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未遠就這麽看著雲落瑾，無比繾綣，兩個人恍若生離死別後再度相逢的愛人，他帶著一腔深情來找尋你。

如果真的只是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就好了。雲落瑾心中分不清是苦澀多一點還是冷冽的笑意多一點，她身體還不是很舒服，於是只是緩緩地開口問道：“你……為什麽總要說一些我聽不懂的話呢？”

她聽不懂程未遠再說什麽，無論願不願意，都只是聽不懂。雲落瑾看著他，眸子沒有他的倒影，只是簡單地註視，不帶半分情意也不帶任何別的情緒。於她來說，程未遠只不過是眼前一個陌生人罷了。

雲落瑾拒絕的明顯，程未遠眸子光彩暗了暗，深情潮水般褪去，化成了冷漠的神色。他學著雲落瑾的模樣，自嘲一般勾起唇角，笑道：“可能，我比較擅長做夢吧。”

程未遠起身，他退開兩步的時候，萊斯利正好從外面走進來。萊斯利渾身被藍色的消毒服裝包裹住，臉上帶著口罩，只露出一雙萌萌的大眼睛，他撲到雲落瑾病床前，叫了一聲“媽咪”。

“嗯。”雲落瑾眉目不自覺就柔和下來，她想伸手摸一摸萊斯利的發，卻發現萊斯利的頭頂也戴上了消毒帽子，只是一片塑料。

萊斯利對於這件事似乎也有些遺憾，但是他更不忍看雲落瑾失落，解釋道：“醫生叔叔說，只有這樣，媽咪才不會生病。”

“嗯。”雲落瑾點點頭，看著毫無武裝的程未遠，對方解釋說：“我不曾離開這裏，自然不用消毒。”他已經接受了全面的檢查，一直在這裏等著雲落瑾醒過來。

“身體感覺好點兒了嗎？”這只是一個陌生人的關心，程未遠輕聲問道，他不去看雲落瑾，故作輕松。只有他自己知道這樣的冷淡下面壓抑著的是什麽，如果真的只是一個陌生人，他都根本不會去關心。

雲落瑾搖了搖頭，說：“好多了。”她手指一動，萊斯利握住她沒有輸液的手，說：“媽咪，我好想你啊。”

情真意切，雲落瑾聽了眉目更是柔和，她柔聲說：“那你有沒有乖乖聽話啊？”

萊斯利用力點點頭，說：“媽咪，我會很乖的，你讓我留下來照顧你好不好？”

“你還是個孩子。”雲落瑾雖是含笑，但是萊斯利的提議還是被她輕描淡寫地否決了，她只是告訴萊斯利，“小孩子要聽話。”

聽話的孩子才招人喜歡，萊斯利一直知道這件事，所以他在雲落瑾一直試圖當一個好孩子，不闖禍不鬧事，他比一般孩子都要懂事、

只是，這還不夠嗎？他只是想留在雲落瑾的身邊啊，萊斯利紅了眼眶，長長的睫毛碰觸到雲落瑾的手上，柔軟的，癢癢的，帶著幾分濕潤。

“怎麽了？萊西。”雲落瑾很少見到萊斯利哭，這是一個很懂事的孩子，懂事到有時候他經常會忽略了萊斯利的存在。

克勞德都時常開玩笑說：“這是你家的小男子漢。”

雲落瑾習慣了萊斯利一直懂事的樣子，現在他突然哭泣，在她尚且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麽的結果上，就突然無聲落淚。

“萊西，我的好孩子，可以不哭嗎？”雲落瑾語氣更是柔和，這是程未遠從未聽過的語氣，輕柔的勸哄，帶著絲絲的心疼，聽的人心都要化了。

昔日裏就算是雲落瑾的特意裝乖討巧也不曾這麽柔和過，更不曾這樣溫柔的語氣去詢問什麽。她身上有著天生的母性光輝，在遇見萊斯利眼淚的時候，分外明顯。

程未遠手指捏住文件，說：“他只是想要留在你身邊而已。”

萊斯利聞言也沒有點頭，只是小聲說：“媽咪，我可以不當好孩子嗎？”

雲落瑾疑惑，看著萊斯利不明白他的用意，萊斯利眼睛紅紅的，長睫毛上沾染著淚水，聲音有了幾分哽咽，他說：“我不想聽話，我想留在媽咪身邊。我不想和他在一起。”

不想和程未遠在一起？雲落瑾這才把目光分給程未遠一點，這個人似乎在這裏刻意板起臉，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也難怪和萊斯利親近不起來。

只不過……雲落瑾眸子微冷，問道：“你就是這麽照顧萊斯利的嗎？”說了想要帶他走，結果卻不好好照顧他，讓他想要回來。

程未遠搖了搖頭，道：“他是你的孩子，我從未想過把他送你身邊奪走。”這是他們的孩子，他已經承受過一次殘缺家庭給孩子帶來的傷害，希望不會給萊斯利帶來同樣的傷害。

雲落瑾在萊斯利心裏，永遠無可取代。程未遠想帶走萊斯利，不過是一時氣話，他想來想去，可能只是笨拙的想要吸引雲落瑾的註意吧。

想讓她看著自己，想讓她……程未遠渴求再見到雲落瑾，已經太久了，一切都已經魔怔了。在他的記憶中早就塑造出一個和過去一模一樣的雲落瑾，卻忘了眼前才是真實的。

當雲落瑾表現得如此不一樣，他是如此排斥，排斥那個忘掉了自己的雲落瑾。憎惡也好，仇視也罷，至少能看到一絲感情起伏。

不像現在，程未遠只能通過萊斯利感受到雲落瑾的情感起伏。

萊斯利淚水也不流了，固執地說：“我不想離開媽咪身邊。”

