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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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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六、風起

靖歷1282年3月,浣南沈氏一族勾結蠻族與聞夕大漠綻桑,鳩蘭兩族以及慕圖王族後人於西南起兵,三月內連克數座重鎮,於六月越過滄水。

時,肅毅王蘇頡新喪,朝中無可禦敵之將才,蘭容軍隊節節敗退,據守留盈城。

——《蘭容本紀帝王卷成肅帝本紀》

春光易老,轉眼便入了夏季,自那一晚後我對蘇墨行避而不見,他偶爾來飛梧苑坐坐,我也是冷淡相對,他也不勉強,只是絮絮說一些戰報給我聽,聽到緊要處,我也會與他討論一兩句。

眼下南面戰事吃緊,蘇墨行十分憂慮,幾次想要上書朝廷自請出戰都克制了下來,但六月剛過竟傳來了叛亂軍度過滄水的消息。

滄水是中原與西南的分割線,度過滄水便意味著敵軍已經挺進中原,且滄水下游的滄濯平原土壤肥沃,物資豐富,蘭容每年的糧食有一半出自滄濯平原,當年蘭容的開國帝王光烈大帝便是自南向北度過滄水,占據滄濯平原最終成就千古帝業。

若是讓敵人效仿光烈帝,那麽蘭容王朝將岌岌可危。

是以蘇墨行近日都是眉頭緊鎖,我雖氣惱他,但還是會為他憂心,於是便常常命婧容做些清涼降火的東西,悄悄讓蘇見送過去,之說是廚房裏做的。

只是如此,卻還是敵不過一條條送進晉安城的如火軍情。

六月初十,南沈軍隊度過滄水,雙方展開平原站,蘭容大敗。

六月十七,南沈軍隊占據滄州城,滄州守將於渺戰死。

六月二十三,蘭容發動攻城戰,進攻滄州陳,南沈軍隊閉守不出。

六月二十五,蘭容軍隊撤離滄州城,南沈軍隊忽然出城追擊,蘭容大敗。

每到一封戰報,蘇墨行在兵部的舊友都會第一時間為他送來一份,每看一份他都回來飛梧苑坐坐,每次來神色都愈加沈重,與我說的話卻越來越少。

直至七月初三這一日,又有戰報進府,然而蘇墨行卻沒有來,倒是去送燉品的婧容抹著眼淚回來了。

我被婧容的樣子唬得一楞,連忙問道:“婧容,你怎麽了?是王爺出了什麽事?”

婧容搖頭,在我面前直直跪了下去,“小姐,剛才我在王爺書房外,聽見王爺和蘇見說,說……”

說道此處婧容哽咽難繼,我卻越發擔憂,連聲催促,“說什麽了?”

婧容看著我,哽咽道:“王爺說,說公子沒了!”

“什麽?”我拂袖而起,立時便往蘇墨行書房裏趕去。

蘇墨行正坐在桌邊寫著什麽,見到我先是一楞,“你怎麽來了?”

我無心與他周旋,直直問道:“王爺收到了有關家兄的戰報?”

蘇墨行默然,良久他長長嘆息一聲,望向我的目光滿是憐惜,將一封戰報遞給我。

我接過一看,便像寒冬中被兜頭澆下一桶冰水。

只見那戰報上寫著:六月二十七,宛城守將顧玨帶兵十萬支援滄州,雙方於滄濯平原僵持。

七月初一,雙方戰於留盈城西郊,蘭容大敗,主將顧玨戰死,剩餘軍士駐守留盈城。

雙腳一軟,我整個人向後跌去,蘇墨行眼疾手快將我攬進懷裏,“阿伊,你沒事吧?”

我沒事,我很想這樣回答他,但是眼前卻一陣陣發黑,我極力睜開雙眼,視線卻越來越模糊,只覺得腹中陣陣絞痛,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一般,恍惚間感覺自己被誰抱了起來,鼻端聞見一陣草木幹爽的馨香之氣,莫名的一陣安心,便眼前一黑,暈了過去。

再醒來時見到的是蘇墨行關切憂慮的面容,見我醒來他的雙眼驀然一亮,“你醒了?”他拉過我的手,眼中溢出抑制不住的喜悅,“阿伊,你知道麽,你懷孕了!”

