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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姻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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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姻緣

三月裏還在下著雪,天氣寒涼,殿裏的宮人們坐在廊下躲懶,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見我走進來俱是一驚,連忙起身行禮,“見過王妃,王妃萬安。”

我含著笑掃了他們一眼,“皇上午睡可醒了?”

一個小宮女猶猶豫豫地答道:“公,公主殿下在裏面,沒聽見召喚奴才們,想來還沒醒。”

“我竟不知伺候皇上幾時成了公主的責任?”收起笑容,眉眼驀地一冷,“現在你們是越發寬縱了,竟由著公主替你們照顧皇上,宮裏養著你們這些閑人可是用來欺負主子的麽?”

“奴才該死!”

宮人嘩啦啦地跪了一地,俱是面色惶恐,剛才答話的小宮女膽子大一些,顫巍巍地說道:“不是奴才們故意躲懶,而是公主,公主不讓別人接近皇上,把奴才們都趕出來了。”

我正要說話,殿裏掌事的陳姑姑聞聲趕了過來,見我發火連忙溫聲勸解,“王妃怎麽發火了,這幫奴才不中用您別跟他們計較,氣壞了身子不值當,有什麽事情盡管吩咐奴婢就是。”

我轉頭看著她,“陳姑姑,公主今日總守在皇上這裏?”

陳姑姑面上露出一絲無奈,“正是呢,一天總有大半天呆在這,殿裏面都不讓奴才們伺候。”

我點了點頭,“你們都起來吧。”回身從綠蕓手裏接過準備好的糕點,“外面怪冷的,都下去喝杯熱茶吧,不過耳朵要放靈一點兒。”

宮人們退了下去,門廊下一時冷清下來,我擡頭看了看,廊前掛著的燈籠還是年前的,外面的紅紙受了潮已經有些破損,想著一會兒著人將燈籠換了,我擡手推開了乾彰殿厚重的宮門。

殿內幽深寂靜,重重的紗幕後隱約能聽見珊兒溫柔的呢喃,“扶纓乖,姐姐會保護你的,絕不會讓你像淩兒那樣。”

轉過插屏,看見扶纓已經醒來,珊兒正坐在床邊笑吟吟地哄著他,“珊兒。”

聽見的聲音珊兒輕輕一顫,竟是下意識地將扶纓往身後護了護,“阿,阿伊姐姐。”

她眼裏的戒備雖然一閃而逝卻還是被我捕捉到了,那回護扶纓的動作讓我心裏微微一刺,卻只能輕柔地笑著問,“扶纓幾時醒的?”

扶纓今年已經五歲,模樣隨了姑姑,十分的俊俏可愛,坐在珊兒身後卻攀著她的肩膀露出半個小腦袋,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向我望來,見了我嬌嫩嫩地喚了一聲:“阿伊姐姐,抱抱。”

無邪的笑顏讓人心中一片柔軟,我走過去想抱他,卻被珊兒搶先一步,“扶纓乖,姐姐來抱你。”

扶纓扁了扁小嘴,“要阿伊姐姐。”

站在珊兒面前,能清楚地感到她的疏離,“珊兒可是不放心我麽?”

珊兒擡眼瞧著我,一雙眼中仿若蘊了一泓秋水,我驚訝的發現她的眼神中不知何時已多了清冷的明慧之色,微微一嘆,我放輕了聲音,“珊兒長大了。”

珊兒神色一滯,“阿伊姐姐照顧桓兒十分辛苦,珊兒今年已經十六歲了,可以替姐姐照顧好扶纓。”

我靜靜看著她,隨著年齡的增長珊兒已漸漸明白了世事的陰冷,擁立肅毅王為帝的呼聲中她在害怕我會傷害扶纓,擡手揉了揉她的頭發,發絲柔軟一如昔年,可是那純摯的信任卻已不覆存在了。

心中酸楚卻也只能溫和地笑,“那好吧,有你照顧扶纓我也很放心。”

說罷我轉身離開,聽見珊兒在我身後輕輕呼出一口氣。

才出得乾彰殿卻見張誠一路行來,“見過王妃。”

“張將軍請起,此時來乾彰殿可是有什麽事情?”

張誠搖了搖頭,素凈眉眼帶上一絲隱蔽的笑意,“是公主召屬下前來。”

“原來如此,張將軍對公主有救命之恩,公主對你青眼有加也是應當的。”

張誠神色一肅,“王妃明鑒,當日公主落水全是屬下疏忽所致,公主雖不追究誠亦深感惶恐,斷不敢以此居功邀寵。”

輕緩了語氣微微一笑,“張將軍言重了,若無你及時搭救,公主只怕早已香消玉殞,這份青睞你當得起,況且你人才出眾,又是難得的剛正清濯,王爺向來愛才,若張將軍有意,我也樂得促成一樁好事。”頓了頓又輕輕點了一句,“珊兒的歲數也不小了,該是尋個駙馬的時候了。”

這些日子聽陳姑姑說珊兒與張誠來往頻繁,時常召他入殿,雖然旁邊都有宮人伺候,說的話題也不外日常之事,但是珊兒的心思陳姑姑卻是看得明白,一早向我回稟過了,而我對張誠的人品才幹亦是十分欣賞,當可算是一樁好姻緣。

張誠驀地跪下,“屬下惶恐。”

他跪得太急,一枚纓絡便從衣襟裏斜斜滑了出來,他連忙伸手去撿卻被綠蕓先一步撈在手裏,“張將軍的纓絡好別致啊,不知道是哪家的姑娘打的?”

