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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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業七年，田川終於在C城買了房，老城區一套五年的二手房，地段小區都一般，不過只要是趙猛家南面正對著的那棟樓正對的那一戶就足夠了。
同樣的門牌號——1202。
田川跟趙猛是上下鋪的兄弟，從大學一路走來，田川一直喜歡著這個壯實的少根筋，就是因為趙猛，田川才決定留在離家一千多公裏之外的陌生城市。
只可惜郎有情來妹，不對，是狼有情來狽無意。田川明示暗示了不知多少次，完全不知道現實真的存在同性相戀這碼子事的趙猛根本就明白不了他的用意，只覺得田川這兄弟大大的不錯，絕對夠得上赴湯蹈火義無返顧，在外能上得廳堂挨得刀，在家能下得廚房暖得床。
田川為此暗地裏沒少生悶氣，一郁悶了田川就出去勾搭夜店裏細皮嫩肉的小男人解氣，可是事後想到趙猛根本不會因為自己拈花惹草動怒，田川就更難受了。
田川也不是沒想過用強的，雖然自己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但比起趙猛就只差用弱柳扶風四個字來形容了。趙猛從小喜歡武打片，高考完的暑假迷上搏擊，大學四年下來整出一身腱子肉，強他？！除非田川想死。不過田川也設想過小菊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可是看看自己再怎麽健身也抵不過歲月侵蝕而每況愈下的體格，沒等吃到嘴，八成就已經孤魂野鬼了。
慢慢的田川也想開了，怎麽都是一輩子，先這樣守著眼前人過眼前日子，以後怎麽著就等以後再說吧，都三十歲的人了，懶得折騰，矯情不起。
田川一個人忙前忙後張羅著把房子收拾妥帖，累得不行但心裏倒是挺美，他決定給趙猛一個驚喜，突然空降到死黨身邊，以後這小日子想想就覺得再累都值。
中午飯空，田川給趙猛打過去電話。
“餵……趙猛。”田川聲音挺正經，還略帶點磁性，他愛在趙猛面前裝個樣子，他覺得自己裝的認真點，他對趙猛的這份感情就能變得沒那麽隨便，盡管他從來沒想要隨便過。
“叫哥。”趙猛不氣田川假正經，反而樂此不疲的揭穿他故意擺譜的架勢。
“滾，就一歲的便宜你也好意思占。”
“唉這就對了，裝什麽正經人，誰比誰不是衣冠禽獸。”
“你是禽還是獸？”
“邊兒去，犯貧。找哥什麽事？”
田川覺得這感覺不錯，有點像兩口子，只要趙猛別老把“哥”掛嘴上，“也沒什麽，就……”
“那正好，你沒事，我有事。”
“又出什麽幺蛾子？”像這樣被無視，田川早就習慣了，一開始會不爽，不過不爽久了也就沒那麽不爽了，誰叫自己喜歡人家呢，該。
“瞧你嫌棄的，這回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晚上出來吃飯說。”
“算了吧，你還是趕快電話裏交代完，我最近破財，沒錢請客。”
“放心，今兒哥哥請客了，也不能老吃你的。”
“成，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說，地方你定，晚上見。”
他怎麽這麽高興？吃錯藥了？但願吧。田川掛了電話，心裏突然有那麽點疙疙瘩瘩的。
快到下班點兒，趙猛才把飯店地址發給了田川——涮肚，趙猛好這口，所以田川也就好這口了，不過田川不常吃，太油太辣的東西對皮膚不好。
吃飯的地方離著他們小區還挺近，下班先把車開回去，晚上就不耽誤喝酒了。
五點一到，田川立馬關了電腦拎包走人，路過總監辦公室的時候被叫進去詢問了一下設計方案的進展，耽誤了有一會子，結果等田川發動汽車從公司地下停車場出來的時候，路上的車已經堵到了公司大門口。
