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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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說過要對你好,但沒做到】

等思緒再次回籠時,宋許只感覺入目盡是猩紅色彩,短暫麻木感後便是手部傳來的劇痛,他看著半身擋在自己身前,僅有微弱起伏的身軀:“嚴與非……”聲音嘶啞的可怕。

車子似乎是滾到一處緩坡,玻璃系數崩裂,車腹被撞擊的深深凹陷,氣囊膨脹開來,將兩人包裹,本應在精密計算下起到保護作用的裝置,此刻卻成了逆向施加的壓力。

身上人手指抽動,緩緩擡起視線,在空中游移了一會,才像找準了目標般落在一點,他聲音十分輕細,宋許只見他嘴唇再動,卻聽不見任何聲音。

“別說話了。”

溫熱血跡在胸前不斷蔓延,除了被劃傷的手臂,宋許並不感覺到疼痛,他伸手試圖向嚴與非背後摸去,卻被一只手虛握住。

嚴與非半閉著眼睛,臉上毫無血色,眉間沾著不知是誰的血:“我沒事,先出去。”

宋許的衣襟已經被洇濕,並不信這敷衍答話,再次伸出手探向嚴與非的身後,只依稀感覺有什麽東西刺入他肩骨,還想再探去,卻被嚴與非一聲悶哼和手上略加施力的動作逼停,嚴與非睜開糊著血汙的眼睛:“背後紮了玻璃,不深,我沒事,你先出去……聽話。”

說到最後,他扯了扯嘴角,語氣輕松,似乎這眼前紛亂周遭只是旅途插曲。

緊縛著手腕的力道忽的放開,以宋許目前的力道,掙脫那桎梏不算太過費力,可在看見嚴與非眼中的懇求時,他還是停住了動作。

宋許看著他半晌沒說話,沈默了一陣,細算了一下嚴與非出血量,應該撐得到人來。

於是不再糾纏,而是抽出一只尚能活動的手,去推車門。

但車門已經變形卡死,他推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又調整了一下姿勢,屈膝試圖將門踹開,數下過去,門紋絲未動,唯一裂開的只有他腹部的傷口。

被再次撕裂的劇痛讓他瞬間屏住呼吸,宋許手指嵌入掌心,閉眼緩了許久。

“宋許?”

宋許狠狠咬了下後槽牙,竭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下來,透過深灰光膜,他看了眼周圍,坡上被他們沖撞開的隔離帶豁口旁站著幾個人,正在對著電話說些什麽。

他對嚴與非道:“他們還沒走。”

不等嚴與非回答,他又追問:“你的人呢,什麽時候到。”

嚴與非被煙塵嗆得低聲咳了數下,答非所問:“你說,這像不像那次……我也是送你去機場……”

那夥人似乎得了什麽指令,互相交換了眼神,紛紛翻閱過隔離帶向下跳來,車子雖然已經滾出數百米的距離,可以成年人的步速,不過是數十個呼吸便能追上。

安適的日子過了太久,他竟忘了那些人的臟汙手段,一朝松懈,居然落到這步境地,雖然不知道來人是哪方,但這架勢,不會善了。

幹燥空氣中彌漫著燃料獨有的刺鼻氣味,宋許的理智也被緩慢燃起引線,得盡快離開這裏,與人論尚有三分餘地,而與天討運氣,歷來輸多贏少。

見嚴與非遲遲不思考脫身,還在那裏浮想八百年前的爛事,宋許忍不住上了火氣:“嚴與非!”

嚴與非的面色已經差到即刻斷下呼吸,宋許都不會意外的地步。

此刻他的臉上卻浮現出一點笑意:“上次我是故意的。”

宋許一楞:“什麽?”

嚴與非輕描淡寫扔下數句,核彈般炸碎宋許的理智:“香樟街那起車禍,是我安排的。”

香樟街正是他曾出車禍的地方,那時嚴母步步緊逼,他幾乎想要放棄這段感情,而在他徹底死心塌地選擇在嚴與非這條不歸路上一往無前的最終砝碼,便是那一次舍命陪伴。

那起事故後,那條高危路段的市政改造正是過了他的手。

因此他對這個名字可謂是記憶猶新,可現在嚴與非說,他說……

宋許微張著嘴,卡殼一樣。他身前是空曠荒原,車身殘骸孤零零躺在一側,身後身份不明將他們撞下車道的人腳步已近,他自己舊傷崩裂正在滲血,而嚴與非就這麽灰頭土臉與他擠在血泊中,說一個笑話?

