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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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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七、故人

恒章王迎親的隊伍離開螢城時,天上正下著細密的雨,將整座螢城糊進一片朦朧中,遠遠地還能聽見城裏喪鐘透過雨幕傳來。

昨天夜裏螢城的主母,沈含謙的發妻,我的母親病重辭世,臨終時尚不許我答允和親。

然而我卻必須回去。

數日前我為沈郃整理遺物時在他的書櫃深處發現一封密函,信封上的字跡在一瞬間吸引了我的視線,那是我的養父顧遠之的筆跡。

處於一種不安的好奇我拆閱了那封信,信上的內容是留盈城的城防部署以及蘭容絕不派出援兵的保證,日期則是蘇墨行入駐留盈城的第五日。

我如遭電擊,驚怒如同一把鋒利的刀子將我的神思一點點淩遲,我不敢相信,蘇墨行竟是被蘭容出賣了,作為一枚休戰的籌碼賣給了沈郃。

他為蘭容披肝瀝膽,蘭容卻視他如敝履,如此輕易地向敵人交出了他的性命。

那封密信此時就在我懷中,我輕輕按著它,也按著自己的胸口,我從不知道不僅我自己是養父顧遠之手中的棋子,就連蘇墨行的死也要算在他的頭上。

巨大的恨意掠過心頭,隔過衣衫,我碰到腰間的匕首,我要回到蘭容去,為蘇墨行報仇,我不知道這封信的背後是否有蘭容皇帝的支持,然而即便與天下為敵,我也不會膽怯,我的夫君已死,親人也已雕零殆盡,而我必要握緊手中最後一絲暖意不許任何人踐踏褻瀆。

南沈,曾經我勢要滅除的叛逆,卻變成我要守護的歸處,世事多變,想來也不過如此。

恒章王的軍隊駐紮在留盈城,是以他迎親隊伍的第一站便是那裏。

十日後,迎親隊伍抵達留盈城,再臨留盈城我心中不知是何滋味,四周的城墻早已被重新修葺,絲毫看不出曾有戰火烽煙燃燒於此,而城中亦是一派寧和,兩年前的戰亂已經不再為人們所記起。

轎子在留盈城軍衙前停下,有人撩開轎簾請我下車。

“公主,王爺在裏面等您,請隨在下進來。”

入耳是一個是十分熟悉的聲音,我擡起頭,驚訝的發現請我下車的人竟是徐向春。

我覆著面紗,所以徐向春並未認出我來,我看著他在我面前謙恭行禮,心中翻上一絲酸楚。

兩年未見,他的眉目依舊俊秀清亮,只是眉宇間多了些穩重與滄桑。

“徐將軍,好久不見。”我輕聲喚他。

徐向春怔了怔,眼中閃過一絲懷疑的神色,低聲試探道:“王,王妃?”

我清淺一笑,“早已不是王妃了。”

徐向春不可置信地看著我,“這,怎麽是您?”

我左右環視一眼,輕聲道:“故人相見我十分開心,然而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請徐將軍帶我進去吧。”

徐向春反應過來,微一頷首,“請隨我來。”

隨徐向春進了軍衙,他卻並未帶著我去正廳,而是拐進了昔日我在留盈城時的居處,“王爺在裏面等您,請您進去吧。”

我心中略有不安,卻不願展露絲毫弱態,只向徐向春點了點頭,“稍後我再請徐將軍一敘。”

別過徐向春進了門,看見一個模糊人影立在插屏後,身形輪廓竟十分熟悉。

“你來了。”笑吟吟的聲音。

我難以置信地看著那人從屏風後轉了出來,一身墨色長衫,青色佩綬,長發隨意在腦後束起,慵懶一如從前,只是目光流轉間帶上了一死隱匿的冷厲鋒芒。

“蘇墨華,怎麽是你?”我無法抑制心中的驚訝,幾乎瞪圓了一雙眼睛,“恒章王在哪裏?”

蘇墨華揚唇一笑,雋逸容色如春水初破,“我便是恒章王啊。”

“你說什麽?”我心中迅速轉過許多念頭,卻怎麽想不明白眼前一切,只切切地看住蘇墨華,尋求一個答覆。

蘇墨華卻是半點也不急,懶懶走到我身邊,“一路舟車勞頓,累了吧,先吃些東西。”擡手輕輕拂過我的臉頰,湊在我耳邊輕笑道:“你想知道的,晚些時候我都會告訴你。”

說完他便離開了,我靜靜站在原地沒有動,只覺蘇墨華雖然形貌如舊,但內裏已經與從前再不相同了。

時近黃昏,屋外隱約傳來人聲,片刻後房門被推開,只見一個紫色衣衫的女子推門而入,帶著一串婢女進屋布菜。

那紫衫女子她雖不是很美,但眉眼間的爽利幹練,加之肌膚白膩勝雪,顰笑間也是十分嬌艷。

她一回眸,便與我同時楞在原地。

“小姐?”

“婧容!”