看看時間，趙猛應該快到了，他上班地方離著近，看來這次要讓他等了。田川不喜歡讓別人等，倒不是過意不去，只是他覺得自己遲到了就顯得矮一截，好多事情就處於被動。趙猛說這是病，得治。
田川望著前面堵得結結實實的長龍，一個路口至少要兩個紅燈，他皺了皺眉，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心都冒了汗，潮乎乎的，在大腿上抹一把，淺灰色休閑褲上立馬一道印子。
打開收音機聽聽路況，電臺女主播嗲著嗓子勸聽眾堵車可別堵心，聽得田川心裏更堵得慌，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一整天，田川總感覺心裏頭憋屈，像塊大石頭壓在胸口悶得難受。
不就是要告訴趙猛自己搬到他對面去了，至於心事成這樣嗎？
田川覺得自己骨子裏挺廢的，但也不至於因為這個就心神不寧，畢竟認識趙猛十二年了，什麽添堵的事沒經歷過，委屈的滋味沒嘗過，早就麻木了，無所謂了。
好不容易到了飯店，遲到一個多小時，店裏呼呼啦啦全是人，田川走街串巷撒麽了一陣子才在二樓大廳找到一個勁招呼他的趙猛，剛想抱怨自己那不開眼的總監和越來越差勁的城市交通時，田川註意到趙猛身邊坐著一個人，一個笑起來很甜的女人。
“額，不好意思，路上太堵。”
“這小子在大公司混，離這兒遠。”趙猛扭頭跟女人解釋一句，又趕緊催田川坐下，“介紹一下，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川兒，大名田川，外號川帥帥。”
“十年前的事兒你也揪著不放，呵呵。”其實田川不討厭趙猛記著那些個糗事，他不過只是擔心趙猛沒有強調那些事情發生的時間而已，他有些尷尬的沖女人笑笑，“你好。”
“你好。”女人的聲音跟笑容一樣甜，“我叫陳安安，是……”
“唉打住，這得我來介紹。”
趙猛這一嗓子，陳安安笑了，田川楞了，他覺得心裏頭比剛才在路上還堵，堵得透不過氣，他想解開襯衣的領口。礙著女士在便作罷，喝了口啤酒，冰涼的感覺在喉嚨裏一恍而過，反而顯得嗓子眼更燥了。
“我還沒說完誰讓你丫喝酒了。”趙猛按下田川手裏的杯子，沖陳安安笑笑，又沖田川笑笑。表情忒他媽傻逼了，田川心裏罵娘。
“川兒，哥今兒天大的好事就是給你隆重介紹，”趙猛說著還兩手在陳安安身邊比劃著閃亮登場的效果，弄得人家女方倒是不好意思了，害羞的表情也那麽甜，真該死，田川居然還覺得那甜挺養眼的，“陳安安美女，我未婚妻。”
田川有點反應不過來，瞪圓的眼睛瞅著對面一對璧人，不知從何開口。
算不上晴天霹靂，畢竟就算田川一輩子不娶，他趙猛也還是會結婚的，只是田川沒想到會來的這麽突然這麽快，他勾畫的二人生活還沒有開始就化為泡影，縱使一路走來打擊坎坷無數，田川也還是受不住了，真的受不住了。
趙猛看著田川一臉當機的表情，以為他沒聽懂，又笑的特傻缺的補充道，“我跟安安打算結婚，你兄弟我有老婆了。”
田川當然明白，他心裏瞬間沖出一群舉著 “不許結婚”、“滾你媽的老婆”、“燒死老婆，燒死女人”等標語的狒狒張牙舞爪不停叫囂，不過面子上還是對剛才的失態略表歉意，很客氣的笑笑，但語氣平淡的有點不大正常，“恭喜，什麽時候辦事？”
“十月一。”趙猛這邊已經開始忙活著涮鍋了，手上一邊忙活嘴裏還哼著小曲。
“挺快啊。”田川不動筷子，連酒杯都懶得擡手碰一下。
“那是，不能讓老婆等不是。”趙猛說著還不忘沖陳安安擠眉弄眼，羞得陳安安那叫一個尷尬，但還是挺好看的，趙猛這搓蛋真牛逼，居然沒被餡餅砸死，還不如直接砸死算了。田川腹誹。
實際上田川對陳安安印象不壞，比那些妖精一樣貓啊狗啊的女人強多了，適合娶回家，但前提是別招惹他家趙猛，不過到底誰招惹誰還說不定呢。
但田川就是氣，陳安安長得不錯讓他更氣，所以不鹹不淡的回了句，“不錯，你這傻逼一成家，我就省心了。”
陳安安覺出氣氛有點不對頭，哪裏不對頭她說不出來，但就是怪。她借口去洗手間，把時間留給了兩個男人。
