臉上帶著親切有加的笑意。

她一頭齊肩黑發,簡單的淺色T恤,淺色牛仔褲,不過她腳底踏的那雙茶青色的繡花鞋顯得十分別致。

一出教室門,“老師,我們想玩老鷹抓小雞,你當保護我們的雞媽媽好不好?”班長吳佳佳牽住沈清的手笑盈盈地問。

沈清微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當然好。”

操場很小,孩子們只能做簡單的游戲,不過一下課校園內外就可以看到孩子們無拘無束地奔跑,聽到他們回蕩在湛藍天空下的歡笑。

其中也包括這個學校裏為數不多的老師們輕盈的笑聲,那像是一種穿透肺腑的空氣,聽起來幹凈、爽朗。

沈清在這兒志願支教有一年了,因為這兒的老師資源不足,所以一個老師至少都要教兩門科目。

處在雲貴高原上的這個偏遠小鎮邊沿是五六十度的斜坡,但鎮裏也有著綿延不斷的山巒分布著錯落有致的梯田和成片的香蕉樹。

從山下嘩嘩流下來的山水成為了鄉村居民的生活水源。山路拐彎多,這兒家境貧寒的孩子們下午4點就要放學,走過彎曲坑窪的道路趕回家。

一到雨季,沿路經常發生泥石流、滑坡,這時會有不少父母來接送,確保孩子安全。如果離家超過3公裏的小孩就需要住校,可因為學校裏沒有多餘的床位所以他們要麽寄居在附近的親戚家裏,要麽在學校裏待到晚上拼起桌子來當宿舍。

中午放學後,孩子們都不會回家,由學校負責孩子的飲食,他們在簡易的食堂裏打了飯菜後,還會從家裏帶來鹹菜幹,和著飯菜一起吃下肚。

要問沈清在這交通不便、幾乎收不到通訊信號、甚至不能好好洗一次澡的大山間能收獲什麽?沈清想說她收獲了孩子們清澈、渴望的眼睛,樸實、樂觀的生活態度。

由於海拔高,日照時間太長,沈清的膚色曬的同當地居民差不多黑了。不過她的體質還在這一年裏變好了很多,體重也增加了。總之這兒的一切對沈清來說都是人生中最珍貴的磨煉。

她喜歡這兒淳樸的民風、喜歡孩子們對自己無條件的信任、喜歡這兒的青山綠水,在這兒,她體會到了自己父母選擇駐非的快樂與意義。

夜裏站在宿舍前的臺階檻上,擡頭看著天空皎白的月亮,難道是因為海拔高連月亮也變大了?

沈清走回自己的教師宿舍裏,一張小床擱置在不足20平方米的小屋裏,床上安睡著一個去年父母在工地裏雙雙去世的學生。

在這兒幾乎每個老師的宿舍裏都會留宿班上情況特殊的學生。屋內的擺設很簡單,沈清走到書桌前,打開那盞暗橙色的臺燈坐下,翻著眼前的一摞試卷,上面印滿了密密麻麻的英語試題。

這是孩子們的半期考試試卷,沈清仔細核查了一下有沒有印刷錯誤。核查完畢後關燈走到了床邊,將熟睡中的黎瑤不覺中滑至肩膀的被子輕撚回去,伸手掀開被子的另一角也上躺了下來。

翌日,沈清守著孩子們做完期中試卷後,起身收了英語試卷走進辦公室,學校只有一間教師辦公室,不大,將17位老師裝滿了。

沈清將試卷分了一部分給另外兩名英語老師,一接到試卷她們就開始埋首全神貫註地批改。

沈清正改了幾分卷子,辦公室門口傳來響亮的一聲,“報告老師!黎瑤被人不小心撞倒了,頭磕在地上,流血了!”

辦公室坐著的老師一聽,都忙著起身出去,見到黎瑤時只看見孩子們都圍著她,問東問西的急成一團。

沈清忙從地上抱起黎瑤向學校後門的醫務室沖,進了醫務室後,住在這兒的李老醫生忙走了過來,“怎麽了?”

“磕到頭了,在流血。”沈清輕輕把黎瑤放在病床上,手染上了殷紅的血跡。

李老醫生眉一皺,“我看看。”輕扶起黎瑤的頭,“喲,這絆的挺嚴重啊。你扶著她,別讓她的頭觸碰到別的東西,我去拿藥水和紗布。”

“好。”

沈清環著黎瑤的脖頸,看著黎瑤咬著牙關,額角滲出大滴的汗珠,知道她一定很痛,卻忍著不哭。

身後一個小男生站了出來,他微低著頭,神色間滿是深深的歉意“對不起,我不該在教室門口和同學打跳的。”

黎瑤黑亮的眼珠看著他,被汗珠浸濕的臉上還有微微的笑意,她輕輕眨眼,“你說個笑話好了,如果你逗我笑了,我就不計較了。”

男生擡起頭,眼珠轉了半晌,憋了好久,才吞吞吐吐道,“從前有一只......嗯,鴨蛋,它跑去河裏游泳,”他又歪頭想了幾秒,還沒接著講,黎瑤已經樂開了,“你是在現編啊?”

她輕松的笑語讓圍在窄小醫務室裏的老師和同學們都不由莞爾。

李老醫生給黎瑤小心翼翼地用棉花蘸上酒精給她消毒、上了藥再包紮好,還囑咐著她這幾天都不要再碰著頭,以防傷口再裂開。

光線通明的教室裏,沈清用粉筆在黑板上寫了一連串的英文後轉過身來,笑著看向下面一雙雙直盯著黑板看的孩子,“同學們,你們聽過黑板上這首Jungle bell這首英文歌嗎?”