雲落瑾看看和萊斯利握住的手，擡頭就能看到那一袋又一袋的液體，她的身體似乎真的很糟糕了。她甚至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模樣，權衡再三，她只會說：“萊西，聽話。”

萊斯利不敢相信，就算他懇求了雲落瑾，她還是讓他離開。

“為什麽？媽咪，為什麽？”萊斯利狠狠地搖了搖頭，咬著下唇，看上去可憐兮兮地，他說：“媽咪，別趕我走好不好？別不要我。我不想離開你。”

“嘿，可沒有人趕你走啊，小鬼。”克勞德進來的時候就看到這樣一場大戲，難得雲落瑾也有頭疼的時候，他就想走過去拍一拍萊斯利，下一刻就被程未遠攔住了去路。

“你這是做什麽？”克勞德皺眉，程未遠淡淡開口道：“你身上沒有消毒，會把病菌傳染給她。站遠一些比較好。”

克勞德想到雲落瑾這剛剛從手術室裏出來，還是認命地停在原地，對著萊斯利喊道：“小鬼，別纏著你媽咪了，她需要休息。”

雲落瑾俯身，幹燥的唇輕輕落在萊斯利的額頭，她微微一笑說：“萊西，聽話好嗎？我保證，我回去接你回來的。”如果這個人沒有辦法很好地照顧你，我會把你帶回來的。

只是現在，雲落瑾沒有辦法照顧萊斯利，她身邊更是不安全。萊斯利被雲落瑾這一吻騙到了，他摸了摸頭頂，總算是默認這個結果，又被克勞德找了一個借口騙了出去。

似乎只要雲落瑾含笑看著萊斯利，這個孩子就分外的聽話。好像就沒有萊斯利不會答應的事情，克勞德嘖嘖稱奇，道：“你不去傳銷組織真是可惜了。”

“然後我們在牢裏相見嗎？”雲落瑾懶得搭理這個冷笑話，她餘光看到程未遠緊繃的身子，這個很防備著克勞德， 不是那種意義上的防備。

難道是……雲落瑾心思一動，心想程未遠些許是知道了克勞德是萊斯利監護人這件事。她不準備解釋什麽，只是問道：“現在是什麽情況？”

“白術潛逃，線索中斷。”克勞德瞟了一眼程未遠，這個人還是冷冽，只是在沒有半分殺意，他所有戾氣都在雲落瑾面前很好的收斂起來，看上去如同一只溫順的大狗。

真是具有欺騙性啊。克勞德說：“現在找尋人已經移交到他手裏了，你有什麽想說的嗎？”

“我只是負責協助。”言下之意就是有克勞德在，幾乎不需要雲落瑾做什麽重要的決定，她想了想，又問道：“你有什麽想問我的嗎？”

“不是他，是我。”程未遠打斷了克勞德準備說的話，克勞德面露不悅，也沒有反駁，讓你撞一撞槍口也好，省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你是不是在白術身上放了追蹤器？”程未遠看著雲落瑾問道，與其說是問題倒不如說是肯定，在雲落瑾用一個新的理由敷衍他之前，他說道：“雲朵。”

這聲“雲朵”是在提醒著雲落瑾，他們有那麽多曾經，那麽多回憶，朝夕相處的兩個人都太過了解彼此，了解到甚至無法信任對方。

雲落瑾如今從這圈子裏跳脫出來，可是聽到程未遠這句話，仿佛又覺得，其實這個圈子根本沒有結束。她也不曾從其中跳脫出來，他們仍舊了解彼此。

“嗯。”雲落瑾點點頭，克勞德面色微變，失口道：“那你為什麽不早說？”

“信號不久前被切斷了。”雲落瑾頓了頓，補充道：“就在我進入手術室之前。”

有人卡好了時間點故意在這個時候切斷了信號，不會引起追蹤和懷疑。

雲落瑾面露疲憊，說：“接下來我也不知道了。”

“好吧。”克勞德手裏已經有了追查的方向，他看著雲落瑾疲憊的神態，說：“有件事我必須要告訴你。”

“白術是C國人，如果他在C國境內被抓捕，就要按照C國的法律進行裁決。我這邊必定會大力關註……”克勞德心裏明白雲落瑾有多麽厭惡C國，這件事也是權衡之下做出的決定。

聞言雲落瑾果然面色冷了下來，沒有表現出意外，只是說：“你提議的？”

程未遠點點頭，雲落瑾深吸一口氣，這個人還真是有辦法逼她就範啊。她這一次換成了C國語言，字正腔圓，每一個字都帶著逼問。

“理由呢？”

“白術該為自己做出的事情付出代價。”然而只有C國的刑罰足夠嚴苛，程未遠沒有把未說完的話說完，雲落瑾已經對那個國家失望透頂了。

解釋再多也沒有用，她不會相信。換做另一個經歷了這些事情的人，她也不會相信的。程未遠只是開口道：“信我一次，可以嗎？雲朵。”

所有傷害你的人我都不會放過，包括我自己。只求你給我一次機會，相信我好嗎？

“你想做成的事情，我一定會完成。”

又是同樣的保證，這個保證雲落瑾實在是聽過太多次了。雲落瑾不知道是該嘲諷還是該讓他滾蛋？最終她選擇了後者，把程未遠和克勞德一同從病房攆走了。

C國的法律嗎？哪個國家真的有足夠的法律約束嗎？雲落瑾手指緊緊抓住被子，沈思許久。

難道，她真的要再次回到C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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