“川兒，怎麽回事，氣性還上來了？”趙猛往田川碟子裏放了兩串紅油涮肚。
“我不吃。”田川這幾天收拾房子累著了，看見油膩的有點惡心，好在他是男的，不然還以為自己懷孕了呢。
“幹嘛呀這是，好好的犯什麽驢脾氣。”
“我本來就是驢，怎麽著吧！”
“好好好，你就倔吧。”趙猛樂了，田川耍小性子的那些招數他早就都領教過無數次，不當事，“我事先沒告訴你，不高興了？”
田川沒理他，端起杯子一口悶，結果還給嗆著了，真寸。
“慢著點寶貝兒。”
田川接過趙猛遞來的餐巾紙，聽到趙猛喊他寶貝兒心裏就難受，眼裏頭一股子酸勁兒要上來，嚇得他趕緊裝著樣子揉揉眼，“咳，都要結婚的人嘴巴還這麽不老實。”
“除了你跟安安，誰敢讓我叫他寶貝兒我削誰。”趙猛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還有我兒子。”
“有了？”田川真是受不了了，在這麽一驚一乍下去，沒等接收完全部的信息，他就要驚悸而亡了。
“沒，造著呢。”
這是田川最不願觸及的話題，一個女人能給的，他田川都願意給，除了孩子，他想給給不了。眼裏又湧上一陣酸脹，田川已經兩眼通紅，“哎，叫辣鍋給熏著了。”揉揉眼，結果越揉越紅，“咱倆這麽多年，掏心掏肺的什麽都幹了，這事瞞著我多沒勁。”話這麽說不大合適，田川明白，但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的。
“別呀川兒，說的我像是背著老婆找小三的混蛋。”
你就是！田川心裏暗罵。“得了吧，就你，我還、看、不、上。說吧，什麽時候認識的，怎麽認識的，哪會兒好上了，好到什麽程度，算了最後一條別交代了，什麽程度用腳丫子想想都能明白。”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趙猛吃了串肚子，辣著了。
田川想笑，但還是憋回去了，“是坦白從嚴抗拒更嚴！”
“OK，我知錯。我跟你提過一回，老媽催了一個月的相親。”
“就那次你死活不去？”
“多虧去了，唉你說這就叫緣分吧，人家姑娘三天一相親楞是沒叫人勾搭走，就這麽等了我一個月，緣分啊。”
趙猛得瑟的讓田川想扇他，“進展夠神速的，還偷偷摸摸的，見不得人？”
“不是，主要是這姑娘挺入眼，我一看就是一賢妻良母，所以想低調行事高調拿下。”
“真夠低調，通知你爸你媽沒？”
“看你，怎麽說話老是刺兒刺兒的，不都交代了嗎。”
話說到這份上，田川真覺得沒什麽可說的了，沒勁，沒勁透了，三十歲一下子變成了一百三十歲，活著就是個累，他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趕緊把你寶貝老婆叫回來吧，小心廁所裏給熏臭了。”
田川看著趙猛屁顛顛的跑去找陳安安，心裏的大石頭轟的一聲落了地，把心砸穿個大窟窿，稀裏嘩啦的，曾經被趙猛塞進去的東西從窟窿裏湧出來，散的到處都是，撿都撿不過來。
胸口不再悶得難受，一股股涼氣竄上竄下，撞的田川胃疼腸子疼，攪在一起的疼。
趙猛領著陳安安笑嘻嘻的回來，和陳安安對視的一剎那間，田川笑的很真誠，但有點累，田川是真累了，十二年頭一回這麽累。
“不好意思，去了這麽久。”陳安安還主動圓場。
“不礙事。”
“就是就是，我正跟川兒講咱倆的事講的正歡呢，這丫還老惦記著你出去了老半天，死小子別動鬼心思啊，哈哈。”
“兄弟妻，不可戲嘛。”田川無奈的笑笑，開始埋頭吃東西不再接話。
趙猛和陳安安膩歪幾句，兩個人也各自吃東西，飯店裏人多吵得很，所以即便冷場也不會感到尷尬。
突然趙猛放下吃了一半的牛肚，“川兒，你電話裏說有事來著，啥事？”
田川本以為趙猛興奮過了頭早把他的事兒給忘了，忘了正好，這情形他寧願趙猛一輩子也不要知道田川搬到了他對樓，現在突然問起來，田川只得隨口撒個謊，“哦，最近家裏頭買車從我這兒訛去了不少錢，擔心月底揭不開鍋，所以想起來你前幾年失業那會兒跟我這借走的一千五百塊錢。”
“就這事，我後來不是送你對兒低音炮，夠抵了。”