“什麽?”我幾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什麽時候?”

蘇墨行垂了眉眼,眼中閃過一絲愧疚,“王太醫來看過,已經兩個月了。”

兩個月,我默默一算,正是蘇墨行強迫我的那一晚。

心中苦澀與喜悅交織而來,我默然良久,只聽蘇墨行在我耳邊說道:“阿伊,是我對不住你,不過這孩子是無辜的。”

嘆息一聲,我擡眼看住他,“有了這個孩子你很高興?”

蘇墨行點頭,“自然高興。”

我瞇了眉眼,“這孩子身上有南沈的血統。”

蘇墨行神色一肅,定定搖頭道:“我從不在意這些,我只知道這是你和我的孩子。”

我一怔,心中泛起一絲迷惘的喜悅,“可是你疏遠我,不正是因為你介意我的身世?”

蘇墨行亦是一楞,隨即勾上一抹苦笑,“阿伊,我說過,無論你姓什麽都是我願相守一生的女人,我介意的是你不信任我。”

我垂下眉眼,原來所有猜測只不過是我自作聰明。

一陣酸楚翻上眼底,溫熱的淚水流出眼角,蘇墨行連忙為我拭淚,我卻忽然想起那封戰報,雙手一撐便想掙紮著坐起來,“哥哥他……”

蘇墨行急忙按住我,“你別動,王太醫說你情緒起伏過大動了胎氣,要好好休息。”

我無法,只得重新躺了回去,想起幼時與哥哥相伴的日子,淚水不受控制地湧了出來,從小到大每次闖了禍都是哥哥站出來替我頂罪,有什麽新奇玩意兒他都會先想著我,哥哥清楚我每一個喜好和習慣,會包容我所有的任性胡鬧。

在顧家,哥哥是最疼我的人,無關身份榮耀,無關家族利益,只是因為我是他的妹妹,需要他的疼愛和守護。

然而這樣一份純粹的感情卻在今日戛然而止,哥哥已為了家國榮耀獻出了他年輕的生命,疆場征戰去,馬革裹屍還,從今之後,我再也聽不到哥哥尾音輕佻地喚我“阿伊”,再也看不到哥哥寵溺的笑容,再也無法感受哥哥為我梳理長發時那種熨帖而安心的感覺。

我伏在蘇墨行懷裏失聲痛哭,他一下一下撫著我的脊背,在我發上落下細密輕柔的吻,“阿伊,我在這裏,我會陪著你。”

婧容走了進來,見我痛哭急忙上前安慰,“小姐,你不要傷心了,你現在懷著身孕,這樣傷心對孩子不好的,我想公子要是見了你這樣也會不安心的,小姐,別哭了。”

蘇墨行聞言便來為我擦拭眼淚,我擡頭看他,只見他一臉疼惜無奈的神色,正深深回望著我。

哀慟的心緒漸漸平靜下來,婧容端上一盞牛乳燕窩,我卻沒什麽胃口,婧容勸道:“小姐,你現在有了身孕,就算自己不吃,也要顧及孩子。”

見她的眼圈也微微泛著紅,知道她也為哥哥的死訊而傷心,不忍拒絕,便就著她的手吃了兩口,誰知胃裏突然一陣惡心,扶著床沿幹嘔起來。

蘇墨行大驚,連忙讓婧容去請王太醫,婧容卻安慰道:“懷著孕惡心幹嘔是正常的,我剛剛在門外問過王太醫,他說小姐懷的是第一胎所以難免辛苦一些。”

