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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危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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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二、危局

第二日一早起身梳洗,一絲不茍地描畫了妝容,又令婢女梳八寶高髻,配以紫色銷金刺繡重菱紋宮裝,站於鏡前我幾乎有些不認識自己。

鏡中的女子早已不是幾年前在王府中為家族利益驅使而勉自求存的新婦,濃重的妝容將我的眼尾掃成向上飛挑的淩厲,額前一點青鸞紋花鈿襯得雙眼如寒星雪亮,雙唇的顏色如同夏日裏最嬌艷的花朵。

我已不再年輕,然而淩厲的鋒芒卻好像忽然在我身上綻放,這華美繁覆的裝扮就是我的盔甲,我要穿著它踏進那九重宮闕,我要那高華玉座上的人再不能驅使我分毫。

貴太妃的楚儀宮與從前沒有半分變化,似乎連時光也格外優待這裏,草木樓閣都還是記憶裏的樣子。

才踏進宮門便有一名宮女急急迎上前來,“拜見肅毅王妃,給王妃請安。”纖細機靈的眉眼,正是月牙。

“月牙,兩年不見,似乎比從前更妥帖了。”

月牙見我記得她臉上露出一個受寵若驚的笑容,“奴婢三生有幸能得貴太妃與王妃垂目,不敢不傾力相報。”

我淡淡掃她一眼,“也越來越會說話了。”

月牙臉上一紅,將我向寢殿引去。

行至寢殿門口,老遠便見到一個纖麗人影,懷裏還抱著一個小人兒。

囑咐月牙不要聲張,我緩步走近二人,只見珊兒坐在廊下,一襲嫩粉色雲紋披風襯得一張小臉瑩白如玉,雙眸黑亮如同汪著一泓秋水。

兩年不見,珊兒長高了不少,除去面上因晚慧依舊是略顯童稚的神情,儼然已經出落成一個美人坯子了。

雖然我不再是顧家的人,看見珊兒心中卻還是一暖,輕輕喚了她一聲,“珊兒。”

珊兒正抱著扶纓指著一株早開的迎春絮絮說著什麽,聽見人喚便回過頭來,見到我先是一楞,隨即展開一個喜悅的笑容,“阿伊姐姐!”

她抱著扶纓向我跑來,腳下一滑險些摔倒,我連忙走過去扶住她,“當心摔了自己和弟弟。”

珊兒也有些後怕,雪白的小臉上浮現出一絲紅暈,“我一定小心。”

“恩。”我看向珊兒懷中的小人兒,他並沒有因剛剛險些摔倒而驚怕,反而好奇地看著我,三歲多的孩子已有了基本的輪廓,額頭飽滿,鼻梁挺直,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像足了貴太妃。

“扶纓都長這麽大了。”我心中溫軟,伸手想要接過那如玉雕一般的孩子。

珊兒卻驀地向後一退,一臉的為難,“母妃說扶纓不能給別人抱的,阿伊姐姐也不行。”

我一怔,月牙連忙走過來,“公主年幼,王妃莫要上心,眼下宮中情勢您是知道的,貴妃娘娘暴斃,我們實在是不得不小心。”頓了頓又道:“但王妃您自然不同,奴婢這就把小王爺抱給您。”

她神色懇切,我不好說什麽,只淡淡擺了擺手,“不必了,珊兒抱得很好,我很放心,你帶我去見貴太妃吧。”

“是。”月牙應了一聲,又囑咐珊兒小心之後便帶著我進了寢殿。

寢殿中點了極旺的炭盆,門窗封得極嚴沒有一絲風,整座寢殿炎如盛夏,騰起的熱氣帶動重重紗帷輕輕鼓動,滿室都是濃重的藥味。

這景象在仿若回到了螢城,母親病逝之前的樣子。

“貴太妃從年前開始就不大好,現在見不得一點涼。”月牙在一旁解釋著。

我點點頭,身上已被烘出了一層細汗,便隨手解了風氅。

繞過插屏,只見床榻上懨懨地依著一個枯瘦的人,目光已有些混沌,面色蒼白如雪,眼眶也因消瘦而深深塌陷。

“貴太妃,肅毅王妃到了。”

床上的人動了動,眼中恢覆了一些神采,“阿伊,你來了。”連聲音也如形貌一般枯槁。

我向著她行禮,“參見貴太妃。”

她無力地擺了擺手,“免禮,座。”

我在她床前坐下,她向我伸出手,我握住,入手寒涼如冰,這一室熱氣也未能暖得了她。

“阿伊,你走了許久。”她看著我,眼中竟流出幾分真切的思念。

“妾身去了兩年,也不算很久,如今不也回來了,倒勞您掛念。”

“你可恨姑姑麽?”

