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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猜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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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猜測

我看著婧容離開的背影,未封嚴的窗縫裏掠進一絲寒風,吹得人一陣戰栗,在蘇墨行房中被轟出薄汗便有些滑膩,於是吩咐婧容準備熱水。

沐浴過後,整個人都松散下來,我著一件月白色抹胸長裙站在鏡前,水汽彌漫,鏡面上暈了一層薄霧,暧昧不明。

我伸手抹了抹,便見到鏡中自己的容顏,本來因失血過多而有些蒼白的臉色被沐浴時的熱氣一蒸,也顯得紅潤了不少。

我微微側身,只見鏡中人光潔的背脊上有一塊小小的刺青,別致的花樣即像文字又像一朵芙蓉,父親說這是我出生那日他親自刺在我背上的,可他卻一直不肯告訴我是何含義,我以為這是顧家的族徽,私下裏問過哥哥,哥哥卻說他從未見過這種圖案。

這枚刺青困擾我多年,我多方打探,查閱許多古籍仍未有解,如今同樣的圖案竟在那銀甲將領沈郃的身上看見了。

我伸手摸著自己的刺青,心中閃過一絲不祥的預感。

這時婧容走了進來,見我站在鏡前出神,便道:“小姐又在琢磨那刺青了?”她是見慣了所以並不用我回答,只過來替我更衣,“世子已經派人來搬東西了,還說請小姐一會兒回房用晚飯。”

心中泛起一抹甜意,我笑笑,“知道了。”

更衣過後婧容端了一碗玫瑰懷菊露來,“我知道小姐不愛吃苦藥,便問過表小姐做了這甜品,即補血養氣又馨甜爽口,小姐試試吧。”

婧容臉上掛著一抹明快的笑容,我許久未見她如此神情,感於她如此用心,又見那玫瑰懷菊露花香清甜,便都喝了下去。

晚飯時分我便到了蘇墨行房裏,正見阿蘅剛剛為蘇墨行換過藥,

見我進來艾艾一笑,“阿伊姐姐。”

我向她打過招呼,見蘇墨行系衣帶的動作不是十分利落,便上前幫他,蘇墨行看著我柔柔一笑,問道“你看這屋裏這樣擺設你可還滿意麽?”

我擡頭四下一看,只見窗前真如他所說多了一張妝臺,已經擺好了我平日裏用的一應東西,屋子裏還多了一些雅致的擺件,桌上竟還添了一個銷金香爐,我轉頭問他,“我記得你不愛用香。”

“是。”蘇墨行看了一眼那香爐,“但我知道女子愛香。”

又見外間書架上我平日裏愛看的書與蘇墨行的書擺在一起,心中愉悅綿軟,“多謝子章如此細心。”

蘇墨行拉過我的手,“你我夫妻,不必言謝。”

見我與蘇墨行如此,阿蘅獨自在一旁不由有些尷尬,便說爐子上還煨著藥,告辭了。

看著她的背影,蘇墨行微微頷首,“阿蘅確是個好姑娘。”

我斜斜飛他一眼,“子章風流倜儻,可是看上我們阿蘅了?”故意嘆了口氣,“也難怪,阿蘅性子柔婉,容光傾城,更有醫術出眾,最難得的是有一顆濟世之心,的確遠非我可以比的。”

蘇墨行挑眉一笑,刮了刮我的鼻子,“竟這般胡亂吃飛醋。阿蘅雖好,但終究是比不上你的。”頓了頓,忽然直直凝住我,眼中滿是毫不掩飾的欣賞之色,“想來這世間也沒有幾個女子能與你一般,沙場臨陣,謀略見識不輸男兒。”

聽他這樣說我不禁雙頰一燙,卻還是噙了一抹促狹的笑,“是麽,只怕子章要嫌棄我粗鄙,不如王府中妙湖柔川兩位美人溫柔似水呢。”

想起昔日在王府中他與妙湖聯手做一那場戲心中仍有些不郁,蘇墨行深深看我一眼,正了神色,“昔日之事,終是我對不住你,你若不願,將她二人放出府去也好。”

我垂眸,“子章覺得,我無容人之量。”

蘇墨行搖頭,伸手攬過我,“不,不過是我胸膺太小,容不下弱水三千罷了。”

這一夜是我第一次與蘇墨行並頭而眠,月華如練,滲過帷幔勾勒出他英挺俊毅的輪廓,我就這般靜靜的看著,聽著他綿長平穩的呼吸,這個男人與我幾經波折,終還是我一生所依了。

第二日一早才用過早飯軍中便送來戰報,說是新月谷一戰後綻桑人元氣大傷,昨日拔營退回漠北,蘭容邊界向外推出一百餘裏。

綻桑滋擾邊境多年,如此一來真是大快人心,我心下大悅,蘇墨行亦是大為舒暢。

卻忽然想起一件事,便問道:“那日出現在沈郃身後的軍隊,李肅可查清是什麽人了麽?”

蘇墨行聞言臉色一沈,眼中閃過一絲肅殺之色,“查清了,是西南蠻族的聯軍,主將名為沈郃,是浣南沈家的長子。”

浣南沈家我曾有所耳聞,那曾是浣南第一望族,姑姑進宮前宮中最為得寵的素皙夫人便是出身沈家,素皙夫人的兄長沈含謙一度官拜相國。

但在二十五年前沈含謙被指擁兵謀逆,全族流放西南邊境永世不得回朝,素皙夫人亦被賜死,榮極一時的沈家就這樣被連根拔除,此後泰延帝十分忌憚世族執掌兵權,這也是寒族軍士能夠崛起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微一沈吟,“西南蠻族在先帝時已不十分安分,如今怎會出現在聞夕大漠上?而且沈郃身為罪臣之後,如何竟能調動綻桑的軍隊?”

