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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婚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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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婚約

轉眼初夏已至,天氣漸漸熱了起來。

我素來怕熱,便吩咐婧容將錦榻搬到煙雨廊下,廊上紫藤倒垂,春末夏初正是紫藤的盛花時節,細密如織錦雲霞,微風一過,滿院流香,我便就了紫藤花蔭,懶在錦榻上閑閑翻著書。

忽見阿蘅氣喘籲籲地闖了進來,一張粉臉漲得通紅,看樣子是一路跑來的,“阿,阿伊姐姐,宮裏的黃門兒傳信兒來了了,說是肅毅王的兒子求娶姐姐,皇上已經恩準,即刻就要傳旨了!”

“什麽!”我豁然起身,手中書冊跌落在地。

我從未聽過朝中有一位肅毅王,他的兒子求娶我,聽起來就像天方夜譚一般,不過宮裏的黃門兒已經來了,此事必定假不了。

我勉強定了定心神,算算時辰父親應該下朝了,便想去書房找他,才一出門卻一頭撞上哥哥。

“阿伊。”哥哥出聲喚我,聲音中滿是憐惜和無奈,再找不到往日歡松戲謔。

哥哥這樣的語氣讓我心頭一顫,卻無暇顧及,我拉著他的衣袖,“是從父親那裏回來麽?”

哥哥點頭。

“告訴我,誰是肅毅王,這樁婚事又是怎麽回事。”我定定看著哥哥雙眼,“不要告訴我你不知情,我不會信的。”

“阿伊。”哥哥嘆了口氣,“今日早朝皇上頒了兩道旨意,第一道,靖遠將軍蘇頡戰功彪炳,擢升鎮國兵馬大元帥,封肅毅王,入見不趨,讚拜不名,劍履上殿,假節鉞,其長子為世子,世襲王位。第二道,右文相顧遠之封安國公,錄尚書事,其女封碩妍郡主,賜婚肅毅王世子。”

我緊緊撫著胸口卻壓不住自己劇烈的喘息,耳邊聽到的明明是高升與賜婚的喜訊,我心卻像是秋末暴露於外的手掌,一寸一寸涼得透徹。

蘇頡憑借手中軍權封王,開啟本朝異姓封王的先河,這代表著皇權對寒族勢力的妥協,更意味著世族岌岌可危的前景。

皇上對蘇頡的忌憚已非一日半日,可天下動亂四起,蘇頡是不得不用之人,此次封王的旨意雖只有寥寥數字,背後的曲折暗流卻是讓人不敢想象。

正是嗅到了幾絲功高震主的意味,皇上才會同時加封父親為安國公,為的便是繼續他與蘇頡分庭抗禮的局面,讓寒族的權利不會過分膨脹,同時也為保全世族門閥,畢竟這些顯赫世家幾百年來都依附於皇族,比起手中握有軍權的寒族軍士要容易控制得多。

而蘇顧兩家的聯姻便是皇上為了制衡蘇頡的第二道保險,父親是朝中氏族文臣中唯一一個與蘇頡門庭相當又身帶軍功之人,更與蘇頡有過同袍之誼,他的女兒確是嫁入蘇家的不二之選。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已帶了暑氣的風從庭中掃過,拂起發絲貼在臉頰上,癢癢的攪得心裏異常煩悶。

“阿伊!阿伊!”

哥哥的喊聲將我的思緒喚了回來,只見他捧著我的臉頰焦急地看著我,“阿伊,你怎麽了,哭什麽?”

哭?我伸手一摸,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淚流滿面。

是啊,我哭什麽,蘇頡新近封王,他的長子蘇墨行是名滿京華的俊彥公子,我這一嫁便是英雄美人的富貴佳話,我又悲從何來?