“滴水之恩將湧泉相報你不懂啊，那會兒連家都回不了賴在我那兒，吃了睡睡了吃，還把廚房搞得像爆炸現場，害的我被合租人打小報告，房東多扣了我三個月水電你知不知道，哎，你肯定不知道。”田川說完白了趙猛一眼，他故意說得這麽詳細，是有目的的，他偷瞄了一眼陳安安，那女人笑的有些勉強。目的達成，雖然很幼稚，但田川一定要用事實提醒陳安安——趙猛和自己是同甘共苦同床共枕的關系，不是只有你們才有一個被窩裏的記憶，我們擁有的比你多得多。
不過這都無濟於事，撕開來看，只會讓田川的內心顯得更加慘不忍睹。
“嘿嘿，這些黑歷史你就別提了，多給我丟人啊。”
“丟也是丟在自己家裏，不怕。”田川這話說的有點不經大腦，趙猛跟陳安安算一家子，可他田川憑什麽反客為主，田川不想顯得自己太刻薄，轉了口氣也轉了話頭，“反正你眼看就要結婚，那一千五這些年也升值不少，包紅包應該能挺大個，算哥們兒我的心意了，到時候記得請我喝喜酒。”說完田川就想咬自己舌頭，可是就算他不想去參加婚禮，趙猛也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去的。
“別呀，紅包咱好說，什麽叫請你喝喜酒，我還指望兄弟給我當伴郎呢OK！”
伴郎！“絆”郎還差不多。“累死個人，我不幹。”
“我說田川，你以前不這樣啊，兩肋插刀可是你的天然屬性。”
“滾蛋，你娶美女我受累，讓我替你挨刀怎麽不讓我替你洞房。”話一出口，田川覺得有點過，一看陳安安，剛才還笑的跟花似的，這會兒也臉紅了，別真以為我看上她了回頭再一腳把趙猛蹬了我就不用活了我，“甭廢話了，我就等著喝喜酒了。”
“川兒，做人不能這樣，做兄弟更不能這樣。”趙猛一把鼻涕一把淚，擺出要痛訴革命家史的陣勢，看的田川鬧心。
“我哪樣了？不就不想給你當伴郎嗎，又不是十惡不赦。咱宿舍六個男的，沒我就不行？！”
“哎，還不是咱倆最瓷實，十二年忠貞不渝，七年都不癢一癢，你說我大喜的時候你不在側，不得讓人看笑話說我重色輕友了！”
操，敢情是為了這事，我就該倒了黴的身心受虐是吧！田川心裏憤憤不平，嘴上卻不好反駁，“靠我都忘了還有這茬，行吧，累就累了。”
“答應了？”
田川沒說話，嘴裏叼著串肚子悶悶的點點頭。
“謝謝你啊，田川。”
田川沒想到開口道謝的是陳安安，有點蒙。鬧了半天這是出鴻門宴，讓他給當伴郎才是最終目的吧。
吃完飯，說不上不歡而散，因為至少趙猛挺高興。田川為了不讓趙猛發現他搬到了同一個小區，故意打了個出租，讓司機師傅隨便找個地兒瞎轉。
望著車窗外繁華的夜景，田川覺得有點飄。沒了趙猛，他在這個城市就真的找不到根了。
田川回想起當年，他們還在學校讀書，那個最美好最渴望愛情最喜歡幻想的年紀。
田川跟趙猛躺在宿舍樓的天臺吹風，夜空很近又很遠，星星很近卻真的很遠。
“川兒，以後咱倆結婚了就住樓上樓下，打穿地板就能看見你，連床都不用下。”
“看我幹什麽。”田川臉上一熱。
“看你跟你老婆演免費小黃片。”
“滾蛋。”
趙猛樂了，田川心裏酸酸的，很難過。
“我結婚你得給我當伴郎。”
“為什麽是我給你當伴郎。”
“因為你比我小，所以應該比我結婚晚。”
“但我比你帥。”
“帥頂屁用，女孩兒要的是安全感。”趙猛露出自己的肱二頭肌美了美。
的確，田川也喜歡，呆在趙猛身邊說不出的安心和舒坦。
田川扯過趙猛的胳膊，躺在了那線條不錯的肌肉上。
“當。”
“當什麽當？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
“找抽！我問你當伴郎。”
“不。”
“為什麽。”
“餵海參鮑魚燕窩魚翅也不當。”
“唉你怎麽回事，倒黴孩子勁又上來了，驢精。”
“說不當就不當。”
“田川你丫發瘋……”趙猛說著坐了起來，突然抽走的胳膊把田川閃了一下，腦袋哐一聲砸在水泥面上。
田川疼哭了，但說不上到底哪兒疼，反正疼得厲害。
“怎麽哭上了，行了行了，田川寶貝兒不哭。”
“不當，死也不當。”