同學們異口同聲地搖頭,並呼道,“沈老師,你教我們唱。”

沈清點頭,“我先唱一遍,這個旋律很好記的。”

Dashing through the snow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O'er the fields we go

Laughing all the way

Bells on bob tails ring

Making spirits bright

What fun it is to laugh and sing

A sleighing song tonight

Oh,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Jingle bells, jingle bells

Jingle all the way

Oh, what fun it is to ride

In a one horse open sleigh

......

沈清唱完後下面一陣掌聲,沈清拿著教棍指著黑板,一句句地教唱,同學們尚還稚嫩的嗓音齊發出來後竟是那麽動聽。

夜間睡覺的時候,黎瑤看著挑燈坐在書桌前改卷子的沈清,輕手輕教地下床,沈清還是聽到了響動,回頭看向她,“怎麽了?吵醒你了嗎?”

黎瑤笑嘻嘻地搖頭,“我是去外面上廁所。”

沈清點頭,“記得把手電帶上,小心看夜路。”

黎瑤‘嗯’了一聲一溜煙出去了。

沈清手上正改到黎瑤的卷子,她眉頭微攏了一下,上面全是錯誤,連平時教了黎瑤幾遍系動詞最基本的語法也用錯了,沈清放下卷子,關了臺燈躺回床上。

黎瑤解手回來後,爬上了床,身旁沈清平靜的聲音突然響起了,“這次的期中卷子為什麽不認真做呢?你平時的成績不該是這樣的。”

夜色中黎瑤的臉上浮現了幾分這個年齡段的孩子不該有的沈重,“沈老師......我不想念書了。”

沈清輕輕問,“怎麽了?”

“小俊說他要和哥哥一起離開山裏去外面的城市打工,我想跟他們一起去。”

“城市裏很亂,沒有一絲依靠會很苦。而且你才14歲。”

“可是......我念了書也沒用,這裏考出去不容易,以後上學還要大筆的開銷。我早點掙錢會比較好。”

沈清摸了摸她的頭,溫和道,“誰說了念書沒用,你相信老師也相信你自己,再過兩年你還要考進縣裏的高中,那兒的條件比這兒好很多,還有大量的生活費補助,然後你還要考上大學,老師等著看你畢業後真正找一份好工作。好嗎?”

黎瑤的神色有些恍惚,“我可以嗎?”

沈清堅定地點頭,“我想告訴你一個成語:天道酬勤。”

黎瑤仰著頭看著月光下沈清顯得分外漂亮的眼睛,“什麽意思?”

沈清笑道,“意思就是上天會回報那些勤奮的人。當你付出了足夠的努力,即使沒有得到直接的回報,只要你仍然堅持不懈,將來定會有所收獲。黎瑤,知道嗎?努力不一定會成功,但不努力就一定不會成功。”

黎瑤重重地點頭,眼裏漸漸有了淚花,“老師你說的對,謝謝你。”

沈清摸了摸她的頭,笑了笑,“乖,睡吧,明天還要早讀。”

周末的時候學校裏大多數孩子都回了家,沈清操場上的欄桿上晾衣服,身後傳來一聲輕喚,沈清回頭,看著頭發已經斑白、年過50的老人笑喊,“校長。”

“你跟我來一下辦公室。”

沈清點頭,跟著老校長進了辦公室。老校長從抽屜裏拿出一個油皮紙包,“上個月你把工資給了學校食堂,這是我從那拿回來還你的。”

沈清笑道,“校長,不用了,我在這兒反正也用不上什麽錢。”

老校長搖頭,“這是縣政府撥給你們支教老師的薪水,你還有家人,怎麽會用不上。”

沈清只得笑著收下了老校長的體貼。老校長接著道,“沈清啊,你可是個好姑娘,也不小了,是該考慮結婚了吧。”

沈清聽出了老校長話中有話,打趣笑道,“老校長找我原來不是為了給工資來是來幫人做媒呢。”

老校長布著皺紋的臉笑開,看起來添了幾分慈祥,“你也真聰明。我也不瞞你了。是和你一起的支教楊駿老師托我傳話的。你也知道他話不多,性子也很穩,教書也踏實,是個不錯的男人。”

沈清臉上的笑意多了分抱歉,“校長,楊老師是很好,不過還請您替我傳達一聲歉意。因為我有人了。”

老校長奇了一下,“你不是單身?可你有男朋友的話怎麽從沒見過他來這邊看你,而且來這兒支教的都是無牽無掛的。

沈清笑了笑回道,“校長,我有牽掛,而且是一輩子的牽掛。”

沈清一回到宿舍就將櫃子裏的行李箱拿了出來,打開拉鏈,沈清翻出那一疊照片,每一張都被手指摩挲地泛了白。

沈清一張一張不厭其煩地看著,那差不多20張照片她翻來覆去地看了一個小時,和油皮紙包一起放回行李箱裏時眼尾的餘光掃到了燙金色的邊角。

沈清伸手將壓在最下面的那一摞厚厚的喜帖掏了出來,指尖微顫著打開,上面還有他寫下的字跡,矯健飄逸。

沈清的眼眶紅了,當初這些喜帖她一張也沒有寄出去,所以那場婚禮不會有任何一個人參加。

從他給她套上戒指那時候,她便給雲南寄去了支教三年的申請,她現在沒有後悔來這兒,只是在一個人靜下來的時候,才敢偷偷地想念他。

“沈老師,我們在外面玩逮貓子,你也來嘛!”門外黎瑤笑著喊了聲。

沈清放回喜帖,“來了!”她起身向外走去。

幹涸的水泥上,沈清陪著孩子們一起笑著奔跑,她的黑發在風中飄蕩出瀟灑的弧度......

作者有話要說: 堅持看下去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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