“哥哥,”我淒聲道,“阿伊都能看出來的你難道看不出麽,當下蘇頡封王,端的是風光無限,我嫁入蘇家必是人人羨艷,可是當有一日飛鳥打盡,那良弓……”

“阿伊!”哥哥捂住我的嘴,“不可胡說”

我淒然一笑,推開哥哥的手,“你我都知道的,父親又怎會不知,可他還是同意將我送進蘇家,甚至都不曾問我一問,哥哥,你告訴阿伊,在父親眼中阿伊是否只是一枚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

啪!

我的臉上挨了哥哥重重一巴掌,緊接著他一把將我摟在懷裏,我能感到他的肩膀在微微顫抖。

哥哥的一巴掌讓我冷靜下來,我在他懷裏伏了片刻,哥哥身上的溫暖讓我眷戀不已,可惜卻不能長留,因為現實冰冷,該來的總是會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顧氏女飛煙含章蘊粹,霜雪素質,溫婉謙恭,端淑毓秀,著賜封碩妍郡主,賜婚肅毅王長子,成天作之合,欽此。”

隨著聖旨宣讀的聲音,我人生的另一道門緩緩開啟,只是那門後透出的並非暖光,而是迷蒙的霧氣,絲絲縷縷的未知和不安。

接旨的一剎,我轉頭看向父親,他眼眸低垂,我看不見他眼中是否有不舍和愧疚,母親卻眼神灼灼的看著我,眼中針芒似的光亮讓我覺得如此陌生。

我與蘇墨行的婚期定在七月初九,大婚前三天我依禮進宮拜見姑姑。

小攆到楚儀宮宮門口的時候,掌事的宮女已經在那候著了,我隨她進了暖閣。

姑姑午睡才醒,雲鬢微亂,星眸惺忪,只著了貼身單衣倚靠在繡窗旁的美人靠上,說不出的慵懶華貴,見我來了便一招手,“阿伊,過來給姑姑瞧瞧。”

我向姑姑欠身行禮,然後在她身邊坐下。

“阿伊好像瘦了一些,可是準備婚事勞了心力?”姑姑替我理了理頭發,又遞給我一塊點心,仿佛我還是那個會與哥哥玩鬧到形容狼狽的孩子。

我低眉垂首,“姑姑也較前些日子瘦了一些,要註意身子。”

姑姑沈默片刻,徐徐開口,“阿伊在怪姑姑?”

我倦倦一笑,不知如何回答,只低聲道:“阿伊有一個問題很想問姑姑。”

“問吧,阿伊的問題姑姑都不會隱瞞。”姑姑柔聲,卻聽得我心頭一顫。

“阿伊的婚事,是姑姑提出的麽?”我的手在桌下揉住衣擺,我懼怕聽到姑姑的答案,可是卻必須要聽。

“是的。”姑姑嘆了口氣,“是我向皇上提出的。”

仿佛冬日前最後一片樹葉飄落,一種塵埃落定的悲涼之感盈滿心間,我默默扶了胸口不再說話。

姑姑卻反問,“阿伊,你可有珍視的東西?”

雖不知姑姑為何有此一問,我還是低了頭認真思索,我所珍視的東西,是幼時與哥哥玩笑打鬧,為了微末小事爭吵不休,或是在姑姑的回護寵溺下任性驕縱,闖了禍也不怕爹爹責罰,是豆蔻時小心藏起的女兒心思,亦或是再大一些少女閨閣中富貴悠閑的自在時光。過去的事越想越多,思緒卻漸漸清明,我所珍視的,便是我的家人,我的家族。

擡頭將答案告訴姑姑,她滿意地點了點頭,眼神卻是越發幽深,“那麽阿伊,你可知你從小享有的富貴時光,家族榮耀是如何得來的麽?”