“好好，不當不當，你快別哭了，真沒救了這熊孩子。”
那是田川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趙猛面前流眼淚……
田川無奈的搖搖頭，看來那麽珍貴的眼淚也沒能留住趙猛的記憶，想想自己還不是一樣，說什麽死也不當，到頭來還是要妥協，不過也不算妥協，畢竟那時的田川早就死了，熬死了，耗死了。
田川靠著車窗，嘴角浮上一抹微笑，有點蒼老，有點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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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樣的門牌號——1202。
田川跟趙猛是上下鋪的兄弟，從大學一路走來，田川一直喜歡著這個壯實的少根筋，就是因為趙猛，田川才決定留在離家一千多公裏之外的陌生城市。
只可惜郎有情來妹，不對，是狼有情來狽無意。田川明示暗示了不知多少次，完全不知道現實真的存在同性相戀這碼子事的趙猛根本就明白不了他的用意，只覺得田川這兄弟大大的不錯，絕對夠得上赴湯蹈火義無返顧，在外能上得廳堂挨得刀，在家能下得廚房暖得床。
田川為此暗地裏沒少生悶氣，一郁悶了田川就出去勾搭夜店裏細皮嫩肉的小男人解氣，可是事後想到趙猛根本不會因為自己拈花惹草動怒，田川就更難受了。
田川也不是沒想過用強的，雖然自己正是年輕力壯的時候，但比起趙猛就只差用弱柳扶風四個字來形容了。趙猛從小喜歡武打片，高考完的暑假迷上搏擊，大學四年下來整出一身腱子肉，強他？！除非田川想死。不過田川也設想過小菊花下死做鬼也風流，可是看看自己再怎麽健身也抵不過歲月侵蝕而每況愈下的體格，沒等吃到嘴，八成就已經孤魂野鬼了。
慢慢的田川也想開了，怎麽都是一輩子，先這樣守著眼前人過眼前日子，以後怎麽著就等以後再說吧，都三十歲的人了，懶得折騰，矯情不起。
田川一個人忙前忙後張羅著把房子收拾妥帖，累得不行但心裏倒是挺美，他決定給趙猛一個驚喜，突然空降到死黨身邊，以後這小日子想想就覺得再累都值。
中午飯空，田川給趙猛打過去電話。
“餵……趙猛。”田川聲音挺正經，還略帶點磁性，他愛在趙猛面前裝個樣子，他覺得自己裝的認真點，他對趙猛的這份感情就能變得沒那麽隨便，盡管他從來沒想要隨便過。
“叫哥。”趙猛不氣田川假正經，反而樂此不疲的揭穿他故意擺譜的架勢。
“滾，就一歲的便宜你也好意思占。”
“唉這就對了，裝什麽正經人，誰比誰不是衣冠禽獸。”
“你是禽還是獸？”
“邊兒去，犯貧。找哥什麽事？”
田川覺得這感覺不錯，有點像兩口子，只要趙猛別老把“哥”掛嘴上，“也沒什麽，就……”
“那正好，你沒事，我有事。”
“又出什麽幺蛾子？”像這樣被無視，田川早就習慣了，一開始會不爽，不過不爽久了也就沒那麽不爽了，誰叫自己喜歡人家呢，該。
“瞧你嫌棄的，這回是好事，天大的好事。晚上出來吃飯說。”
“算了吧，你還是趕快電話裏交代完，我最近破財，沒錢請客。”
“放心，今兒哥哥請客了，也不能老吃你的。”
“成，正好我也有事要跟你說，地方你定，晚上見。”
他怎麽這麽高興？吃錯藥了？但願吧。田川掛了電話，心裏突然有那麽點疙疙瘩瘩的。
快到下班點兒，趙猛才把飯店地址發給了田川——涮肚，趙猛好這口，所以田川也就好這口了，不過田川不常吃，太油太辣的東西對皮膚不好。
吃飯的地方離著他們小區還挺近，下班先把車開回去，晚上就不耽誤喝酒了。
五點一到，田川立馬關了電腦拎包走人，路過總監辦公室的時候被叫進去詢問了一下設計方案的進展，耽誤了有一會子，結果等田川發動汽車從公司地下停車場出來的時候，路上的車已經堵到了公司大門口。
看看時間，趙猛應該快到了，他上班地方離著近，看來這次要讓他等了。田川不喜歡讓別人等，倒不是過意不去，只是他覺得自己遲到了就顯得矮一截，好多事情就處於被動。趙猛說這是病，得治。
