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章 夢魘

關燈
黎燦從工廠回來,邁入辦公室,剛放下公文包就聽見有人敲門。

回過頭,望向來人,黎燦略顯詫異:“師兄?”

沈伴書一身灰色西裝,唇邊噙著一抹笑,打趣問:“黎經理,我可以進來嗎?”

黎燦微微挑眉:“請,沈經理。”

得到同意,沈伴書手提公文包,穩步走進辦公室,坐到沙發上。

“喝咖啡嗎?”黎燦問。

“不用了。”沈伴書擺擺手,“我已經品嘗過貴公司的咖啡了。”

聞言,黎燦收回腳步,在他對面坐下。

“我今天是應黎總的邀請,來參觀一下你們研發部新研發出來的幾種塗料。”

黎燦確實聽說黎耀輝今天邀請了許多合作過的公司,要向他們展示新研發出來的塗料,只是沒想到宣氏會派沈伴書來。

雖然這件事談不上多重要,但總歸不在沈伴書的職責範圍之內,唯一的可能性是,宣宗強親自讓他來的。

“哦,是這樣。”黎燦無意多過問,公是公,私是私,他不想拿交情談合作。況且,他掌管的部門是生產部,要談,也輪不到他來談。

“剛剛結束,順道過來看看你在不在。”沈伴書說,“看來我運氣不錯。”

“師兄你要是想見我的話,隨時打個電話就行。”

“知道你忙,不敢打擾你。”

黎燦神色謙虛:“要說忙,我哪有師兄你忙。”

宣氏是裝飾公司,規模比黎氏要大,沈伴書僅二十七歲能坐上經理這個職位,一部分是運氣,更大的原因,是他出色的工作能力。

沈伴書笑著搖搖頭:“好了好了,客套話也講夠了。”他看了一眼墻上的時鐘,“雖說離午休時間還差十分鐘,但黎經理不介意和我一起吃個飯吧?”

“當然不介意。”

兩人就近找了一家高層西餐廳,由服務員領著穿過餐廳內部,來到外面的露天場所。

巨大的太陽傘有效遮住了刺眼的陽光,陰影下,陣陣微風吹過,很是愜意。

服務員點過單後退下,沈伴書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開啟話題:“好些日子沒見了,最近怎麽樣?”

“挺好的。”黎燦答,“師兄你呢?”

“我……”沈伴書故意賣了個關子,接著從公文包裏拿出一張請柬,遞給黎燦,說,“我要結婚了。”

伸手接過請柬,當黎燦看見上面另一位新人的名字時,立即確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已明白宣宗強為何會讓沈伴書來參加這次的新品發布會。

“恭喜你師兄。”黎燦向沈伴書道賀。

“謝謝。”

宣宗強唯一的兒子,也就是沈伴書的結婚對象,黎燦曾見過他一次。記憶中,他長相稚嫩,打扮時尚,那樣一個年輕氣盛的小夥子,看起來可真不像是會願意早早步入婚姻殿堂的人。

“宣諾應該還在念大學吧?”黎燦問道。

“他今年剛畢業。”沈伴書回答。

和黎暖暖一樣,黎燦點點頭,垂下眼瞼,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紙質請柬。

“其實,我也覺得現在結婚對宣諾來說,太早了。”沈伴書輕而易舉看出他的想法。

“師兄你別誤會,我沒有不為你們感到高興。”黎燦解釋,“我只是覺得……”

一畢業就結婚,叫如今的他來看,並非是一個好選擇。

“我知道。”沈伴書神情帶著些許無奈,“起初我也不同意,但宣諾非常堅持,所以最後我只能依了他。”

“照師兄這麽說,結婚這件事還是宣諾提出來的?”

“嗯,是他提的。”

這和黎燦想象的大相徑庭,他原本以為結婚是沈伴書的主意,如果是那樣,他的確希望沈伴書能為宣諾多考慮考慮。

“我向宣諾確認過很多遍,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麽。”沈伴書眼神認真,“我也很清楚。”

“對不起,師兄。”黎燦有些不好意思。

是他多管閑事了,沈伴書和宣諾在一起的年月不短,兩情相悅,又不會異地相隔,早領證早結婚也沒什麽不好的。

服務員端上菜肴,打斷他們的談話,黎燦和沈伴書各自理好餐巾布。

待服務員放下盤子離開後,沈伴書拿起刀叉,饒有興趣地問:“說起來,我倒是很好奇,當年你家那位是給你灌了什麽迷魂湯,讓你答應的結婚?”

黎燦切牛排的動作一頓,他知道,沈伴書問這個問題並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而是“禮尚往來”,好讓他對自己剛才的唐突不必介懷。

但要說段聞征給他灌迷魂湯,真是太誇張了。

那就是很普通的一天,段聞征帶他出去吃飯,然後,“驚喜”降臨。

盡管表面上他裝作很鎮靜,可事實上,他被段聞征突如其來的求婚搞得十分不知所措,最終在段家人和段聞征那些朋友期待的目光下,他稀裏糊塗地點了頭。

“他求婚,我答應,就這麽簡單。”黎燦說道。

“真愛的力量。”沈伴書調侃一句。

黎燦淡淡一笑,方形的玻璃鏡片下,一雙丹鳳眼註視著盤子裏的食物。

鋒利的刀刃劃過,表皮煎成褐色的牛肉露出猩紅,淌出絲絲血水。

黎燦插起一小塊放入嘴中,細嚼慢咽。

牛肉未熟也可入口,婚姻,未必需要愛情。

吃完飯送走沈伴書,黎燦回到公司繼續工作,那張請柬被他收進了抽屜裏。

婚禮的日子定在這個月二十八號,沈伴書臨走前,還歡迎他攜家眷參加。

黎燦只是笑笑沒說話,人都聯系不上,他上哪兒去找段聞征?