似乎預感到自己要面對什麽,一絲恐懼從足底緩緩升起,我緊緊握住雙手也不能緩解分毫。

只聽姑姑徐徐說道:“身為顧家的女兒,從我出生的那一日起,就註定要為家族奉獻自身,我必須嫁入皇室,成為皇上寵愛的女人,而你的父親,必須成為股肱之臣,因為若不如此,我們便無法維持家族的榮耀,在這樣的境地中,我們的意願無足輕重。”

仿佛一記驚雷在心頭炸開,我懵然驚醒,習以為常的繁華錦繡在我眼前破裂,其後的灰敗讓我幾乎無法喘息,可姑姑的聲音還在繼續,“當今天下已不覆太平,世族衰敗,我顧家還可維持今日鼎盛是因為你父親在軍中的影響,可如今軍中已是蘇頡的天下,曾經支持你父親的人已漸漸被淘洗,若是失去軍隊的支持,顧家的衰敗也只是早晚的的事情。”

姑姑伸手擡起我的下頜,她的雙眼勾勒著精致的宮妝,卻掩不去眼角眉梢的疲憊和蒼涼,“失去了榮耀的世族,便什麽都不是了。”

姑姑的話深深楔入我的心間,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凝眸看著姑姑,舊時的記憶裏依稀有姑姑舊時的樣子,明艷嬌媚,仿若春季裏初綻的新蕾,無論嬌嗔喜怒都透著清新與純真。

然十數載時光匆匆而過,如今的她雍容高貴,盛寵不衰,擁有全天下女子都羨慕的一切,可是卻好像半分自己的喜怒也沒有了,揚手起落間決定旁人命運的時候,所為的不過四個字,家族利益。

恍然間覺得在姑姑的眉眼背後,看見了自己的模樣。

我悵然一嘆,閉了眼,片刻後起身,向姑姑告退,“姑姑所說,阿伊都明白了。”

走到門口時姑姑喚住我,“阿伊可會恨姑姑?”

我搖頭,“阿伊不恨,阿伊只是心疼姑姑。”

出了楚儀宮,我駐足回望,這裏是我與哥哥小時常來玩耍的地方,廊宇花樹都是如此熟悉,只是景物依舊,我卻是最後一次以顧家小姐的身份踏足此地。

從今往後,我將不再是深閨中富貴悠閑的顧家小姐,而是禦封碩妍郡主,肅毅王世子妃,顧飛煙。

“阿伊姐姐!”身後忽然傳來一聲糯甜的呼喚,我回頭一看,是蹣跚而來的瑞敏公主,蘭珊。

“珊兒。”我蹲下身向她張開懷抱,因著姑姑生產時傷了元氣,所以珊兒與她早夭的兄長一樣先天不足,較尋常孩子開智晚些,學什麽東西也格外慢些。

記得以前與姑姑陪珊兒學步,她總是走不了幾步便會撲倒在地,可是卻不哭,爬起來用肉乎乎的小手拍拍身上,又咿呀著向姑姑走去。

姑姑十分疼愛珊兒,說她雖不聰慧,可性子裏的堅韌卻與自己像了個十成十。

珊兒今年剛滿十歲,心智卻還是五六歲的孩童,步子依舊有些不穩,走到我面前時腳下一絆,軟糯的身子就倒向了我懷裏。

我忙接住她,珊兒擡頭沖我一笑,又忽然皺起了眉,小手來摸我的臉,“阿伊姐姐不開心?”

我一楞,隨即嘆笑一聲,珊兒這孩子心智單純,所以對別人的喜怒反倒十分敏感。

“珊兒親親,阿伊姐姐不要不開心了。”珊兒說著在我臉上用力親了一口。

我心中一酸,將珊兒抱在懷裏,“珊兒乖,被珊兒一親,姐姐什麽事都沒了。”

大概是我抱得緊了,珊兒在我懷裏不舒服的扭了扭,把小腦袋探了出來,“阿伊姐姐壞,這麽久都不來看珊兒,是不是把珊兒忘了?”

“怎麽會呢?”我點點珊兒的鼻尖。

“真的?”珊兒鼓著腮幫看我,似乎在考慮該不該相信我,看了一會兒許是終於下定決心信了,便拍手一笑,“姐姐帶珊兒去打秋千!”

“好。”我牽著珊兒向禦花園走去,她的純稚笑顏讓我暫時忘了其它,心中所思不過時希望珊兒能一生都如此刻一般純真無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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