田川望著前面堵得結結實實的長龍，一個路口至少要兩個紅燈，他皺了皺眉，搭在方向盤上的手心都冒了汗，潮乎乎的，在大腿上抹一把，淺灰色休閑褲上立馬一道印子。
打開收音機聽聽路況，電臺女主播嗲著嗓子勸聽眾堵車可別堵心，聽得田川心裏更堵得慌，不知道怎麽回事，今天一整天，田川總感覺心裏頭憋屈，像塊大石頭壓在胸口悶得難受。
不就是要告訴趙猛自己搬到他對面去了，至於心事成這樣嗎？
田川覺得自己骨子裏挺廢的，但也不至於因為這個就心神不寧，畢竟認識趙猛十二年了，什麽添堵的事沒經歷過，委屈的滋味沒嘗過，早就麻木了，無所謂了。
好不容易到了飯店，遲到一個多小時，店裏呼呼啦啦全是人，田川走街串巷撒麽了一陣子才在二樓大廳找到一個勁招呼他的趙猛，剛想抱怨自己那不開眼的總監和越來越差勁的城市交通時，田川註意到趙猛身邊坐著一個人，一個笑起來很甜的女人。
“額，不好意思，路上太堵。”
“這小子在大公司混，離這兒遠。”趙猛扭頭跟女人解釋一句，又趕緊催田川坐下，“介紹一下，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川兒，大名田川，外號川帥帥。”
“十年前的事兒你也揪著不放，呵呵。”其實田川不討厭趙猛記著那些個糗事，他不過只是擔心趙猛沒有強調那些事情發生的時間而已，他有些尷尬的沖女人笑笑，“你好。”
“你好。”女人的聲音跟笑容一樣甜，“我叫陳安安，是……”
“唉打住，這得我來介紹。”
趙猛這一嗓子，陳安安笑了，田川楞了，他覺得心裏頭比剛才在路上還堵，堵得透不過氣，他想解開襯衣的領口。礙著女士在便作罷，喝了口啤酒，冰涼的感覺在喉嚨裏一恍而過，反而顯得嗓子眼更燥了。
“我還沒說完誰讓你丫喝酒了。”趙猛按下田川手裏的杯子，沖陳安安笑笑，又沖田川笑笑。表情忒他媽傻逼了，田川心裏罵娘。
“川兒，哥今兒天大的好事就是給你隆重介紹，”趙猛說著還兩手在陳安安身邊比劃著閃亮登場的效果，弄得人家女方倒是不好意思了，害羞的表情也那麽甜，真該死，田川居然還覺得那甜挺養眼的，“陳安安美女，我未婚妻。”
田川有點反應不過來，瞪圓的眼睛瞅著對面一對璧人，不知從何開口。
算不上晴天霹靂，畢竟就算田川一輩子不娶，他趙猛也還是會結婚的，只是田川沒想到會來的這麽突然這麽快，他勾畫的二人生活還沒有開始就化為泡影，縱使一路走來打擊坎坷無數，田川也還是受不住了，真的受不住了。
趙猛看著田川一臉當機的表情，以為他沒聽懂，又笑的特傻缺的補充道，“我跟安安打算結婚，你兄弟我有老婆了。”
田川當然明白，他心裏瞬間沖出一群舉著 “不許結婚”、“滾你媽的老婆”、“燒死老婆，燒死女人”等標語的狒狒張牙舞爪不停叫囂，不過面子上還是對剛才的失態略表歉意，很客氣的笑笑，但語氣平淡的有點不大正常，“恭喜，什麽時候辦事？”
“十月一。”趙猛這邊已經開始忙活著涮鍋了，手上一邊忙活嘴裏還哼著小曲。
“挺快啊。”田川不動筷子，連酒杯都懶得擡手碰一下。
“那是，不能讓老婆等不是。”趙猛說著還不忘沖陳安安擠眉弄眼，羞得陳安安那叫一個尷尬，但還是挺好看的，趙猛這搓蛋真牛逼，居然沒被餡餅砸死，還不如直接砸死算了。田川腹誹。
實際上田川對陳安安印象不壞，比那些妖精一樣貓啊狗啊的女人強多了，適合娶回家，但前提是別招惹他家趙猛，不過到底誰招惹誰還說不定呢。
但田川就是氣，陳安安長得不錯讓他更氣，所以不鹹不淡的回了句，“不錯，你這傻逼一成家，我就省心了。”
陳安安覺出氣氛有點不對頭，哪裏不對頭她說不出來，但就是怪。她借口去洗手間，把時間留給了兩個男人。
“川兒，怎麽回事，氣性還上來了？”趙猛往田川碟子裏放了兩串紅油涮肚。
“我不吃。”田川這幾天收拾房子累著了，看見油膩的有點惡心，好在他是男的，不然還以為自己懷孕了呢。
“幹嘛呀這是，好好的犯什麽驢脾氣。”
“我本來就是驢，怎麽著吧！”
