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讓洛鳶把她在這個世上最恨的人排一個順序，首當其沖必定是程覆，這個男人毀了她的家，讓她所有的一切化為烏有，竟連一絲一毫餘地都不留給她。

那麽第二個必定是程未遠無疑。雲骸在世時，程未遠還是那副乖巧的模樣，對雲落瑾更是愛護有加，洛鳶甚至想過，等雲落瑾長大就讓她嫁給程未遠。

結果呢？雲骸一死，程覆就再也疏於偽裝。他逼迫洛鳶做出選擇，是留下雲落瑾相依為命，等著被他弄死，還是把雲落瑾送到程家，獲得一線生機？

雲骸死後，一切仿佛一夕之間都變了。本該是相互幫扶的朋友全部露出了醜陋的嘴臉，洛鳶悲痛欲絕，恨不得追隨雲骸而去，可她又舍不得雲落瑾，這是她十月懷胎生下的孩子啊。

程覆就站在洛鳶面前，如同地獄來的修羅鬼剎，帶著一身血腥和滿腹惡毒。他道：“如何？選好了嗎？”

洛鳶垂死掙紮，不願意選擇。

“她只是個孩子，並不知道你們之間的事，你何苦連她也不放過？我只是個婦道人家，只希望孩子平安長大。不該說的，就算是死我一個字都不會多說。”

程覆還是不信，他逼著洛鳶做出選擇。是一起死還是把雲落瑾送入程家？前面是必死無疑後面還有一線生機，洛鳶看著熟睡的雲落瑾，做了此生最為後悔的選擇。

可縱然是做了選擇又如何？程覆還是不信，他找來張耀那個匹夫玷汙了她，畢生難忘的屈辱，她聽不清張耀說了什麽。她的身子臟了，女兒也要丟了，活著又有什麽意思？

就算是這樣，洛鳶在知道雲落瑾真的同意要和程未遠進入程家的時候，整個人都覺得萬念俱灰。她瘋了一般跑到程家，只能看到程未遠帶著雲落瑾的背影。

“雲朵，不要走！”洛鳶嘶吼，雨水灌入了口中，是難以下咽的味道。

雲落瑾腳步一頓，似是想要回頭，程未遠就率先回頭了。他少年老成，有著不同於這個年紀的沈穩，然而這樣的沈穩背後，是和程覆一般的心思。

洛鳶這一次才真正看清程未遠的模樣，什麽靦腆體貼都是騙人的，他的眸子本就和程覆一般惡毒，看向洛鳶的眸子冰冷而又充滿警告。

他才真正是地獄走出來的惡鬼，目光如野獸的獠牙，隨時能把人撕碎，看向洛鳶的眼神，讓她覺得自己仿佛已經是一個死人。

這是洛鳶人生中唯一一次膽怯，她被這個眼神嚇得忘了言語，以至於雲落瑾轉過頭來看她，她都忘了開口。

洛鳶沒有拿傘，雲落瑾就走過去把自己的傘遞給她。兩個人隔著程家巨大的鐵門，像是兩個世界的分割線。

雲落瑾把自己的傘放到洛鳶手中，她卻沒有淋到雨水，因為程未遠再給她撐傘。這大概是她進入程家後第一次享受到程未遠的溫柔，之後再也難尋到。

程家一別，再無瓜葛。

洛鳶知道，是程未遠這個人騙走了她的女兒，把她的女兒騙入了程家，現在，他竟是對雲落瑾存了這樣的心思嗎？

不可以……

不可以……

“絕對不可以！”洛鳶聲音陡然提高，她怒吼道：“你絕對不可以和程未遠在一起！”

雲落瑾本就忌憚著白術，不敢離洛鳶太遠，洛鳶這一激動正好抓住雲落瑾。

“雲朵，你絕對不可以和程未遠在一起！”洛鳶聲音尖銳急切，她迫切希望逼著雲落瑾承認。程未遠是魔鬼，是他害的他們母女分離，現在他也一定不是真的喜歡雲落瑾的……

洛鳶腦海中亂糟糟的，她一時也理不清，只是抓著雲落瑾的手，固執地說：“雲落瑾，你聽到沒有？你絕對不可以和程未遠在一起！”

雲落瑾早有心理準備，可是真正看到洛鳶失控，心中的難過與怨毒翻湧上來。她沒有掙紮，試著哄道：“好，好，我都答應你，你別激動。”

白術看著這一場突變，心情甚悅。比起母女相認那種所有熟知的感動戲碼，他更喜歡這樣的歇斯底裏。世界上哪有完整的感情？都是藏著秘密的魔鬼。

洛鳶藏有秘密，雲落瑾也不例外，甚至連程未遠都逃脫不了。白術這廂剛想到程未遠，就聽到一個聲音在門口響起。

“你要答應她什麽？”程未遠帶著一身風雪而來，他周身都是冷冽的氣息，帶進來的涼意讓白術打了一個寒顫。他沒有看白術，也沒有看洛鳶，自始至終都只看著雲落瑾一人。

雲落瑾一怔，這麽快程未遠就來了嗎？這場戲，竟然是這般就開始了嗎？

程未遠看著雲落瑾的眸子，一字一頓地問道：“雲落瑾，你要答應她什麽？”