蘇墨行緩緩合上手中軍報,“我曾聽父親說,十九年前綻桑,慕圖,鳩蘭三族聯合起兵叛亂,其後挑唆的便是沈含謙,當年在幕圖王城多蘭城屠城時他甚至還和沈含謙夫婦見過一面,此次綻桑南下侵擾,慕連身為慕圖王族後裔與綻桑聯手,只怕也是沈含謙在暗中支持。”

蘇墨行徐徐向我道來心中猜想,神色愈加肅斂,我卻有了另一層憂思。

十九年前三族之亂正是我出生之時,那時父親還是蘇頡帳下參軍,多蘭城屠城時沈含謙夫婦亦在多蘭城,想著沈含謙長子的身上與我有相同的刺青,一個可怕的念頭從腦海深處升起,難道我與沈家竟有什麽關系麽?

身子微微一晃,已經不敢再想下去了。

蘇墨行見我如此驀地一驚,急忙來探我的額頭,“你怎麽了?”

我按著胸口,只覺得胸中壓著一口氣喘不上來,若真如我猜想,那就可以解釋為何父親從小將我養在軍中,為何母親素來與我不親近,為何父親與姑姑將我視為棄子時沒有一絲半點的猶豫。

心底的驚悸與懷疑如潮水一般一層一層湧上來,我耳邊嗡嗡作響,忽然身上一緊,已被蘇墨行緊緊摟在懷中,我這才聽見他焦急的聲音,“阿伊,你怎麽了,臉色如此不好?你說話。”

仿若在汪洋中攀住一根浮木,我反手緊緊地抱住蘇墨行,將臉深埋在他懷中,“子章,我沒事,你抱我一會兒,抱我一會兒就好。”

蘇墨行聞言不再說話,只是加大了雙臂的力道,勒得我渾身的骨骼都發酸,卻也慢慢冷靜下來。

只憑一枚刺青並不能說明什麽,就算父親見過沈含謙夫婦,又怎會抱養沈家的後人,或許是我杞人憂天,待我回到京中問一問父親便可知道了,這樣想著,一顆心漸漸定了下來。

良久,我才輕輕掙出他的懷抱,蘇墨行沒有發問,只是皺著眉瞧我,我柔柔一笑,“剛剛有些頭暈,可能是失血過多的緣故吧,現在已經沒事了。”

蘇墨行面帶憂色,“阿蘅開給你的藥可都好好吃了?”

我垂下雙眼,低聲道:“太苦了。”

“胡鬧。”蘇墨行的聲音因擔憂而帶了薄怒,“差點連性命都沒了,怎能因怕苦而不吃藥呢。”

他從未如此高聲斥責過我,我咬了嘴唇擡頭看他,眼中不無委屈。

蘇墨行一楞,面上隨即染了一層愧疚,拉過我的手,再開口已有些哭笑不得,“戰場上也沒見你怕過,怎麽竟會怕苦?”

我被他語中的無奈逗得吃吃一笑,“我一介小小女子,為何不能怕苦。”

蘇墨行淺笑搖頭,“真不知該拿你如何是好,我一會兒著人去問問阿蘅,看看能否將藥方配得溫和些,也讓你容易入口。”

我默默點頭,雖然心中依舊是驚悸的餘味,被這樣一岔也淡了不少。

門外忽然響起婧容的聲音,“世子,小姐。”

“進來吧。”

婧容推門而入,手裏端著一支瓷盅。

蘇墨行知道婧容是我的陪嫁,又憐惜她之前的遭遇,所以府中這段日子對她很是優待,見她又到我身邊伺候便道:“你身子可全好了?若是沒好需得好好養著,這伺候的事情可以交給別人來做,不然你家小姐又要心疼。”

我聞言看向婧容,只怕蘇墨行這話又引得她自憐自傷,卻見婧容向蘇墨行福身行禮,淺淺一笑,“多謝世子關心,奴婢的身子已經好了。小姐從小便是奴婢陪在身邊,若是換了別人,別說小姐不習慣,便是奴婢自己也不能放心。”

婧容起身,將瓷盅放在我面前,“這是當歸烏骨雞湯,也是十分補血氣的,小姐喝點吧。”

蘇墨行微一頷首,“你倒是有心,知道心疼你家小姐。”

婧容微微一笑,並不言語。

我看著婧容一勺勺為我舀著雞湯,神色較之前明朗許多,心中寬慰,“婧容自小陪在我身邊,名分上是主仆,實際上卻像姐妹一般,自然心疼我。”

婧容手藝好,這烏骨雞湯燉得濃香襲人,令人聞之食指大動,蘇墨行嗅了嗅香氣,向我笑道:“阿伊,你怎麽如此小氣,也不替我向婧容討一碗。”

我斜斜飛他一眼,接過婧容手裏的勺子,“誰是小氣的人呢,這不是要親自盛給你。”

話音未落,婧容卻伸手一攔,“這雞湯裏放了專門給女子滋補的東西,世子若是喝了只怕沒有益處。”

蘇墨行聞言,向我朗聲一笑,“果然是你的陪嫁丫鬟,竟如此偏心。”

我看了一眼婧容,她抿一抿嘴唇,“世子怎的與小姐拈酸吃醋,我另給您燉了一盅雪蛤就煨在爐子上,這就給您端去。”

蘇墨行看婧容轉身出去,笑道:“你身邊的丫鬟也比別人伶俐些。”

我亦笑著抿了一口烏骨雞湯,綿長醇厚的味道在口中暈開,心中卻微微奇怪,婧容的變化也未免太快了些,昨日還有自傷之意,今日便恍若無事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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