“好好好，你就倔吧。”趙猛樂了，田川耍小性子的那些招數他早就都領教過無數次，不當事，“我事先沒告訴你，不高興了？”
田川沒理他，端起杯子一口悶，結果還給嗆著了，真寸。
“慢著點寶貝兒。”
田川接過趙猛遞來的餐巾紙，聽到趙猛喊他寶貝兒心裏就難受，眼裏頭一股子酸勁兒要上來，嚇得他趕緊裝著樣子揉揉眼，“咳，都要結婚的人嘴巴還這麽不老實。”
“除了你跟安安，誰敢讓我叫他寶貝兒我削誰。”趙猛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還有我兒子。”
“有了？”田川真是受不了了，在這麽一驚一乍下去，沒等接收完全部的信息，他就要驚悸而亡了。
“沒，造著呢。”
這是田川最不願觸及的話題，一個女人能給的，他田川都願意給，除了孩子，他想給給不了。眼裏又湧上一陣酸脹，田川已經兩眼通紅，“哎，叫辣鍋給熏著了。”揉揉眼，結果越揉越紅，“咱倆這麽多年，掏心掏肺的什麽都幹了，這事瞞著我多沒勁。”話這麽說不大合適，田川明白，但他就是故意的，故意的。
“別呀川兒，說的我像是背著老婆找小三的混蛋。”
你就是！田川心裏暗罵。“得了吧，就你，我還、看、不、上。說吧，什麽時候認識的，怎麽認識的，哪會兒好上了，好到什麽程度，算了最後一條別交代了，什麽程度用腳丫子想想都能明白。”
“坦白從寬抗拒從嚴？”趙猛吃了串肚子，辣著了。
田川想笑，但還是憋回去了，“是坦白從嚴抗拒更嚴！”
“OK，我知錯。我跟你提過一回，老媽催了一個月的相親。”
“就那次你死活不去？”
“多虧去了，唉你說這就叫緣分吧，人家姑娘三天一相親楞是沒叫人勾搭走，就這麽等了我一個月，緣分啊。”
趙猛得瑟的讓田川想扇他，“進展夠神速的，還偷偷摸摸的，見不得人？”
“不是，主要是這姑娘挺入眼，我一看就是一賢妻良母，所以想低調行事高調拿下。”
“真夠低調，通知你爸你媽沒？”
“看你，怎麽說話老是刺兒刺兒的，不都交代了嗎。”
話說到這份上，田川真覺得沒什麽可說的了，沒勁，沒勁透了，三十歲一下子變成了一百三十歲，活著就是個累，他嘆了口氣，擺擺手，“行了，趕緊把你寶貝老婆叫回來吧，小心廁所裏給熏臭了。”
田川看著趙猛屁顛顛的跑去找陳安安，心裏的大石頭轟的一聲落了地，把心砸穿個大窟窿，稀裏嘩啦的，曾經被趙猛塞進去的東西從窟窿裏湧出來，散的到處都是，撿都撿不過來。
胸口不再悶得難受，一股股涼氣竄上竄下，撞的田川胃疼腸子疼，攪在一起的疼。
趙猛領著陳安安笑嘻嘻的回來，和陳安安對視的一剎那間，田川笑的很真誠，但有點累，田川是真累了，十二年頭一回這麽累。
“不好意思，去了這麽久。”陳安安還主動圓場。
“不礙事。”
“就是就是，我正跟川兒講咱倆的事講的正歡呢，這丫還老惦記著你出去了老半天，死小子別動鬼心思啊，哈哈。”
“兄弟妻，不可戲嘛。”田川無奈的笑笑，開始埋頭吃東西不再接話。
趙猛和陳安安膩歪幾句，兩個人也各自吃東西，飯店裏人多吵得很，所以即便冷場也不會感到尷尬。
突然趙猛放下吃了一半的牛肚，“川兒，你電話裏說有事來著，啥事？”
田川本以為趙猛興奮過了頭早把他的事兒給忘了，忘了正好，這情形他寧願趙猛一輩子也不要知道田川搬到了他對樓，現在突然問起來，田川只得隨口撒個謊，“哦，最近家裏頭買車從我這兒訛去了不少錢，擔心月底揭不開鍋，所以想起來你前幾年失業那會兒跟我這借走的一千五百塊錢。”
“就這事，我後來不是送你對兒低音炮，夠抵了。”
“滴水之恩將湧泉相報你不懂啊，那會兒連家都回不了賴在我那兒，吃了睡睡了吃，還把廚房搞得像爆炸現場，害的我被合租人打小報告，房東多扣了我三個月水電你知不知道，哎，你肯定不知道。”田川說完白了趙猛一眼，他故意說得這麽詳細，是有目的的，他偷瞄了一眼陳安安，那女人笑的有些勉強。目的達成，雖然很幼稚，但田川一定要用事實提醒陳安安——趙猛和自己是同甘共苦同床共枕的關系，不是只有你們才有一個被窩裏的記憶，我們擁有的比你多得多。
不過這都無濟於事，撕開來看，只會讓田川的內心顯得更加慘不忍睹。