宋許最嘴唇翕合,最終道:“嚴與非,這個笑話不好笑。”

可心中擂鼓般的心跳和暗示般的聲音不斷擴大,那日的場景又一次浮現在眼前,為什麽他們選擇了偏僻的小道,為什麽尾隨的車輛幾次逼近又拉遠像是在等待什麽。

但種種回想,都被此刻無端的慌亂蓋過,身後震起刺耳剎車聲,有人快步跑來喘息著喊了一句:“老板……”

見外面的人已經把門撬開縫,宋許移開目光,緊盯著不遠處與他們呈對峙模樣的幾人。

“宋許……”

剛才的信息還未消化,現在宋許一句話都不想說,但這一聲落在耳邊,帶著微弱熱氣傳來,宋許還是忍不住被這一聲叫的回頭看去。

嚴與非卻沒有看他,只是把頭輕輕擱在他肩膀,自言自語起來:“我有很多話都沒來得及說,總覺得還有時間……你聽我說,咳咳……咳咳……”

見宋許想開口,嚴與非先一步打斷他,血沫順著喉管入肺,連帶起周身都跟著顫抖,宋許驚駭望著嚴與非本該慘敗現在卻顯得如常的面色,心下的不安升到了頂點,等門被完全撬開,能活動自如後,他不顧嚴與非的阻止,順著方才的地方摸去,手中冰冷但不銳利的觸感讓宋許知道,這絕不是玻璃,而是某種長而圓鈍金屬殘片,這也許是車的某個部位。

也許是護欄的某一部分,這些宋許已經無心去想,因為占據全部思緒的,便是嚴與非肩上巨大貫穿傷,他的肩膀幾乎因此而幾近斷裂。

“宋許……我……”

嚴與非似乎還想說些什麽,在這樣幾近慘烈的一幕中,他用指尖摸了摸淩亂不堪的額發,像是要把它們恢覆成一些形狀,可在摸到稀碎沙灰時放棄了這種無意義的舉動。

他只是希望自己能好看一些,就如同往日那些龜毛又潔癖的舉措。

畢竟他毛病太多,不算是合格的愛人或伴侶,而現在連這唯的優點都岌岌可危。

宋許的大腦因這一幕停擺了幾秒,甚至是更久。

對嚴與非,他愛過,恨過,無數種情緒都曾潑灑在兩人間匯成長河,可唯獨沒有出現過的,便是想讓他死。

或者說,他從未想過,嚴與非會死在他面前,可眼前發生的事為什麽這樣荒誕又離奇,如此逼真,讓人心驚。

宋許一字一頓道:“不管你接下來要說什麽,我都是不信的。”

他努力撐起冷笑:“怎麽,又一出死前遺言?一種把戲翻來覆去的玩?”

上次騙他苦困十年,這次又想如何。

宋許伸出手握住那根金屬片,緊握用力,只有鮮血呈線落下,雖然他自己並未發覺,但他的聲音已經隱隱發顫。

嚴與非笑了一下,舔舐著唇上的幹涸血痂:“別怕……你以為我要說什麽。”

因為肌肉緊張太過,宋許的嗓子崩出一聲古怪的聲調:“什麽狗屁我愛你之類的。”

冰涼的貫穿感深透進肩,帶走僅剩的熱度,方才剛有的一點力氣,也在隨著時間消逝,雖然不想這樣結局,但似乎也只能這樣了。

“我是想說……”

宋許卻大步退後幾步,把空間讓開,沖身旁人吼道:“再不動手等著給你們老板收屍嗎?”

可那幾個人不知為什麽,一動不動杵在原地,宋許見無人幫忙,狠狠倒抽一口氣,又鉆進車內,一言不發雙手又握住那根金屬片,新添的傷口瞬間撕裂,頃刻血流如註。

直至脫力松開,宋許盯著脫力的雙手,又看向了眼神落在自己身上片刻未移的嚴與非,語氣認真,像是和他認真探討未來的模樣:“你知道嗎?如果你死了。我去澳洲後,沒幾年大概就把你忘了。”

嚴與非輕輕扶上他手,聲音輕若不可聞:“那最好……”

宋許看著他,像是從未見過他一般:“你說什麽?”

嚴與非目光柔和,露出一個笑來:“許許,我說過我要對你好,但沒做到……如果有下輩子……”

嚴與非垂下眼,五指合攏,宋許察覺有風聲從身後襲來,下意識轉身避開,可已經晚了。意識的最後瞬間,是那句未完的話,依舊沒有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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