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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飛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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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五、飛逝

沈夫人給我的院落在沈府東北角,清幽僻靜,螢城地處西南氣候濕潤溫暖,到了十月還是一派草木蔥蘢,門口的美人蕉開得正好,嫵媚風姿,綽約動人。

院門的匾額亦別致,香木做底兒,紫藤鑲邊,上有三個娟秀的題字:落幻閣。

沈郃在我耳邊輕聲說道:“這三個字是母親親筆題上去的,據說當年母親曾見過罕見的雙虹聯彩之景,然後便發現身懷有孕,於是便為你取名虹見,並且將你的院落起名為落幻閣,意為雙虹聯彩的夢幻之景落入她懷中。”

原來還有這樣的意義。

我輕輕嘆了口氣,沈郃看我一眼,繼續說道:“這院中的一草一木都是當年母親懷著你時候與父親一同栽下的,後來她在多蘭城將你遺失悲痛欲絕,但還是精心打理著這裏的一切,說是有朝一日你突然回來了,便可以直接住進去。”

他將手輕輕搭在我肩上,“現在草木長成,你也終於回來了,母親多年的心願當可了了。”

我默默聽著,十分觸動,剛剛失去過一個孩子,我對沈夫人的思女之心感同身受,然而驟然失子也許仍無法比擬失去繈褓中的嬰兒那種錐心刺血之痛,若換做是我,只怕會發瘋。

可我卻還是無法越過心中壁壘,只輕聲道:“請代我多謝沈夫人。”

沈郃側目,“她是你的母親,你應當親自謝她。”

我垂下目光,沈默相對,足下的青石板間綴有細小的黃色野花,星星點點,嬌嫩堪憐,我心緒煩亂,輕輕用足尖一點,那花便瞬間委頓歸塵。

見我不說話,沈郃忽然勾起我的下頜,“與你有殺夫之恨的人的是我,你又有什麽可顧忌的,難道見到母親你心中沒有半分喜悅?還是你在害怕?”

他瞇起雙目,眼中含著一抹鄙夷,輕輕俯身逼近我,“我告訴你,若你連母女親緣都扭扭捏捏不敢接受,就不要再說你對誰如何如何,因為你的心根本不值錢。”

“你!”

不知為何,與沈郃相對我多有失語的境地,他的話言辭尖厲,總是能一舉刺中我隱藏的軟肋。

自小在顧家受到顧夫人的冷落,我怕在這裏也是一樣。

揮開沈郃的手,我涼涼一笑,“沒錯,就是因為我如此矯情,才會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明明渴望,卻在自己心中百般阻撓,“這一切並非世事逼迫,而是我自己不夠灑脫。”

沈郃低低嘆息一聲,隨即卻勾上一絲笑意,飛揚的雙眸中閃過一絲嘲諷之色,“我不管你如何自輕,但你都不許傷了母親的心。你要報仇我隨時奉陪,蘇墨行雖然是我的敵人,但是我亦敬重他的膽略節義,但是,”他斜斜飄了我一眼,語調清冷,“一個連生母尚不知顧惜的女人,沒有資格為他報仇。”

說完沈郃便轉身離去,留我獨自站在原地,一陣風過,帶來木芙蓉纏綿的香氣,日光被院子裏的樹蔭割裂,灑下一地斑駁光影,一如我此時的心緒。

失子後我的身子還沒有恢覆,依舊虛乏得緊,這些日子的顛簸更是讓我疲憊不堪,沈郃走後我獨自在落幻閣中,縱然心事糾纏還是抵不過疲倦,不多時便沈沈睡去,直到耳邊依稀聽到人聲才恍惚醒來。

窗外天光已近黃昏,屋內的人聲是前來布置晚飯的侍女,她沒有註意到我已經醒來,手腳放得極輕,我在床上遠遠瞧著,桌上都是些清淡滋補的菜色。

才要起身卻見沈夫人站在門外。

住進這落幻閣中我才切實感到這裏的一切沈夫人都是著實花費了一番心思,空了十九年的屋子卻是不見半分潮氣,屋內的花卉也都嬌嫩鮮艷,暗香浮動間緩緩沁人心肺,可以想見她是如何思女情切。

當日我沒了孩子,被軟禁在顧府中,也會日夜縫制肚兜與嬰孩的衣物,只盼著哪日醒來發現一切皆是夢境,我的孩子依舊好端端地在我腹中。

一念及此,看見沈夫人臉上小心翼翼的神色,心中酸楚愧疚,起身迎了過去。

我扶沈夫人進屋,在桌邊坐下,她似乎十分驚喜,我看著更加難受,她拉我在她身邊坐下,小心翼翼地問:“聽郃兒說,你的名字叫飛煙?”