“嘿嘿，這些黑歷史你就別提了，多給我丟人啊。”
“丟也是丟在自己家裏，不怕。”田川這話說的有點不經大腦，趙猛跟陳安安算一家子，可他田川憑什麽反客為主，田川不想顯得自己太刻薄，轉了口氣也轉了話頭，“反正你眼看就要結婚，那一千五這些年也升值不少，包紅包應該能挺大個，算哥們兒我的心意了，到時候記得請我喝喜酒。”說完田川就想咬自己舌頭，可是就算他不想去參加婚禮，趙猛也一定會想辦法讓他去的。
“別呀，紅包咱好說，什麽叫請你喝喜酒，我還指望兄弟給我當伴郎呢OK！”
伴郎！“絆”郎還差不多。“累死個人，我不幹。”
“我說田川，你以前不這樣啊，兩肋插刀可是你的天然屬性。”
“滾蛋，你娶美女我受累，讓我替你挨刀怎麽不讓我替你洞房。”話一出口，田川覺得有點過，一看陳安安，剛才還笑的跟花似的，這會兒也臉紅了，別真以為我看上她了回頭再一腳把趙猛蹬了我就不用活了我，“甭廢話了，我就等著喝喜酒了。”
“川兒，做人不能這樣，做兄弟更不能這樣。”趙猛一把鼻涕一把淚，擺出要痛訴革命家史的陣勢，看的田川鬧心。
“我哪樣了？不就不想給你當伴郎嗎，又不是十惡不赦。咱宿舍六個男的，沒我就不行？！”
“哎，還不是咱倆最瓷實，十二年忠貞不渝，七年都不癢一癢，你說我大喜的時候你不在側，不得讓人看笑話說我重色輕友了！”
操，敢情是為了這事，我就該倒了黴的身心受虐是吧！田川心裏憤憤不平，嘴上卻不好反駁，“靠我都忘了還有這茬，行吧，累就累了。”
“答應了？”
田川沒說話，嘴裏叼著串肚子悶悶的點點頭。
“謝謝你啊，田川。”
田川沒想到開口道謝的是陳安安，有點蒙。鬧了半天這是出鴻門宴，讓他給當伴郎才是最終目的吧。
吃完飯，說不上不歡而散，因為至少趙猛挺高興。田川為了不讓趙猛發現他搬到了同一個小區，故意打了個出租，讓司機師傅隨便找個地兒瞎轉。
望著車窗外繁華的夜景，田川覺得有點飄。沒了趙猛，他在這個城市就真的找不到根了。
田川回想起當年，他們還在學校讀書，那個最美好最渴望愛情最喜歡幻想的年紀。
田川跟趙猛躺在宿舍樓的天臺吹風，夜空很近又很遠，星星很近卻真的很遠。
“川兒，以後咱倆結婚了就住樓上樓下，打穿地板就能看見你，連床都不用下。”
“看我幹什麽。”田川臉上一熱。
“看你跟你老婆演免費小黃片。”
“滾蛋。”
趙猛樂了，田川心裏酸酸的，很難過。
“我結婚你得給我當伴郎。”
“為什麽是我給你當伴郎。”
“因為你比我小，所以應該比我結婚晚。”
“但我比你帥。”
“帥頂屁用，女孩兒要的是安全感。”趙猛露出自己的肱二頭肌美了美。
的確，田川也喜歡，呆在趙猛身邊說不出的安心和舒坦。
田川扯過趙猛的胳膊，躺在了那線條不錯的肌肉上。
“當。”
“當什麽當？當山峰沒有棱角的時候……當河水……”
“找抽！我問你當伴郎。”
“不。”
“為什麽。”
“餵海參鮑魚燕窩魚翅也不當。”
“唉你怎麽回事，倒黴孩子勁又上來了，驢精。”
“說不當就不當。”
“田川你丫發瘋……”趙猛說著坐了起來，突然抽走的胳膊把田川閃了一下，腦袋哐一聲砸在水泥面上。
田川疼哭了，但說不上到底哪兒疼，反正疼得厲害。
“怎麽哭上了，行了行了，田川寶貝兒不哭。”
“不當，死也不當。”
“好好，不當不當，你快別哭了，真沒救了這熊孩子。”
那是田川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在趙猛面前流眼淚……
田川無奈的搖搖頭，看來那麽珍貴的眼淚也沒能留住趙猛的記憶，想想自己還不是一樣，說什麽死也不當，到頭來還是要妥協，不過也不算妥協，畢竟那時的田川早就死了，熬死了，耗死了。
田川靠著車窗，嘴角浮上一抹微笑，有點蒼老，有點遠。
作者有話要說：開新坑！爭取日更！↖(^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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