“這……”張誠神色尷尬,白凈的面上蒙上一層微紅,“還請姑娘還我。”

我笑嗔了綠蕓一眼,“別胡鬧,快將東西還給張將軍。”

“是。”綠蕓挑著尾音應了一聲,笑吟吟地吧纓絡還給張誠。

“多謝綠蕓姑娘。”張誠雙手接過,十分細心的貼身收好。

“我瞧著那纓絡的針腳雖不整齊但卻細密,想來繡的人著實花了一番功夫,張將軍算是有福了。”

我輕笑著打量他,張誠面色更紅了一些,低下頭不說話。

綠蕓在一旁笑道:“怪不得前些日子看見公主的手指頭傷了好幾根,水都碰不得,今日才知是個什麽緣故。”

“公主的手,可好些了麽?”張誠依舊低著頭,卻還是問出這樣一句。

綠蕓眨了眨眼,“你們幾乎日日都見,卻來問我?”

張誠正了神色,擡頭看著綠蕓,“姑娘此言差矣,誠雖奉公主之名時常出入乾彰殿,卻謹守君臣尊卑之禮,絕不敢壞了公主清譽。”

攔下還要說話的綠蕓,我向張誠點點頭,俯身將他扶起來,“既然公主與張將軍彼此都有意,便將此事定下來可好。”默默一嘆,“只可惜尚有三年國喪。”

“屬下願意等。”張誠的聲音清越而堅定,我第一次在這個青年人眼中看到如此溫軟的笑意,“相信公主也願意。”

昔年我曾許下誓言,希望守護珊兒一世純真,如今顧氏敗落,南沈為蘇墨行討伐,我唯一能夠守護的東西只剩下珊兒和扶纓,如今為她尋得一個好夫婿,只盼她和張誠能夠幸福,也算是我的一點安慰。

轉眼四月芳菲,蘇墨行攻破螢城,沈含謙欲以身殉城被攔住,大梁手中的城池全部收回,蘇墨行還借此機會向南越之地各個國主及部落首領施壓,失去了南沈的庇護,其中有許多已向蘭容宣布效忠。

蘇墨行傳回家書,說大軍已經拔營,半月後應可到達晉安城,他在心中向我保證必定會優待我的父親,絕不會讓他有性命之虞。

雖是如此我卻仍感到愧疚不已,大梁戰敗,父親失去了一生辛苦籌劃的心血,只落得亡妻喪子孤家寡人的下場,眼下他心中只怕真的是生不如死,偏偏還有人強迫他活著。

我殷殷期盼著蘇墨行歸來,心中籌劃著該如何才能堵住悠悠眾口,名正言順地保住父親的性命。

是夜,我對著那封家書出神,葛青卻忽然來報,說是右相逃出城外,不知所蹤。

自從顧家敗落後,右相庶居城中,蘇墨行一直命葛青派人暗中留意,今日黃昏,右相攜家眷喬裝出城被守衛攔下,正要遣返時城門便忽然發生騷亂,右相趁機孤身逃出城去,不知去向。

我聽完葛青回稟,略想了想,問道:“右相家眷可還在城中?”

“已被屬下扣住。”

“帶進宮來。”右相出逃只怕是有人相助,心中泛起一絲不好的預感,只盼蘇墨行早日歸來。

然而比蘇墨行先來一步的卻是慕連的軍隊。

他率領十萬軍自留盈城北上,一路突破哨防攻至晉安城西郊。晉安城中的兵士全部被蘇墨行帶往螢城,此時戰力空虛只餘近萬羽林郎駐守。

慕連此番軍行詭秘,幾乎是一夜之間出現在城外,城中搓手不及,我下令嚴閉晉安城四門,謹防慕連攻城,同時派出流星馬打探蘇墨行何時歸來。

流星探報的結果卻是讓我的心如墜冰窟,肅毅王軍行至滄水恰逢大雪初融,滄水水量暴漲形成洪流,將肅毅王阻隔在對岸不得渡河。

如此一來我竟是要以一萬兵力獨自守城。

站在城墻上,看著不遠處的浩蕩旌旗,我心思沈重,第一次生出一些懼意來,敵我兵力如此懸殊,若是晉安城失守,已慕連心性和對蘭容及蘇家的仇恨,且不說我性命難保,城中百姓必遭屠戮,還有桓兒,扶纓和珊兒,若是他們落在慕連手中……

我不敢再想下去,閉了閉眼心中依然決定,就算拼了性命我也必要守住晉安城。

“王妃。”清和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回過頭看見張誠站在我身邊,“城頭危險,我送您下去吧。”

“張誠。”

這是我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張誠一楞,隨即垂了眉眼應道:“屬下在。”

伸手指了指那片旌旗,“你可會害怕麽?”

張誠素凈的眉眼染上一絲高傲,挺直的肩背不曾有一絲動搖,“怕。”

我側頭看他,因他的坦白而略有驚異。

他笑了笑,清淺的笑紋在嘴角慢慢鋪開,“誠一直相信,懼者比無懼者更有守護之力,正因懼怕失去才會拼死守護,王妃也是這樣想的吧,害怕失守,卻願意付出一切代價,只為珍視之人安好。”

我笑了笑,“你甚知我,既然如此,便請張將軍與我並肩拼死一戰。”

張誠面色肅斂,拱手一諾,“萬死不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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