記得多年前我出嫁前夕她也曾問過這個問題,那時的我心疼她為家族的奉獻,可到了今天我的回答卻已無關緊要了,“妾身怎敢對貴太妃心存怨恨。”

她低低嘆了口氣,有些自嘲似的一笑,眉眼間有了些許生氣,依稀也可找見一絲昔年的美貌,“你怎會不恨我,你的今日全是我一手促成,是姑姑對不住你。”

這句道歉對我來說已沒有什麽意義,我非顧家血脈,縱然沒有她也早晚會被別人利用算計,比如朝堂之上呼風喚雨的右相,又可曾對我有過一絲愧疚麽。

“貴太妃說笑了,人的命運冥冥之中自有定數,非人力所能改,妾身走到今日只能說命該如此,與您沒有任何關系,您亦不必自責,況且妾身與夫君重逢,又重回蘭容,並無半分覺得不幸。”

她眼中閃過一絲哀傷,似乎真的十分傷懷,聲音亦有些顫抖,“阿伊,想來你也看出來了,姑姑已時日無多。”

“貴太妃莫要胡說,您千金之軀,如此小病小痛不日定當痊愈。”這一句倒是出自真心,從小我便由她帶在身邊教養,多年的感情豈能全部拋卻,而且若是她死了,齊太後在後宮更加橫行無阻,到時的局面就不好應對了。

她嘆笑一聲,“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清楚,今日把你叫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我連忙跪下,“妾身不敢。”

她想扶我起來,卻已經沒有了力氣,捂著唇低低咳嗽起來,這一咳越來越劇烈,幾乎背過氣去,月牙急急上前幫她順氣,過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下來。

我看見她蒼白枯瘦的指縫間溢出一抹刺眼的嫣紅。

“貴太妃,您!”月牙大驚,連忙幫她將手拭凈,“快宣太醫!”

“不必了。”她打斷了月牙,“我還沒與王妃說完話。”

她拉著我,唇上尚有鮮紅血跡,反倒襯得容顏嬌艷起來,我看著心頭卻是微有酸楚。

“阿伊,姑姑有一事相求,在我死後請你照顧珊兒和扶纓,姑姑自知對不住你,卻還想請你顧念昔年姑侄之情,若我死了這兩個孩子無人照看必定落到齊太後手中,你自小就疼珊兒,也不忍心看她如此吧?”

我默然,她又低低咳了兩聲,從枕下摸出一樣東西,“這是姑姑最為珍貴的東西,送給你作為報答。”

攤開的掌心上是一串五顏六色的手鏈,做工粗糙,材料也是最普通的石子兒,然而卻顆顆光滑溫潤,想來是被撫摸過無數次了,正是我幼時親手做了,送給她的禮物。

眼角一酸,我接過手鏈,“您還留著。”

“日日不離身邊。”她微微一笑,如同飄飛的白蓮。

我看著手中手鏈,幼時一幕幕皆浮上眼前,心中觸動,一時之間唯有默然。

耳邊忽然聽見珊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母妃。”

貴太妃微微展顏,眼中帶著一抹期待,“你去抱抱扶纓。”

如此神色我實在無法拒絕,於是便起身向門口迎去。

珊兒抱著扶纓在門邊出現,剛要擡腳跨過門檻卻忽然回了一下頭,似乎身後有什麽人叫她,緊接著好像被什麽人推了一下身形猛地向前一傾,絆著門檻便向屋裏摔了進來。

“啊!”屋內驚叫之聲此起彼伏,我下意識地飛身去接,然而就在馬上要碰到珊兒腰身的一剎,借著門外日光看見珊兒身上竟纏一圈細小的芒刺。

我不由一楞,手下的動作也頓了頓,就這一楞神間珊兒已經錯過我身前摔倒在地,手裏的扶纓飛了出去,在光滑的地面上滑出老遠,“砰”的一聲重重撞在墻壁上,我也因重心不穩而摔倒在地。

這一切都在電光火石間,寢殿裏立時亂成一鍋粥,月牙急忙讓小宮女去將扶纓抱起來,自己則跑過來扶起珊兒。

我坐起身來,剛才一摔並不嚴重,令人憂心的是扶纓的情況,眼前是紛亂奔走的人影,身後傳來貴太妃顫抖的呼喊,“扶纓,扶纓怎樣了?”

“回貴太妃,小王爺昏過去了,似乎是撞到了頭。”我聽著心中一沈,回頭看去只見扶纓頭上滿是鮮血。

“傳太醫!快傳太醫!”

不多時王太醫便趕來,他照應楚儀宮多年,甚得貴太妃信任,王太醫為扶纓診斷後前來回稟,神色卻並不好看。

此時殿中只有貴太妃,我與太醫三人,扶纓的傷情越少人知道越好。

“啟稟貴太妃,小王爺撞到了頭部引起昏迷,腦中血塊郁結,到底情形如何還要看何時能夠醒來。”

“這是何意?”貴太妃疲弱的身體中爆發出尖利的聲音,“你不知道他何時會醒來?”

太醫縮了縮肩膀,額頭微微滲出細汗,“臣無能。以小王爺目前的情況想要醒來並不容易,而且,而且……”

“有話就說,本宮恕你無罪。”貴太妃見太醫吞吞吐吐面色愈加沈重。

“謝貴太妃。”太醫以額觸地,“就算小王爺醒來,智力也會受損,隨著將來年歲漸長,恐怕最多也只能如五六歲的孩童。”

“什麽?”貴太妃癱軟在床,圓睜著雙目口中喃喃念著:“扶纓,扶纓……”驀地雙目一翻昏了過去。

作者有話要說:

終於要看見完結的紅旗了,啊哈哈哈,謝謝在看我文的小夥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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