竟是與我失散已久的婧容,看她的長發已經挽做發髻,是已為人婦的裝扮,想起之前曾見過的徐向春,心中一陣欣喜,許是二人好事已成。

婧容楞楞看著我,“小姐,你怎麽會在這裏?”

我上前拉過婧容的手,她的雙手白皙纖細,與兩年前的枯瘦已經全不相同,“婧容,這兩年你去了哪裏,可還好麽?”

婧容淡淡一笑,“我都好。”她上下瞧著我,“小姐,莫非您就是那虹見公主?”

唇角勾上一抹苦澀,我澀聲道:“一言難盡,你先告訴我你怎麽會在這裏。”

婧容垂下了眉眼,似乎有些難以啟齒,片刻後輕聲道:“我,嫁給了二公子做妾。”

“什麽?”我一楞,她竟嫁給了蘇墨華?

婧容擡眼小心翼翼地看著我,“小姐,你可會怪我?”

我回過神來,笑道:“怎麽這麽問,你若與二公子兩情相悅,我自然祝福你。”擡手刮了刮她的鼻尖,“還要恭喜你心願得償呢。”

婧容紅了雙頰低下頭去,“小姐慣會笑話我,兩年不見,還是老樣子。”

我搖頭淺笑,想起徐向春心中一嘆,可憐徐向春當初對婧容一片心意,也不知現在是如何心驚。

垂下眼,忽然看見婧容正偷眼看著我,眉宇間有陰翳一閃而過,我一楞,她卻已經笑靨如花,我直以為自己看錯了。

“小姐,你這次來是要嫁給二公子吧?”

她的語氣有些酸澀,我知她仰慕蘇墨華已久,好不容易修成正果,卻有我來橫插一覺,想必心中並不好受,只是我也不知該如何解釋,只能點了點頭。

婧容忽然撫掌,“小姐,小少爺呢?”

我一楞,“什麽小少爺?”

婧容笑了,“當然是你與大公子的孩子呀,難道您沒帶他一起來麽?”

我心中一刺,有被勾起了那痛楚的回憶,只得彎了彎嘴角,勉強道:“那個孩子,早就沒了。”

婧容捂住了嘴,眼中翻上一層淚光,“小姐,我,我不知道。”

我搖搖頭,“都過去了。”

這時,蘇墨華忽然走了進來,見到我與婧容說話便勾唇一笑,“看來你二人已經見過了。”

婧容紅了臉,向著蘇墨華行了一禮,柔聲喚了一句,“爺。”

蘇墨華看這桌上的酒菜點了點頭,“辛苦你了。”雙眸一轉,忽然對我道:“有一個人你一定想見。”

婧容也露出了笑容,歡聲道:“沒錯,小姐,我這就把她帶來。”說完便轉了出去。

我不知他們所指何人,不過看他二人神色便也起了好奇之心,不多時婧容回來,手中牽了一個小小的女童,冰雪可愛,我卻並不認識。

“這是?”

婧容見我疑惑,便領著那女童走到我面前,“快給姨姨請安。”

那女童十分乖巧,烏溜溜的大眼睛一轉,便向我露出一個甜美的笑容,“雪盈給姨姨請安。”

“雪盈?”我一楞,心中電光一閃,“這孩子莫非是……”

“沒錯。”婧容接口道,“她就是小姐你從張將軍手裏接下的孩子。”

心頭漫過一陣綿軟的欣喜,我連忙擡手扶起雪盈,“都長這麽大了,快來給我瞧瞧。”

誰知雪盈見我伸手卻有些怕生,連忙往婧容身後躲去,一雙肉嘟嘟的小手緊緊牽住婧容的衣擺。

一時間我與婧容都有些尷尬,只聽蘇墨華在一旁笑了笑,“這孩子這麽怕生,半點不像婧容。”

婧容斜斜飛了他一眼,“爺只會取笑人。”

蘇墨華揚聲一笑,“還好雪盈不像你,否則整個軍衙都要給她翻過來了。”

“爺!”婧容嬌嗔一聲。

我見二人感情甚篤,心頭掠過一絲尷尬,卻見雪盈忽然松開了婧容,向著蘇墨華張開雙臂,“爹爹抱。”

蘇墨華笑笑,彎身將雪盈抱了起來,看得出雪盈十分依戀蘇墨華,一到他懷裏便整個人勾在他脖頸上不肯松手。

“沒想到,你竟將雪盈收做了女兒。”

蘇墨華勾了勾唇,“婧容說是你帶回來的孩子。”

我一怔,並不去深思他話裏的意思。

又逗了雪盈片刻,蘇墨華便讓婧容帶著孩子先行退下,婧容一走屋內一室靜謐。

良久,蘇墨華先開口,“這兩年,你可好?”

我笑笑,“說不上好與不好,但到底是平和寧靜,但是拜蘭容恒章王所賜,這平靜的生活再不能繼續了。”

蘇墨華微微皺眉,“你在怪我?”

我微微一笑,從懷中掏出那封密信,“只怕我還要多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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