忙碌一下午,黎燦下班了也沒著急走,又在辦公室多待了一段時間,直到晚上九點才收拾東西回家。

感覺不到有多餓,黎燦幹脆省了晚上這一頓,洗了個澡,上床睡覺。

柔軟的大床上,黎燦緊閉雙眼,呼吸平緩,看樣子,是睡著了。

不一會兒,他翻過身,緩緩睜開眼,望著一片漆黑,抿起嘴角。

他討厭夜晚,因為太黑太安靜了,容易莫名地情緒低落,還無法逃脫。

他不能大晚上地去打擾別人,可供選擇的排解方式是一個人看書,看電影,又或者聽音樂。

偏偏一個人的活動,也是他所討厭的。

可能是從小到大獨自度過的時光實在是太多了,在遇見段聞征之後,他打從心裏抗拒除卻工作以外的一切單人活動。

很奇怪吧?

看著不好親近的人,卻渴望陪伴。

黎燦重新閉上眼睛,默默在床上躺了很久,久到終於進入夢鄉。

在夢裏,他去到了一個他向往已久的地方……

眼前的城堡如同童話裏的一般,高聳壯麗,而遠方,摩天輪的緩慢轉動和過山車的飛速形成鮮明的對比。

周圍熙熙攘攘,歡聲笑語不斷,或是朋友結伴,或是全家出行,唯獨他一人,落了單。

黎燦站在原地,臉上的慌亂一閃而過,他自覺像是誤入樂園的孤魂,與這裏明顯格格不入。

為掩飾尷尬,他戴上冷漠的面具,擡腳往裏面走。

可越往裏面走,黎燦想要轉身逃跑的欲望越發強烈。沒有人歡迎他,即使在現場,他也被排斥在歡樂的氛圍之外。

“黎燦!”

手臂突然被人抓住,黎燦轉過頭。

“不是說好了在門口等我嗎?”段聞征兩道劍眉擰在一塊。

黎燦怔住,一臉不敢置信:“……聞征?”

“怎麽了?”段聞征湊近,“一轉眼就不認識我了?”

眼眸映滿段聞征的臉龐,黎燦克制不住上揚的唇角:“你回來了?!”

“我不回來你都要跑沒影了!”段聞征說。

黎燦立刻為自己辯解:“我以為我是一個人來的。”

段聞征兩眼一瞪:“說什麽胡話呢?我能讓你一個人來嗎?”

黎燦絲毫不害怕兇巴巴的段聞征,彎起眉眼,搖了搖頭。

“走吧。”段聞征牽起他的手。

“去哪裏?”黎燦匆忙跟上段聞征的步伐。

“當然是帶你去玩了!”

無形的隔膜一下子被戳破,身邊的所有顏色變得更加濃重絢麗,黎燦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緊緊回握住段聞征的手。

“我想玩這個。”黎燦指著一旁的跳樓機,躍躍欲試。

段聞征瞇起眼望向跳樓機,面帶猶豫。

“你不會是害怕吧?”黎燦推了推鼻梁上架著的眼鏡。

段聞征“嗤”了一聲,不屑地道:“我能害怕這個?”

“那我們就玩這個。”

又看了眼高空中的跳樓機,段聞征思來想去,總算找到一個理由推辭:“你上去吧,我就不去了,我得幫你拿著眼鏡。”

“不用你拿,旁邊有置物櫃。”黎燦輕飄飄地提出解決辦法。

段聞征滿眼無奈,一咬牙,舍命陪君子:“行行行,上去上去。”

黎燦得逞,拉著不情不願的段聞征,愉悅地登上跳樓機。

不止跳樓機,接下來還有海盜船,奇幻漂流,等等等等,黎燦和段聞征將游樂園的設施幾乎都玩了個遍。

黎燦太開心了,這是他這輩子最開心的一天,他覺得自己的話和笑容都多了好多。

“渴了吧?”段聞征問。

“嗯。”

“我去買水,你在這裏等我。”段聞征囑咐完,轉過身。

黎燦眼疾手快地拽住他:“一起去?”

“不用。”段聞征道,“我很快回來。”

“我……”

“聽話。”段聞征嗓音裏帶著一抹溫柔,捏了捏黎燦的手。

遲疑半晌,黎燦收回手,放任段聞征朝前走去,慢慢消失在他的視線中。

時間一分一秒逝去,人群漸漸稀少,黑夜即將來臨,黎燦還沒有等到段聞征回來。

他開始急躁,不停地來回踱步,但他不敢走開,他怕段聞征回來找不到他。

於是黎燦只能喊,一遍,又一遍地喊著段聞征的名字……

“燦燦?燦燦,醒醒!”

“段聞征……”黎燦睡眼朦朧,腦子還未清醒,他看不真切段聞征的臉,分不清此刻是現實還是夢裏,可那又一次被丟下而產生的絕望,卻是實打實的。

壓抑在心底許久的話脫口而出。

“我們離婚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