雲落瑾要救洛鳶，程未遠忍了；雲落瑾要見洛鳶，他也忍下了；雲落瑾和洛鳶母女相認，他也是忍了。還有那些該忍不該忍的，程未遠都一一忍了。

他這般忍耐，只是不願意看雲落瑾難過。只要雲落瑾尚且願意留在他身邊，程未遠就是再忍的久些也是願意的。

可是為什麽？為什麽雲落瑾連這件事都要否認？程未遠看著雲落瑾，只要她矢口否認，那麽他就再次當做什麽都沒發生，再次隱忍下來。

這都是為了他的雲朵，他都願意。程未遠等著雲落瑾的回答，餘光掃到洛鳶抓住雲落瑾的手，眸色微變。

那是雲落瑾的右手，尚未恢覆的右手！程未遠當即喝道：“洛鳶，放開她！”

程未遠一開口，洛鳶就如同受到強烈刺激般開始尖叫，聲音尖利刺耳，如同動物逃生時發出的尖叫。她手上更是慌忙中找到一樣東西緊緊抓住，如同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一般。

洛鳶！程未遠眉頭蹙起，他想沖過去拉開洛鳶，可他一靠近洛鳶手中力道就加深，她抓住雲落瑾的右手，十指收緊，指甲在雲落瑾的胳膊上劃出傷痕，指甲陷入皮肉。

雲落瑾右手尚且未好，他都尚且舍不得動她一絲一毫，洛鳶怎敢，怎敢這麽對她？程未遠不能對洛鳶開口，他怕一開口就讓洛鳶再次發瘋，讓雲落瑾的右手……

程未遠從未像現在這般束手束腳，他只能焦急地看著雲落瑾，上前一步洛鳶手中力道就多一分。他站在原地無法向前，只能讓雲落瑾趕緊擺脫洛鳶。

雲落瑾神色恍然，她看看程未遠，又看看洛鳶，唯獨沒去看自己的傷口，甚至連眉頭都不曾蹙起。那些疼痛，她仿佛渾然未覺一般。

“媽。”雲落瑾低低叫了一聲，靠近洛鳶低聲道：“你別抓的太緊，弄疼我了。”

聞言洛鳶那有些渙散的眸子游移著對上雲落瑾的眸子，如同浮木靠岸，她微微松了一口氣，隨即緊張起來，更用力地抓著雲落瑾道：“雲朵，你答應我，絕對不能和程未遠在一起！”

雲落瑾一頓，下意識看了程未遠一眼，滿是焦急與心疼，那剛剛的冷冽全部褪盡，憂心忡忡地看著雲落瑾的右手。

這個人，是真的在乎她啊……雲落瑾看著洛鳶，道：“媽媽，你先松開手好不好？你抓得我好疼，我最怕疼的，你忘了嗎？”

洛鳶聞言手上力道微松，她恍然大悟道：“瞧，我都忘了，你是最怕疼得了，小時候連打針都會哭半天。”她卻忘了看雲落瑾的右手上面留下了五道抓痕，皮肉破開，流出鮮血。

“那你答應我好不好？千萬不要和程未遠在一起，他會害死你的！你相信媽媽，媽媽不會騙你的！”

“你不知道程未遠是魔鬼，他先是騙了媽媽，又騙了你！這個人根本不會真的喜歡你，他只是在利用你！你知道嗎？當初要不是他……”

“洛鳶！”程未遠喝道，那件事不能說出來，什麽都可以，唯獨那件事不行！

洛鳶被程未遠的聲音嚇得精神一凜，再度伸出手抓住雲落瑾。雲落瑾不知躲避，右手再度被抓住，仍是那緊握的力度，須臾指甲就陷入皮肉。

“雲朵！雲朵！雲朵！你相信媽媽好不好？媽媽不會騙你的，不會瞞著你的，當年真的是……”洛鳶說到這兒，程未遠再也忍受不了想要上前分開二人。

洛鳶卻在這個時候反應極快，抓著雲落瑾的右手往旁邊一躲，雲落瑾被這樣拖拽著倒在床上，背撞上了桌子的一角。

“夠了！”程未遠看著雲落瑾心疼不已，可他不能讓洛鳶說出來，只要說出來那件事……

洛鳶瑟縮下，想要伸出手抱住雲落瑾，雲落瑾不知道哪兒來的力氣坐起，躲開懷抱說：“夠了吧？”

她大概是累極了，一句短短的話說的滿是無奈，帶著點點不厭煩。

雲落瑾看著程未遠說道：“為什麽不讓她說下去呢？哥哥，有什麽是她不能說的嗎？”

說完雲落瑾又看向洛鳶，她微微一笑，像個依賴母親的乖巧孩子，聲音也是溫軟的，只是說出的話又是如此冷酷無情。

“媽，你為什麽要害怕？難道當年是程未遠逼你送我走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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