蘇墨行聽婧容這樣說便放心了不少,拉著我的手柔聲安慰。

我擡眼看了婧容一眼,只覺得她的神色無論是喜是悲都有一絲隱藏的勉強,想著她許是因為哥哥的死而傷心便沒有太放在心上。

這個孩子的到來將我的悲傷沖淡了不少,也重新拉進了我和蘇墨行的距離,連日來的誤解與怨懟都在期待這個孩子的喜悅中慢慢消解。

蘇墨行常常會摸著我的肚子露出期盼而疼愛的笑容,他比我年長七歲,今年已經二十有六,這個年紀在世家子弟中早已是兒女成群,而他才是第一個孩子,自然格外看重。

然而這短暫的寧靜並未持續多久,七月十五朝中忽然下了旨意,拜肅毅王蘇墨行為戰時靖國大將軍,授金玉帶,金誇十三,領三萬先鋒軍,即日趕赴留盈城支援。

這道旨意讓我十分驚訝,根本沒有想到新帝與父親會這樣輕易的就讓蘇墨行重新領了兵權。

但這也不失為蘇墨行覆起的好機會,現下朝中無可戰之材,若蘇墨行得勝歸來新帝便沒有理由輕易處置有功之臣。

然而這一條一定也在新帝與父親的考慮之中,即使這樣都要讓蘇墨行出戰,可見眼下的戰況已是極為不利了。

蘇墨行領旨後立即收拾行裝準備出發,我親自為他披甲,指掌觸及盔甲寒涼堅硬的表面,心中有不安的情緒悄悄滋長,看著自己的面龐在他光亮墨甲上扭曲的倒影,我定了定心神,開口道:“子章,我要與你同去。”

蘇墨行一楞,隨即斷然拒絕,“不可。”

我走到他面前,雙眼定定地望住他,“子章,這場戰爭已經奪去了我的哥哥,我絕不允許它再奪走我的夫君。”

蘇墨行的神色柔和下來,他擡手撫了撫我的臉頰,眼裏是從長年的沙場征伐中沈澱出的自信,“放心吧,我不會有事的,你在家安心養胎,等我們的孩子出生時,我一定已經回來了。”

我皺起眉頭,雙手輕按著自己的小腹,“如果我不在你身邊,我無法安心。”擡手環住他的腰,將臉頰貼在冰涼的鎧甲上,耳邊是他沈穩有力的心跳,“你不是說過,這世上任何地方,只要我想去就盡管去,因為你會保護我,難道,你想失信於我這個小女子麽?”

蘇墨行聽著我嬌軟的語氣無奈一笑,“你哪裏是小女子,便是千軍萬馬也不及你難對付。”他握緊了我的手,“此次敵軍來勢洶洶,前線戰況危急,我實在不放心你前去犯險,最重要的是,”他頓了頓,“敵人姓沈。”

我驀然一震,胸口緊緊揪了起來,以為蘇墨行怕我通敵,正要說話蘇墨行卻擡起我的臉龐,“無論如何沈家是你血親,我與其交戰,怕你心中難以承受,我不願你受到任何一絲傷害。”

懸著的心落了下來,看著蘇墨行溫柔而堅定的目光心中一片溫軟,“子章,無論如何險境,我都願與你並肩。”

我的語氣雖然柔和卻沒有轉圜的餘地,蘇墨行知我心性,默默看了我半晌,嘆了一口氣,道:“好吧,好吧,我真是拿你沒有辦法。”他雖這樣說著,嘴角卻勾起一抹笑意,將我重新攬回懷裏。

正廝磨著婧容忽然走了進來,看見我與蘇墨行她臉上一紅急忙退了出去,隔著門說道:“小姐,王爺和你行裝已經準備妥當,車馬已在府外等候,隨時可以出發了。”

蘇墨行聞言刮了刮我的鼻尖,“原來是早有預謀。”

我挽著他的手臂抿唇一笑,“已經答應的事情可不許反悔。”

一切準備妥當後,蘇墨行憑虎符至城外京畿軍營領了三萬軍士向留盈城方向進發,我因懷著身孕不能騎馬便坐馬車同行。

大軍出宣武門,撩開車簾回望,只見身後連旌疊幟,軍士們雪亮的盔甲映著盛夏的日光晃得人睜不開眼,每個人臉上似乎都是昂揚而期待的神色。

我靜靜看著心中不知是喜是憂,這些蘭容的大好兒郎們,懷著一腔熱血奔赴疆場,要用手中的刀劍捍衛自己的家國和尊嚴,然而廝殺無情,這些年輕的面龐中,又有幾人能夠回來呢?

嘆息一聲,轉頭望向隊伍前方,只見飄揚的蘇字帥旗下蘇墨行昂然前行,那一身墨黑的盔甲即使在這樣耀眼的陽光下依舊微微散發著寒意,那寒意是從無數死亡與鮮血中磨礪而出的,映著他挺拔的身姿就像一把利劍,沈默而危險地奔襲向敵人的心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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