“是。”我垂了眉眼,“當年我的養父在多蘭城硝煙飛散之時撿到我,便替我取了這個名字,希望我能夠不受戰亂之苦。”

沈夫人拉過我的手,眼眶微微一紅,“都是我當年粗心將你遺失,才會讓你在流落在外受了這麽多苦。

我見她傷神心中不忍,便婉聲安慰道:“養父待我很好,從小便是錦衣玉食,從不為吃穿所累,並未受過什麽苦。”

沈夫人搖搖頭,“錦衣玉食做不得數,他若真心將你當做親生女兒,怎會為一己私欲將你嫁給政敵的兒子?你又怎麽會好端端地沒有了孩子?而他又怎麽忍心在你夫君新死時將你當做談判的籌碼?”

這一連串的問題讓我啞口無言,只能默然已對。

沈夫人摩挲著我枯瘦的手,低聲嘆道:“還好,你總算是回來了,我還是要感謝顧遠之,若不是他收留你,我們母女就再也沒有今日相聚了。”她擡頭看著我,唇齒間有一絲猶豫。

“若您願意,可以喚我的小字,阿伊。”我輕聲提醒道。

“好,”沈夫人溫軟一笑,輕聲道:“阿伊,我知道你的夫君因郃兒而死,你又在蘭容長大,所以一時無法接受自己的身世,無法接受我,我不會勉強你,過去十九年我無法作為母親將你護在身邊,如今回來了,我向你保證,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再讓你受到一絲傷害。”

我怔怔聽著,沈夫人這幾句話語調雖輕,但其中護犢之情卻是真真切切,鼻間一酸眼裏已含了淚,輕聲道:“謝謝您。”

沈夫人笑笑,“傻孩子,我是你母親,保護你是應該的,你不必謝我。”

我垂眼看著她與我交握的手,手上傳來她指掌溫和沈厚的熱度,緩緩沁入肌理,竟是說不出的安心。

原來,這便是母親的溫暖。

我與沈夫人用過一頓晚飯,沈夫人又留下親自看著我喝下了調養的湯藥才離去,這感覺雖有些陌生尷尬,但是隱隱地亦有一絲暖意在心底漫開。

第二日一早,我起身拜見過沈含謙,又去祠堂在祖宗牌位前叩首才算是真正認祖歸宗,然而我的心思散亂並沒有半分好轉。

一段日子之後我還是接受了自己的身世,蘇墨行已死,顧家也徹底將我拋棄,我與蘭容已沒有半分瓜葛在,只是偶爾會想起阿蘅和婧容,心底難免酸楚。

沈含謙夫婦待我很好,這份遲來的親情與時間慢慢地撫平了我的喪子之痛,可是對於沈郃的仇恨卻並未有一絲一毫減少,只是我卻不能真的殺了他洩恨,偶爾深夜難眠便會怨恨自己的無用。

眨眼間流光飛逝,我就這樣在螢城呆了兩年時光。

這兩年裏我幾乎在落幻閣中足不出戶,仿若回到了尚未出閣的日子,然而我的心境卻已是薄涼憔悴,再沒有那時的純真驕縱了。

縱然時光與我幾乎如止水,落幻閣之外卻是一番翻天覆地的變化。

靖歷1283年二月,沈郃以蘭容用質子奪回留盈城為由反口,重向蘭容宣戰。

其時蘇墨行已死,蘭容再無可用之人,沈郃一路勢如破竹,僅用了十三天便攻破留盈城。

靖歷1283年六月,沈郃帶兵攻至晉安城西南三百餘裏。

蘭容求和,割讓五座城池,金帛輜重無數。

靖歷1283年十月,沈含謙於螢城稱帝,國號梁,與蘭容劃滄水而治。

兩國間征伐不斷,蘭容勝少敗多。

直至靖歷1284年四月,蘭容恒章王出戰,此人天縱英勇,智計百出,於四月到十一月之間不斷收覆蘭容失地,迫得沈郃步步退縮。

半月前恒章王再度出征大梁,沈郃應戰,至今未回。

這日起早梳洗後,我便離了落幻閣去探望沈夫人。

在今年一月,沈夫人突然病倒,我那時才知原來她一直有頑疾在身,只是因平日調養得宜才沒有大礙。

沈夫人一直反對沈含謙稱帝,大梁建國以來她一直憂思憧憧,自從恒章的得意,她更是思慮不已,於是一病不起,纏連病榻已近一年。

到了沈夫人房前便聞到一股濃重苦澀的藥味,外間伺候的侍女見了我連忙行禮,“見過公主。”

我默然一笑,自從沈含謙登基我就被冊封為公主,而沈郃見我一直不願接受虹見這個名字,索性建議沈含謙將其賜給我做了封號,所以現在的我已是大梁的虹見公主。

對此我已不置可否,尊貴的稱號對我便如一場幻夢,只是現在別人都在夢中,我卻早已醒了。

我俯身扶那侍女起來,輕聲問道:“娘娘醒了麽?”

那侍女點點頭,“已經醒了,剛才還在問公主過沒過來呢,我這就帶您進去吧。”

我淡淡一笑,隨著她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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